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正我推门而入，分别冲几人见礼，对赵旉道：&ldo;赵公子，我同米公公一样，奉圣上的命令，来看顾你一二。&rdo;

    然后在衣公子身侧坐下，给自己倒茶，对衣公子微笑叹道：&ldo;是啊，多得像大白菜一样！&rdo;

    &ldo;可惜。&rdo;衣公子看向对岸的三合楼。

    &ldo;可惜什么？&rdo;诸葛正我道。

    三合楼下，王小石也败退。

    关七关七，一个疯子，一个痴人，一个手脚均有镣铐的囚人，却如此之强！

    &ldo;可惜，&rdo;衣公子道，&ldo;天下至臻，诸国登峰，两宋海量孕育，其余四国只得雨露几滴，如此悬殊的差距之下，两宋却是诸国之中，最弱、最废、最最无能！&rdo;

    此句一出，包间之内，除却死人一般的护卫阿康，和仿佛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人之语的衣公子，其余人面色皆变！

    赵旉的脸色变得最厉害，仿佛衣公子的话是一把刀，戳中了他心中最最郁结的病灶。

    因为衣公子的骂，骂的是两宋的朝廷，两宋的掌权人。

    因为朝廷的无能，宁肯坐视江湖内斗，无法将这些或隐世或显世的武学强者收为己用，然后落得个如今弱国遭欺的下场！

    就比如此时的三合楼，几大帮派内斗，几大登峰合围至臻。

    那可是一个至臻！

    一人可镇一城的至臻境！

    被誉为定国重器的至臻境！

    天下间两只手掌就能数完的至臻境！

    换了金国西夏蒙古大汇，哪一国不立刻皇帝亲临，把关七捧起来、奉起来？

    也就两宋如斯内耗！

    他赵旉一个铁板钉钉的小北宋未来储君，安稳坐在这观战等结果；皇帝赵佶先后派了一个登峰境大圆满的米苍穹、一个浸淫至臻境已久的诸葛正我，都是来观战、护他赵旉的卫，没有一句提及关七。

    这现实的讽刺，荒诞至斯。

    但赵旉的脸色也回复得最快。

    他笑得忧郁、彷徨：&ldo;积弊已久，何以疗愈？你也知道，衣公子，这一回，不是几个人之间的武道之争，而是这汴梁的帮派之争。武林坐大，朝堂式微……&rdo;

    三合楼下，咳嗽声先到。

    然后才是凄艳的刀影。

    苏梦枕来。

    红袖刀架上关七的颈项。

    衣公子收回视线，饮了口自泡的浓茶道：&ldo;赵公子，你可知道，你现在就是天下最强的人？&rdo;

    赵旉愣道：&ldo;我？&rdo;

    衣公子寡淡道：&ldo;你现在的手下，有洪七公、诸葛神侯两位至臻境，米公公一位登峰境大圆满，还有一位实力恐怕也在登峰境的方应看方小侯爷。&rdo;

    &ldo;‐‐衣公子，你也太看得起我。&rdo;方应看苦笑着插嘴。

    &ldo;赵公子，以你的身份，只要你一声令下，这包间里的两至臻、两登峰，都将听你命令，立刻马上，就能飞身下去，截住这一场围战！关七和他的迷天盟也立马就能‐‐为你所用。&rdo;

    衣公子的语调没有半点锋芒，语句却全是锋芒。

    他这话一出，不仅方应看苦笑，连被他话中提到的剩余三人，也不同程度地苦笑。

    各自苦笑各自的苦笑。

    赵旉苦笑得最最厉害，他问道：&ldo;几位，我若下这命令，你们肯听吗？&rdo;

    &ldo;只要你下。&rdo;

    &ldo;听的。&rdo;

    &ldo;若赵公子吩咐。&rdo;

    &ldo;敢不从命。&rdo;

    都苦笑着答。

    赵旉苦笑得更更厉害：&ldo;可我却不能下这个命令。&rdo;

    四人的苦笑都不那么苦了一些。

    苏梦枕不杀关七，却收刀。

    因为他不做偷袭得胜的人。

    苏梦枕的这一收，有多少人在心里暗暗敬佩，又有多少人在心里笑他迂腐短视？

    答案是：不重要。

    枭雄的决策，何须别人评判！

    但也因着他这收刀。

    当再战时，使得关七有了性命，以一臂斩落的代价，将剑气抵上苏梦枕的咽喉！

    赵旉摇头道：&ldo;衣公子你看，他们四人，都害怕我真的被你说动，下那么一个冲动的命令！

    &ldo;下了命令后，我倚仗四人武力，关七是制住了，可这汴梁风雨，被我搅乱的帮派之争，却能将我拍得粉身碎骨！

    &ldo;何况，关七是个疯子，疯了太多年的疯子！一个疯子，你要他怎么为我所用！？&rdo;

    衣公子饮了浓茶，眉眼厌烦、愈发寡淡道：&ldo;那是你无能！因为你无能，所以制不住这汴梁的风雨，因为你无能，所以收不服关七！

    &ldo;赵公子，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只有做不到的事。你无能，就不要用不可能找借口！&rdo;

    余人皆惊。

    衣公子，他怎么敢！洪七公想。

    他不知道赵潘的身份么！诸葛正我想。

    他不要命了么！米苍穹想。

    他的生意不做了么！方应看想。

    正红衣袍的赵旉却半点不怒。

    他不仅不怒，眼中还散发出一种奇异的、不可思议的光芒，连带着他的语调都变得那么迷幻、活泼、充满朝气：&ldo;像、太像了。昨晚的宴会上，第一眼见你我就这么觉得。衣公子，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一个人？&rdo;

    衣公子顿了顿，道：&ldo;像一个人？&rdo;

    赵旉仔细端详他道：&ldo;你的眼睛，很像一个人。那个人，也有这样一双狭长的丹凤眼。&rdo;

    他再三看，再三肯定道：&ldo;像啊，真像。简直就是同一双眼睛！&rdo;

    诸葛正我道：&ldo;赵公子，你说的是南宋的靖北王越覆潮？&rdo;

    赵旉点头道：&ldo;是，听闻诸葛先生与靖北王越王爷交好，你也看出来了？&rdo;

    衣公子讶道：&ldo;赵公子，你说我像的那个人，就是靖北王？&rdo;

    盛年真没想到此节。

    他印象中，靖北王的样貌早已虚化成一片，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

    自九岁以后，他再想到靖北王这个人，眼前出现的，永远是那支箭。

    他被绑在金军的绞刑架上，绳索嵌入手脚的肌理，捆住血沫白骨。

    他睁开眼，耳边是完颜宗弼对城下的威胁声。

    于是便看到，从城下厉啸而来的、从天而降的一支箭。

    白羽黑镞，箭头点亮寒光，急速旋转着放大、放大，夺去他耳边的全部声音，占据他眼眶的全部视野。

    钉穿他的左胸心脏！

    箭支巨力不绝，将他整个人连带绞刑架一并向后拖去，直至钉入城墙！

    深深钉入！

    在盛年的记忆中，靖北王的脸，早已变成了那支箭。

    那越射越近、越旋越大的银寒箭头。

    失算。

    盛年是真没料到，自己的眼睛和靖北王长得像。

    靖北王也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么？

    盛年试着回忆，无果。

    却听赵旉缓慢否定道：&ldo;不，你像靖北王的世子。&rdo;

    衣公子道：&ldo;那位死在九岁的靖北王世子？&rdo;

    方应看道：&ldo;那位被靖北王一箭钉死在城墙，为全城百姓牺牲的靖北王世子？&rdo;

    &ldo;是。&rdo;赵旉对衣公子道，&ldo;如果他没有死，现在也会有你这样一双丹凤眼。&rdo;

    他又一次感叹：&ldo;像，太像了。&rdo;

    衣公子道：&ldo;只是眼睛罢了，茫茫人海，有多少人长着双丹凤眼？&rdo;

    他捏起左掌的淡黄蜜蜡珠链，施了个不三不四的佛礼，道：&ldo;赵公子啊赵公子，你魔障了！&rdo;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幸灾乐祸。

    &ldo;不过‐‐&rdo;衣公子道。

    &ldo;不过什么？&rdo;赵旉道。

    衣公子很照顾他的感情，笑吟吟道：&ldo;赵公子，逝者已矣，你要在我身上找一个死人的影子，哪怕只是一双眼睛，我也是不乐意的。但如果你肯付钱，我也不是不能勉强卖身，把我的脸、我的眼睛，借你多看几眼。&rdo;

    赵旉：&ldo;…………&rdo;

    赵旉眼中的活气越发跳跃：&ldo;没错、没错，就是这种半点没良心的作风！像、太像了！管别人多伤心，我记忆里的归翼都一样无动于衷，连一句安慰都不肯施舍！简直和我印象中的那个越归翼一模一样！&rdo;

    衣公子嘴里一口浓茶没咽下去：&ldo;噗‐‐！咳、咳咳咳！&rdo;

    &ldo;还有刚才的你骂我的那些话，&rdo;赵旉干脆一跳，跳坐到衣公子手边放瓜果的桌上，活泼地凑近了，边端详衣公子，边不住摇头，&ldo;像、太像了！简直让我梦回幼年，我们兄弟三个待在一起，归翼也是这么骂人！只有他，能骂人骂得这么尖利、刻薄、挖心钻骨，还不讲道理！&rdo;

    包间内的听众纷纷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