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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哪个方向突然飘来一片雪花,冰冰凉凉的,细小但有点高度的雪垂落在了眼皮上,凉得一瞬屏住了呼吸。
周决忽然开口:“来我家吧。”
早恋
电话那边, 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话一出口,周决没有后悔,他的人生中很少会有这种情绪体验。
钟善没有别的家人, 看他平时的性格,也并不是一个对朋友很热络的人。不过是十九岁的年纪, 还得过个生日才能到二十岁, 人生对待的最热情的人也其实就是周决一个人而已。
是朋友吗?
周决扪心自问, 他从小到大没交过这种朋友。
但有别的情感在吗?
一定是有的。
过年这种特殊时间, 发发善心伸出援手,其实也是个能理解的事情。
钟善在这里说服自己, 他不知道周决怎么想的,他自认为不是个太聪明的人, 要不然也不会实心眼地只干不说了。
沉默的时间其实并没有太久, 但今天这个夜晚太沉寂了,沉寂到连时间的挪动都会觉得是流淌。
“要我派车去接你?”大少爷给的台阶也就是这样了。
钟善不是一个瑟缩的人,但这时候了还不生出畏惧是不可能的。
作为和周决的人生经历完全相反的人,周决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提出这个请求, 那么给他的选择也只有一个。
一个人要为了什么才能摒弃自己呢?
“给我地址。”
挂了电话,钟善闭了很长时间的眼睛,是他的女朋友吗?
女朋友在身边,为什么还要因为他的困境而有触动呢?只是因为可怜吗?
只是可怜他吗?
即便重复再多遍,对待这个问题, 钟善也不觉得能有答案。
那自己呢?是以什么身份、什么姿态而进入呢?因为没有那么豁达, 所以就要理所当然自取其辱吗?
一踏进门, 扑面而来的热气将脸熏得很舒服, 如果再多点水汽的话还会更舒服。
“这么开心,是和女朋友打电话了?”
周决闻言抬头, 意识到是在说自己,愣了下,才答道:“没有,只是朋友。”
是个不常见的长辈,但周决记得对方,出手很大方,去年因为家里孩子考上了985很开心,过年时给每个小孩都分别讲了自家孩子的高考故事和分数,当然,也有一个大大的红包。
连周决解释高考过了都没用,只说学习是没有止境的,学生就要每时每刻都以高考的姿态面对生活。
周决对此倒是无感,他高考那一阵玩得挺开心的。
长辈一脸我都懂的表情,瓜子嗑得很响,“骗谁呢,笑得这么开心,又不是早恋了,谈得合适还能带回家见家长。”
周决闻言倒是发愣,好一阵反应不过来,随后抬手轻抚摸脸,他笑得很开心吗?
烟花响了很久,响得连电视的声音都听得不太好。
有些亲戚会留宿,幸亏周家很大,房间很多,哪哪都有暖气,还是能住下不少人的。
周决打开手机时,才发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有的有备注,有的没有,倒是第一眼注意到了一个名字。
纪源平的大名,就是光摆放在周家的茶几上,连周父都会如临大敌。
但有一通不是未接来电,而是由他的手机回拨过去的电话。
周决站在原地,眉心几不可察地皱起来,谁能动他的手机?
“不去洗澡吗?”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来。
看见来人,原本有些紧张的神色缓和下来,抬头喊了声“哥”。
周潢应了声,走到面前,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早点洗澡,也好暖和一点。”
今天人多,屋子里的气味杂,周决往身上喷了点香水。
周决想了想,还是先说:“有个朋友要过来,我在等他。”
周潢面色如常,连是女是男都没问,更没问怎么在这个特殊的时间过来,只说:“我让人匀出一个客房来,待会让管家直接带他过去。”
周潢就是这么个人,周决很清楚他这个亲哥的性格。刚刚和周母说过,对方倒是问了不少,不过这样似乎才是人之常情。
周决点了点头,“谢谢哥。”
周潢却只是笑,“还没到你说谢谢的时候呢。”抬手,从兜里摸出一个红色的东西来。
一见这东西,周决喜笑颜开。日常生活的优渥,加之平时周潢时不时给他转钱,他今天差点就忘了还有这回事了。
喜气洋洋道了谢,现在还真有点孩子气的烂漫。
一年中只有一天的大日子,仪式感也能给人带去不一样的喜悦。
周决却突然想到了点东西,问道:“哥你刚刚去哪儿了,怎么没见你人影?”
周潢就是标准的别人家孩子,以前这种时候,多少长辈围着他夸赞,小孩们也喜欢找他要红包,今天却没多少眼看到他在大家面前老实待着。
“一个朋友家里有点事,我帮了下忙。”
“什么朋友?”周决再正当不过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听着就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周潢面色不变,语气却稍微正经了一些:“妈前两天带到家里的朋友,你也见过的,她的女儿。”他的相亲对象。
周决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事,他本以为,这事应该会无疾而终的。但现在,是有进展了吗?
周决没有思索太久,门口传来动静,保姆将人带进来了。
是钟善来了。
外面还响着烟花爆竹的声音,一年这几天,总是不得消停的。
周决顾不上其它,越过周潢,主动朝楼下走去。
他走得很快,步子也迈得很大,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当下有多么的急切。
而周潢,迟疑了几秒后转过身,却只看见带着颜色的衣角。他停在原地,没去追,眼皮几次闪动,似有一些挥之不去的涩意。
周决走到楼下,双脚还停留在最后一处阶梯上,隔着好一段距离,他看见了正站在玄关处的钟善,没穿羽绒服,只有一件看起来在这个季节显得单薄的大衣。
钟善气质很好,无论和谁站在一起,都有那么几个瞬间让人的目光不自觉被他吸引。
身体是少年常有的颀长,显得瘦,却并不瘦弱,侧脸很冷淡,却并不寡素,脸被冻得更白,耳根处却红得很深。
保姆正站在他的身边,贴心地拿出拖鞋让他换上。
很少受人如此妥帖的照顾,钟善的身体和神情都透出一股局促,他不适合这里。
周决却突然笑了,很短促地笑了一声。
抬腿走过去,没刻意压着脚步。那边听到声音,转头看向他。
周决看见了,而且是很清晰地看见,钟善笑了,对着他笑,是那种因为紧张而很是内敛但忍不住想让对方窥见到一点的笑。
见到周决来了,保姆喊了声“小诀少爷”,主动说:“这位钟先生说是你的朋友,我打算带他去找你的。”
周决点了点头,“是我的朋友,你去做点东西给他吃,等会儿做好了直接端到客房去。”
“好。”说完,保姆便走了。
钟善很少接触这种画面,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很平静。
人走后,他的表情才稍微松动了不少,眼里也好像只有周决了一般。
周决没少被这种灼热的眼神紧盯过,但今天被钟善这么看着,意味是很不一样的。
钟善这种人的目光,是很容易让人感觉到特别而精神外溢的满足的。
周决带着人上楼,一路上,他们什么话都没有。
还不知道管家匀出的客房是哪一间,周决先把人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周家的这栋别墅重新装修过,和周决在别处购置的房产不一样,别墅是请设计师专门按照家里每一个人的需要来设计房间的。
这间房说是房间,但其实很大,房间里弯弯绕绕的很多,比在外面几处房产里面的东西多多了。
这确实需要很多钱才能做到,但并不只是钱。
门一关上,但窗户为了通风还留出了点儿缝,屋外顿时有烟花炸开的声音。
黑沉沉的夜空里,烟花的颜色很漂亮,这边是个别墅区,住的人非富即贵,连放出的烟花,颜色都不是寻常会见到的那几个。
周决才后知后觉想起一些什么,转身问:“你打车过来的?”
钟善的脖子上围着一圈围巾,没有任何的标志,米白纯色的围巾。
“今天打不到车,我坐公交车到了外面,再走进来的。”
周决闻言神色稍变,这儿要是没车,还真不好到,是有个公交站台,但那也在很外面,而且今天是除夕夜,还会有公交车运行吗?
这种问题,他不会问出口的。
看着眼前这张脸,钟善这样劲劲的表情,说实话,周决很难违心地说出一句不喜欢。
钟善的脸似乎沾到了外面的雪,变得一阵冷的白,正面看过去,却也能看见耳根处的红,颜色异常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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