玉摄提鼓掌，赞美道：&ldo;前辈真是品行高洁。&rdo;

    归一矜持地、微笑地、谦虚地颔首：&ldo;责任所在，多说谢谢。&rdo;

    玉摄提：&ldo;…………&rdo;

    玉摄提配合道：&ldo;谢前辈。谢谢前辈。谢谢谢谢谢谢前辈。&rdo;

    时隔十八个时辰，归一再次提起了他心爱的烟斗。

    触手微凉，半透明的孔雀蓝烟斗上，流光溢彩，繁星遍布，北斗七星高悬长柄，勾勒出凡人头顶那万古不变的星河图景。

    这星河旋转起来。

    在归一的指间随性旋转。

    御气诀一刻不停地运转，抽取天地间的勃发生气，注入手骨俱碎的双手之中。

    以长达十八个时辰的时间强势冲刷，压榨长生种潜力，修复双手掌骨。

    并要在今后的每一刻，抽取天地生气化作涓涓细流淌遍手掌经络，维持这双手灵活的假象。

    玉摄提握住这双藏了十八个时辰的手。

    他不仅握，食指指腹还顺着手背上的青筋一路摩挲，掌心覆盖而来，似要探清归一掌骨每一寸的突起、胖瘦、冷暖。

    ‐‐试探归一的手，究竟有没有旧伤。

    &ldo;啪！&rdo;

    归一冷漠地反手，冷漠地翻上来狠狠拍他的手背，冷漠地呵斥他：&ldo;做什么？&rdo;

    玉摄提却不被归一毫无威慑之意的冷漠吓住。

    &lso;真是。像一只不亲人的大猫。摸个手背都要打人。&rso;

    嘴上却认错道：&ldo;前辈手冷，我给前辈捂捂手。&rdo;

    归一勉强恕罪道：&ldo;得了吧，小玉子，朕还没有跟男人手贴手的爱好。这事有后宫的娘娘们来做，用不着你越俎代庖。&rdo;

    玉摄提：&ldo;…………&rdo;

    搞得我就有跟男人手贴手的爱好一样。

    你莫诺马赫的。

    干脆直接发问：&ldo;前辈的手好了？&rdo;

    归一道：&ldo;我的手坏过？&rdo;

    玉摄提指责道：&ldo;你先前把手藏在袖子里，指挥我干了多少事？&rdo;

    归一道：&ldo;我指挥你干了什么？&rdo;

    玉摄提震怒道：&ldo;瓜果不是我一块块喂给你的？水不是我一口口喂给你的？跟你对赌的那么多人，气急败坏对你明里暗里动武，不是我一个个替你挡下来的？&rdo;

    归一积极应道：&ldo;诶！干得不错，小玉子！&rdo;

    玉摄提：&ldo;…………&rdo;

    玉摄提转而指责道：&ldo;你打我。&rdo;

    归一：&ldo;嗯？&rdo;

    玉摄提道：&ldo;你打我的手背，还打得那么响亮。&rdo;

    归一后知后觉，好生难过道：&ldo;是啊，打得我手心有点疼。&rdo;

    玉摄提：&ldo;…………&rdo;

    玉摄提通秉道：&ldo;我要瞪你了。&rdo;

    归一不解道：&ldo;用嘴巴瞪我？&rdo;

    玉摄提冷冷道：&ldo;怕你是个瞎子，看不到我在瞪你。所以特地用语言告知你。不用感谢我的体贴。&rdo;

    归一沉默很久，没有说话。

    玉摄提道：&ldo;你怎么不说话？&rdo;

    归一&ldo;啊&rdo;了一声道：&ldo;怪。&rdo;

    玉摄提道：&ldo;哪里怪？&rdo;

    归一委屈道：&ldo;你讲话开始有点像我，就很怪。&rdo;

    玉摄提笑了。

    笑得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笑得松雪摩挲、生机蓄芽。

    他笑得那么自矜：&ldo;前辈谬赞，不过是师夷长技以制夷。&rdo;

    归一又&ldo;啊&rdo;一声，更委屈了：&ldo;你把我当敌军对付？&rdo;

    玉摄提道：&ldo;那就是&lso;近朱者赤，近墨者黑&rso;？&rdo;

    又预判道：&ldo;不用迟疑，前辈当然是那块千年不化、火烧不烂的墨。&rdo;

    归一不信：&ldo;我神算归一这么玉树临风、为人师表，就没有一点点让你沾了变红的地方？&rdo;

    玉摄提赞道：&ldo;前辈非常自信。&rdo;

    归一屈起腿，蜷在椅子里道：&ldo;人活着当然要自信，越自信越快乐！&rdo;

    玉摄提道：&ldo;前辈这么自信，想必不介意指点我一二。&rdo;

    归一立即从椅子里支棱起来了：&ldo;你想要我指点你什么？&rdo;

    玉摄提却百般犹疑：&ldo;唉。&rdo;

    归一立即配合道：&ldo;求你说吧求你说吧。&rdo;

    玉摄提真问了：&ldo;前辈的双手究竟如何？前辈可不要骗我。&rdo;

    他还贴得更近，带了点年轻人的热情被拒绝后特有的低落，尾音拖出清澈的绵软：&ldo;我与前辈相交，自问真诚以待。还是说前辈……不允许我关心你么？&rdo;

    垂落了眼睫。

    归一：&ldo;……&rdo;

    归一：&ldo;…………&rdo;

    怎么会有一个二十六七的登峰境大圆满这样跟人说话！

    这就是身为&ldo;前辈&rdo;的优越之处么？

    盛年真的好想扯下绸带，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人说这话时，到底是怎么一副盛年难以想象的神情！

    盛年好恨。

    好恨好恨，自己现在是个瞎子。

    归一道：&ldo;你观察得不错。我的手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无伤大雅的伤。&rdo;

    用了很多修饰语。

    玉摄提维持着先前的语调，声音低低地试探、不、关心道：&ldo;我为你找点止疼药来？&rdo;

    归一很有年长之人风范地&ldo;哎&rdo;了一声。

    玉摄提：&ldo;怎么？&rdo;

    长生种可使一切伤口愈合，包括致命伤。

    二十岁以前，盛年曾借着长生种药力愈合的一切伤口，都会在二十岁后陆续复活，缠上他来。

    反之，二十岁以前，不是靠长生种药力愈合的伤口，就不会再复发。

    王妃曾教过越归翼遏制长生种药力的口诀，但盛年只在当年膝盖被铁木真射穿时，为在铁木真眼皮底下掩盖自身奇快的自愈速度，使用过一次。

    归一道：&ldo;摄提，前辈教你一点过来人的经验。&rdo;

    玉摄提端端正正拱手道：&ldo;请前辈教导。&rdo;

    归一带着深深的后悔道：&ldo;这经验就是：人不能怕疼。就算怕疼逃了，往后之时，也会在别的地方，几倍几十倍地找回来。&rdo;

    如他曾经受的那些不致命的、用不着长生种派用场的、合该为了二十岁以后过得好些让它们慢慢用药治愈的伤。

    但他真的太怕疼。

    疼得一个呼吸都忍不了，疼得口诀才运转了半个字，就放弃继续下去。

    ‐‐现在遭报应了。

    归一舒展双手十指，先前近十八个时辰的苦楚，连想都不敢回想：&ldo;真是越想越后悔。不过，要是……&rdo;

    玉摄提道：&ldo;要是有重来的机会？&rdo;

    归一道：&ldo;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要是有重来的机会，我当然不改！&rdo;

    【作者有话说】

    本章3合1，补58、59。

    补更进度：（4/38）

    楚留香的朋友卦（2合1，补531）

    玉摄提当然听出归一的言下之意。

    不仅是归一手上那莫名出现的、不知来由的、轻重难探的伤。

    还有归一在他神秘的不为人知的过去里，曾做下的那些烂事蠢事惨事后患无穷之事。

    这个归一，这个瞎子。

    他在遭了苦果以后，诚心诚意地后悔‐‐

    然后自信地决绝地宣告：都随我去！都别耽误我乐意！

    真是、真是……

    真是个违逆人性的烂人！

    然后喉管生热。

    玉罗刹听见自己骤然蓬勃的心跳声。

    孤高、狂肆、一往无前的洒脱。

    如此唯我的性情。

    何等嚣张的活法！

    玉摄提的伪装之下，休憩的玉罗刹掀开眼帘，玉白的脖颈前伸一截，端详这蒙眼的瞎子。

    似一条修炼成精、阅历丰富的蛇，蜿蜒蜷曲着鳞片光洁的腻白蛇身，攀在井边，感受自己那共鸣共震的灼灼心跳，伸出颈去，热烈而目不转睛地，探究那一口藏有许多秘密的井。

    来历神秘的、满口瞎话的归一。

    连眼睛，都不知他到底是真瞎、还是装瞎来骗人玩的瞎子。

    他舞剑或静默时，是九天之上不可亵渎的仙神。此时笑意寡淡，体温高热，带着些微蔫耷的病气。仰身倚在椅背上，意态松懒，斜侧脸来，一副任小玉子瞻仰的老爷姿态。

    &ldo;嗒。&rdo;

    两人对话之间，掺进一道比酒液滴落更低的声音。

    玉罗刹无声眨眼。

    &ldo;怎么不说话，摄提？&rdo;

    恍惚间，玉罗刹在他身上，看到一座接天连地的狂旋前进的席卷万物的到死才灭的龙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