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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天骜站在他旁边听着,尽管神色看起来如常,但眼底还是难以控制的露出了一丝嫌弃。
“不行你还是回去吧。”黎海捕捉到了他的异样,“怪委屈的。”
黎海不是在调侃。
他是真的觉得委屈了孙天骜。
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从小到大用的东西、住的地方,不敢说是最好的,但一定都是高档不菲的。
可现在为了他,居然下到这种连转个身都难的脏乱差的厕所里洗澡,这感觉就像是高挂在天上的月亮突然坠落云端跌到了尘埃里似的。
何止是委屈。
黎海甚至还觉得有点可怜。
“委屈没有,但嫌弃是真的。”孙天骜完全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感受,坦白的说道:“确实不太适应。”
他看向黎海,“所以你跟我回去吧,这样我也不嫌弃了,你也不委屈了。”
在他看来,黎海住在这儿,才是真正的委屈。
“”
黎海好不容易泛滥出来的柔情当即被一扫而空,“爱洗不洗,不洗就滚。”
说完,他转身回了房间。
“”
孙天骜看着他的背影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随后转身进了厕所。
在孙天骜洗澡期间,黎海也在打电话,不过不是去电,而是来电。
黎海看着屏幕亮着的熟悉的号码,抗拒的呼了一口气后,点开了接听。
“小海啊,还没睡啊。”电话那头,陈余艳亲切的说道。
“没。”黎海有气无力的说道。
“我跟你说啊,晚上你三舅给我来电话了。”陈余艳长驱直入的说道:“下个月初你表妹要办满月酒,你看你那边给你表妹封多少礼金。”
“”
黎海眉头微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陈思不是去年才和她前夫离婚吗?这满月酒是怎么来的?”
陈余艳说:“哦,忘了跟你说了,你表妹刚离不到两个月就又找了一个,你也知道她跟她前夫还有个女儿归她养嘛,她一个人哪里能负担得起,肯定得找个人帮她。”
“”
黎海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描述的表情。
“不过新找的这个听说也没什么钱,年纪还大多了,比你表妹大了有十岁。”陈余艳自顾在电话那头说道;“你三舅还要养两个小的,也帮不了陈思多少,她肯定得再嫁的。”
“”
黎海不想听这些家长里短的,简言意骇的说道:“我封两百。”
你就别活太久了
“两百怎么够!”陈余艳的语气一下子变了个调,如同从“哆瑞咪”跳到了“嗦啦西”。
“你外婆家那边送礼金最低都是五百起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两百怎么送!”
陈余艳高声喊道:“况且你三舅家条件不好你也是知道的,怎么着也得加个零吧!”
“呵”黎海嘲讽似的冷笑了一声,“我到现在都不能理解外婆家那边的礼金为什么必须得是五百起步,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甚至连普通人家都算不上,量力而行不行吗?充什么大头面子。”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陈余艳不满的说道:“这是表示兄弟姊妹间关系亲近,怎么是充面子呢!”
“我没觉得你们亲近到哪里去。”
黎海又冷笑了一声,“为了外公那五千块的山林钱,能闹到打架,为了祖屋前的那块小地,能吵个五六年,为了外婆那一千多块的医药费,能把外婆一个人晾在医院谁也不管,为了”
“哎呀大人的事情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陈余艳愤怒的打断了黎海的话音,“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好算清的!你不懂不要乱说!不管大家怎么闹,那都是一个妈生的”
黎海一边听着陈余艳的“自欺欺人”,一边走到客厅,在厨灶底下拿出了一个白瓷的蘸料碟,往里添了一点水,随后又回到房间。
他把蘸料碟放在书桌上,又拿起旁边今天刚买的烟,拆开烟盒点了一支——
袅袅白烟随即在他跟前升起。
他也不拂去,任由浊雾在自己面前飘晃。
“我跟你说那么多你也不懂,这么晚了我也懒得说了,你把礼金转给我就行了!”
黎海听陈余艳说完最后一句话,回应道:“行,但我就两百,两千没有。”
“你这个孩子怎么那么不懂事啊!”
陈余艳越发的生气了,“刚才跟你说那么多都白说了吗!都说了你三舅家不”
“三舅不容易我容易吗?”
黎海冷声打断了陈余艳的话,“我们家比三舅家还不如!”
他深吸了一口烟,又吐了出来,“妈我告诉你,我不是我爸,我没有那个能力、更没有那个义务再去替你帮扶你娘家的兄弟姐妹,那些亲戚在我爸走后对我们家怎么样我心里有数得很。”
“外公外婆都已经不在了,你帮也帮了二十多年了,差不多得了,我们自己都还难得要命。你非要做个高尚慈悲的菩萨去帮他们你就自己挣钱去帮,别拿完我爸的又来拿我的,先不说我没有钱,我就算有钱,我也不会给你。”
“你”
“就两百。”黎海再一次强调,“多一分都没有。”
“你有没有人性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有良心的东西啊!你怎么这样讲你妈啊!”陈余艳在电话那头开始了如同泼妇一般的哭喊:
“我当年生你生得有多艰难你知道吗!我辛辛苦苦把你养那么大,就换来你这样对我是吗!”
“你是我生的,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吗!再说我这么大把年纪了,你居然还让我出去挣钱,你怎么忍得下心啊!”
“你舅他们这些年对我们不够好,还不是因为你挣得不够多!你但凡像你爸当年挣的那样多,多帮他们一点,他们怎么会对我们不好,说到底还是你没本事!”
“”
沉默了几秒后,黎海嗤笑了好几声,“你辛辛苦苦把我养那么大?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他们瞧不起我们家是因为我帮得不够多?”
“难道不是吗!”陈余艳喊道。
黎海没马上说话。
他静静吸完最后两口烟,随后将烟头按到蘸料碟里。
“陈余艳”
他碾着逐渐湮水的烟头,半似冷血半似无望的轻声说道:“你如果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话,你就别活太久了。”
说完,他挂掉了电话,关了机。
他无力的站在原地,大脑有些空白。
封建的思想,狭隘的三观,虚伪的功劳,自私的认知,强势的操控——
这是他的亲情。
它残忍的融在他的血液里,又阴毒的顺着他的七经八脉在皮肤底下漫延伸展,最后形成一张无形的、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箍着他的全身——
这也是他的枷锁。
他记不清,具体是从哪一件事开始,他成了陈余艳手里捏着的木偶。
他明明记得,小时候他是和爸爸更亲的。
他的记忆里,他的爸爸是一个对他很好的人,宠他、疼他、爱他。
他爸爸虽然经常出差不在家,但每次走之前,都会给他留很多零花钱。
还会每天给他打一个电话,询问他那天过得好不好,每次出差回来,还会给他带很多好吃的。
而陈余艳呢?
他的记忆里,陈余艳也经常不在家,不过不是去上班。
陈余艳从来都不上班,大部分时间基本都在外面打麻将。
也很少给他煮饭,也从来不关心他学习,还经常从他手里拿走他爸爸留给他的零花钱。
麻木的日子过得太久了,以至于他有些忘了
忘了自己是怎么因为不合格的妈妈,而选择去跟合格的爸爸决裂的。
在空洞的压抑中,他又点起了一根烟。
孙天骜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这样一幕:
黎海背对着书桌,倚靠在边沿,左手夹着一根烟,右手插在腰上。
宽松的白色睡衣套在瘦弱的他身上,空荡中透着几分苍凉。
还没干透的短发柔顺的落拓在他的脑袋上,乖巧中透着几分委屈。
双眸半垂着,形如两柄小扇的睫毛在他的出神中一动不动,安静中透着几分麻木。
这是一种感觉——可怜。
右手松弛的把握在细腰处,曲线分明诱人。
半湿润的刘海碎乱的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衬得皮肤更加凝白。
双唇在一种固定的张合频率中吞吐着烟雾,浊白吐出的每一个瞬间,都显得饱满的唇瓣更加红润。
这是另一种感觉——好看。
孙天骜想不起来是在哪本杂文上看到的了,只记得那上面说过一段话:
「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你会觉得他很好看,也会觉得他很可怜。
你越爱,越觉得他好看,越觉得他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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