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公子夹起红枣糕，咬了一口。

    慢慢咀嚼，慢慢吐出。

    慢慢拭嘴，慢慢笑道。

    &ldo;不堪入口。&rdo;

    蔡京脸色骤变。

    两人相视。

    相视而笑。

    不同的笑。

    两人什么也不说，又已什么都说了。

    蔡京对衣公子的回答满不满意？

    衣公子猜得到。

    衣公子不管。

    衣公子生出离意。

    再不离开，衣公子怕自己当着蔡京的面，放肆地讽笑出声。

    人太过自信也不好，衣公子想。

    自信过头，就容易让他忍不住笑。

    但衣公子没有提出离开，他要把自己想笑的心情，分享给面前带给他欢乐的蔡京。

    衣公子道：&ldo;蔡太师，时间就是生命。我这人心直口快，最烦弯弯绕绕的哑谜，惯常有话直说。&rdo;

    蔡京不再亲昵地唤他&lso;公子&rso;，勉强和气道：&ldo;衣公子请说。&rdo;

    衣公子也和和气气道：&ldo;蔡太师想做什么？示好我，拉拢我，还是真的这么自信，想招揽我？

    &ldo;说实话，但凡能让我赚钱，我不在意和谁交朋友。只是，蔡太师一分钱不花，一点利益不给，两张嘴皮子上下一碰，轻轻松松吐出两个字，就想学人家&lso;礼贤下士&rso;么？&rdo;

    蔡京：&ldo;…………&rdo;

    蔡京的脸上愈发难看。

    蔡京身侧，零零苟苟的护卫，即将拔刀而起。

    衣公子双掌相击一下，佩服赞道：&ldo;蔡太师的脸，可以横跨城南城北，罩起汴梁城的天，挡这满城如瀑的雨！&rdo;

    蔡京：&ldo;…………&rdo;

    蔡京深深呼吸道：&ldo;衣公子，已经太久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过话了。&rdo;

    蔡京不行啊，养气功夫还不如人家方应看。

    衣公子内心大摇其头。

    面上，衣公子诚恳道：&ldo;蔡太师，常言道：&lso;知错能改，善莫大焉。&rso;

    &ldo;你身边的人都奉承你、讨好你、仰仗你的鼻息过活，谁敢来指出你的不足？

    &ldo;但我不同，我与蔡太师同席而交，生意合则成，不成则散，自然希望蔡太师能日省己身、更上一层楼。这样，我与蔡太师的生意，才好做得长。&rdo;

    他自己是个霸道唯我、不纳谏言的独夫，劝起蔡京&ldo;忠言逆耳&rdo;来，道理却一套一套。

    蔡京沉默良久，复杂赞道：&ldo;衣公子的辩才，果真耳闻不如亲见，名副其实！&rdo;

    衣公子左手支颐，无辜地眨了下右眼，道：&ldo;蔡太师，你没有生气吧？我是个有原则的生意人，向来只和人做清纯的金钱交易；但交易之外，不关切利益，我也可以是太师你，最真诚、最不做作的好朋友。&rdo;

    以嘴杀人的朋友吗？

    专门得罪你、让你心梗？

    还杀不得、反目不得的&ldo;朋友&rdo;？

    但友遍天下、后台坚实、人脉广阔的衣公子，偏偏是一个蔡京不得不交的&ldo;朋友&rdo;。

    蔡京竟还笑得出来，笑得优雅、从容：&ldo;&lso;衣公子的原则，金子铸的长城。&rso;我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总算心服口服。能有衣公子这样一个朋友，也算人生幸事。&rdo;

    他优雅地说废话，给自己找梯子下：&ldo;如此这般，我也就能放心地，和衣公子做生意了。&rdo;

    然后不等衣公子回话，便接上下一个话题：&ldo;听闻衣公子今日到京，圣上已备好晚宴，广邀众人，就等衣公子赴宴了。&rdo;

    衣公子早就收到了请柬，闻言笑道：&ldo;看来我送上去的那几副真迹，圣上很喜欢。&rdo;

    蔡京道：&ldo;圣上何止是喜欢！若衣公子与我同朝为官，我这圣上面前第一红人的位置，就要让给衣公子了！&rdo;

    衣公子道：&ldo;不过圣上今天的晚宴，主角可不是我。&rdo;

    &ldo;主角是谁？&rdo;白愁飞跟在苏梦枕身后，走进金碧辉煌的皇宫，问道。

    今日，破板门一战，三合楼一会，苏梦枕毒了一条腿，痛失一帮兄弟，但也新得了两个臂助。他新鲜出炉的两个结义兄弟：二弟白愁飞，三弟王小石。

    金风细雨楼中，苏梦枕对两人道：&ldo;为逼迫雷损马上与我谈判，我需要你们去帮我对付两个人，&lso;扫雷行动&rso;，明天就动！&rdo;

    &ldo;好。&rdo;&ldo;好！&rdo;

    苏梦枕道：&ldo;但在明天动手前，今晚，你们还不能歇息。我要带你们去赴一场晚宴。&rdo;

    白愁飞道：&ldo;什么晚宴，这么重要，这么急？要知道，你的腿已经中了毒，受了重伤，现在最该做的就是休息！&rdo;

    苏梦枕翻出一张请柬：&ldo;当今圣上，赵佶的晚宴！&rdo;

    &ldo;主角是谁？&rdo;王小石跟在苏梦身后，走进金碧辉煌的皇宫，也问道。

    &ldo;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rdo;苏梦枕道，&ldo;一个家里有两个皇位要继承的年轻男人！&rdo;

    &lso;一个家里有两个皇位要继承的年轻男人。&rso;

    这样一个形容，怎能不叫两个踌躇满志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白愁飞道：&ldo;我知道是谁了。&rdo;

    王小石也道：&ldo;我也知道是谁了。&rdo;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

    &ldo;南宋贤德太子，赵旉1！&rdo;这是白愁飞。

    &ldo;南宋皇帝赵构皇长子，赵旉！&rdo;这是王小石。

    &ldo;当今圣上之孙，赵旉！&rdo;这是新插入的一个声音。今天才在三合楼听过的，狄飞惊的声音。

    狄飞惊低着首，跟在一个人身后，也踏进皇宫。

    能叫狄飞惊跟着的人是谁？

    一个老者。

    一个灰袍宽袖的老者。

    左手拢在右襟里。

    遍布伤痕，只剩下一根中指、一根拇指的左手！

    占据汴梁城六成势力的六分半堂总堂主，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惺惺相惜的敌人和未来的丈人‐‐雷损！

    苏梦枕和雷损互相点头致意。

    哪怕他们的势力，今天才激战过。

    哪怕他们的势力，明天还要激战。

    哪怕他们俩人之间，早已势同水火，你死我活！

    但是，在这象征皇权的皇宫里，他们都忘了互相的争斗一般，和气，友好，相安无事。

    苏梦枕对白愁飞和王小石点头道：&ldo;你们记住，在这皇宫里，没有赵旉，只有赵潘。&rdo;

    白愁飞道：&ldo;赵潘？为什么？&rdo;

    王小石道：&ldo;据闻南宋太子的母妃姓潘，赵潘是赵旉的化名吧？&rdo;

    白愁飞道：&ldo;在这皇宫的晚宴里，人人都知道他是赵旉，还用化名做什么？&rdo;

    这种怪异做法，掩耳盗铃也不过如此。

    &ldo;因为圣上可以见赵潘，却不愿意见赵旉。&rdo;蔡京在衣公子身侧道。

    &ldo;理解理解，&rdo;衣公子道，轮椅自动前进，&ldo;南宋皇帝赵构本为圣上第九子，靖康之年，赵构趁圣上被金人掳去时，裂前宋大半土地自立为帝，才有了今天的南宋和小北宋。圣上不愿见南宋太子，人之常情。&rdo;

    但赵旉换个名字再来见人，赵佶就能勉强接受了。

    皇宫里的主人想要掩耳盗铃，剩下的所有人，自然都得好好配合。

    蔡京道：&ldo;圣上膝下无子，小北宋后继无人。一笔写不出两个&lso;宋&rso;字，贤德太子常来汴梁看望圣上，而他又是个完美的继承人，圣上便有意将皇位传给赵潘。今日晚宴，便是这件事的前奏了。&rdo;

    衣公子道：&ldo;圣上这是，要在汴梁封个&lso;赵潘&rso;当储君了？蔡太师对此事的看法，似乎不太赞成啊。&rdo;

    蔡京早有造反称帝之心，结果前路上挡个赵潘，他怎么可能高兴？

    嘴上却道：&ldo;贤德太子有两个皇位要继承，我担心他的肩上，负担太重啊。&rdo;

    &ldo;负担太重？&rdo;衣公子神秘微笑，&ldo;蔡太师，你与我做成这一笔生意，贤德太子肩上的负担，很快就能轻下一半！&rdo;

    怎么轻下一半？

    当然是抢走他赵旉的一个皇位！

    蔡京抚髯长笑，仿佛登基称帝的未来就在眼前：&ldo;那就借衣公子吉言！&rdo;

    衣公子也笑：&ldo;不谢、不谢。&rdo;

    赵旉啊赵旉。

    小北宋的这个皇位，朕的大汇就先做个慈善，帮你吃掉这恼人的负担罢！

    【作者有话说】

    1赵旉（旉，音同&ldo;敷&rdo;），历史原型为南宋赵构长子赵旉，具体可百度。本文架空，赵旉设定为《陆小凤传奇》中的小皇帝，&ldo;卿本佳人，奈何为贼&rdo;的台词就发给他啦。其余设定，当作半原创人物看待即可，与正史赵旉无关。

    骗心的衣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