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琛对前两个问题做出肯定，但外星人尚无法分出地球人对于这类事情的客套话，疑惑道：“你来干什么？”

    “冯元畅肯定要去的吧，都是朋友，人家动完手术来看望一下怎么了吗？”

    徐天琛不太想让太多人牵扯岑彦章的情绪，但念及俞明宣是个很会哄人的、嘴皮子滑溜的，或许让他来调节一下气氛，也不是不可以。

    他挂了电话，准备应付姓冯的。

    “你在医院了吗？我晚上过来陪你。”

    “我陪着。”

    冯元畅忽然辨认出来这是老板的声音，震惊道：“啊……徐总？岑岑呢？”

    “睡觉。”

    “噢好，那徐总，我明天去发布会了，等阿姨手术做好再过来，一切顺利哈。”

    徐天琛又帮岑彦章回了几条消息，其中明升在关于媒体名单和演示设备的地方跟他纠缠了一会儿。

    那对接人仿佛无法听懂人话，理解能力简直比他这个外星人还差，

    徐天琛忍无可忍，用自己的电话打给了俞明宣，劈头盖脸地提出解决方案。过了五分钟，对接人果然一声不吭了。

    他这才发现，岑彦章上班居然这样辛苦。

    俞明宣几天前提出的建议萦绕在他的耳侧：有没有可能，岑彦章真正喜欢的，并不是这些？

    他不得不承认，在过去，自己的自私与贪婪把夫人施展理想的空间挤得无处遁形。

    深思熟虑一番，徐天琛决定，等到高巧英做完手术后，他会和岑彦章认真谈谈关于未来的种种规划。

    到时候，想留在他身边，还是想念书、进实验室、做科研，他都会跟着他一起。

    徐天琛是实打实的行动派，马上开始查询岑彦章兴趣领域之内最好的院校，并且盘算起“夫人如果想出国，未央的海外子公司如何选址”的问题。

    半个钟头的功夫，他已经看好了地皮。

    就在他开始研究硕博的培养方案时，俞明宣给他叫的电脑到了。

    徐天琛把俞明宣刚提出的问题处理完，手指搭在键盘上，罕见地停下了动作。

    沉思良久，他打开了le ciel rotatif的官网。

    旋转餐厅在堇城的近郊存在分店，这是个不太高的楼层，胜在环境。

    徐天琛浏览了一遍那云栖幽径的实拍图，很好，绿化做得不错，还环水，就是它了。

    用高昂的价格买断了整夜的清净，徐天琛在收到“您想订几号”的问题后，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呢？

    这一天，需要在高巧英差不多恢复的时候，也需要是镜界发行了一段时间后，岑彦章和他都不太忙的日子。

    他迅速把日历与安排过了一遍，忽然在脑中闪过一个绝佳的、有特殊意义的日期——

    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这个日子被他脱口而出，接待员应下。

    结婚纪念日？

    徐天琛坐直了。

    他给俞明宣打了第二个电话，向他要到了焰火表演的联系方式，接着如法炮制，向上一次的花灯游船提出预约，并特别备注说，这是结婚纪念日，要弄些快乐的、吉利的、浪漫的表演。

    做完这一切，他给温姨打了个电话。

    “嗯。对了温姨，帮我去书房找个东西。”

    “好好，那晚饭我现在拿过来了噢，还有上次准备的手术恢复用的东西也装好了，你们今天要在那里过夜伐？给你们换洗的也拿拿来……哦哟，天琛，我到楼上了，什么东西嘛？”

    “抽屉里，一个银色的盒子。”

    “噢我看到了，海瑞斯温顿的吗？在的，要拿过来吗？”

    徐天琛松了一口气：“不用。”

    岑彦章这一觉好像睡了格外漫长的时间，他没有做任何梦，只是深深地陷入意识之间。

    微微睁开眼睛，恍然自己置身于陌生的房间，他愣了愣，最后才想起，自己是在医院。

    他掀开被子，晕乎乎地寻找拖鞋。

    一墙之隔，徐天琛听到动静，便轻轻开了门。

    门外的光亮让岑彦章一时无法适应，他眯起眼睛，瞥见徐天琛在光影里的轮廓。

    “醒了？”丈夫把门关上，在床沿和他并排坐下，手里又变出一杯水，“把水喝了。”

    岑彦章乖乖地一饮而尽，精神好了不少。

    丈夫凑过来，在他嘴上亲了亲，舔掉他唇边的水渍：“吃饭去。”

    徐天琛似乎把他当成了需要精心照料的小孩，连晚上吃饭都试图喂他。

    岑彦章睡了一觉后缓过来不少，哭笑不得地拒绝了。

    “我能自己吃。”

    温姨的厨艺安抚着他的味蕾，也很有效地安慰了他紧张的内心。

    他咽下最后一口饭，忽然道：“刚才有什么消息吗？”

    徐天琛把所有的动向都跟他讲了，岑彦章想刷一会儿手机，最后道：“还是放在你地方吧。”

    吃完饭，他又去看了一趟高巧英。徐天琛在门外耐心地等着，直到岑彦章关上门，他突然道：

    “带你去散会儿步。”

    堇医的旁边是星湖公园，离医院很近。两人沿着梧桐大道走了一会儿，岑彦章呼吸着夏夜中木叶的味道，情绪慢慢放松下来。

    旁晚之后，太阳落山，湖边被染成橘红色，渐渐变成深蓝。有不少人开始夜跑或者遛狗，对上迎面而来的欢腾的狗狗们，岑彦章忽然想到了家里的金毛。

    “好久没有陪妮妮了。”他的声音里有些愧疚。

    徐天琛显然和他想到一处：“忙过这一阵就好，家里现在也有人照顾她。”

    岑彦章却想的是，忙过了这一阵，他和徐天琛分手之后，还能再见到妮妮吗？

    当即悲从中来，但这个想法马上被眼前纷乱的思绪盖住，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强打起精神：“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岑彦章晚上是一定要留在医院的，念及丈夫还有许多工作，他怕对方在医院睡不舒服：“您晚上回家好了，这里可能睡不好。”

    既然知道我会睡不好，那你呢？

    徐天琛全然无所谓，只是心疼夫人的睡眠：

    “跟你在一起，我不会睡不好。”

    对于岑彦章来说，今晚果然是一个不眠夜。

    他怕打扰到徐天琛，拼命忍着没有翻身。脑中零零星星地闪过些片段，预知的噩梦、安心的结局，打着旋轰鸣成一片。

    他是没见过亲生父母的人，在如今，高巧英便是他唯一的亲人。

    他无法想象失去她的任何后果。

    徐天琛当然也没有睡着。

    沉默地听着怀里夫人急促的呼吸，苦涩的木叶气味弥漫着，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徐天琛坐了起来。

    岑彦章睁开眼睛，惊道：“……您还没睡？”

    丈夫摸摸他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亲，没有开灯，径直走向他的电脑包。

    岑彦章夜不能视，迷迷糊糊之间，感受到他的眼前被什么东西蒙上了。

    眼罩？

    他下意识地碰了碰，却在眼罩表面触到金属的光滑质感。

    一瞬间，他想起来了。

    这是未央的感官过滤睡眠眼罩。

    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知渐渐变得敏感起来。在他的身旁，徐天琛重新躺回床上，搂过他的腰。

    顺着惯性，他的额头抵上了徐天琛的心口。丈夫再次把他拉得更近，让他的腿攀上自己的腰，两人毫无间隙地贴合着。

    “好了，睡觉。”

    徐天琛不知道按了什么按键，刹那间，岑彦章只觉得外界的一切嘈杂离他而去。他的精神世界瞬间缓和下来，如同珍珠慢慢沉入平静的海底，他的心也跟着安静地下沉。

    眼罩发出的频率让他浑身放松下来，四周又散发着徐天琛温暖的气息，他被安心地包裹住，终于沉沉睡去。

    徐天琛一动不动，眼神扫过怀中人漂亮的鼻梁和嘴唇，把人抱得更紧。

    光渐渐透过窗帘洒向他们，对于二人而言，这是极为重要的一天。

    未央的发布会将在今天召开，这决定着这个产品的前途发展，当然，在徐天琛的眼里，他已经一点都不在乎了。

    高巧英的手术将在今天进行，这是他们生命中极为重要的时刻。

    潜意识里的紧急意识将岑彦章从深睡中唤醒，他比平时醒来的早。摘下眼罩，身旁的温度已经消退——徐天琛看起来早就下床了。

    清晨，高巧英在病房里，做好了术前准备。

    徐天琛在医生办公室中，和kras做着最后的沟通。

    “术中r，电生理监测，ca，全切，保护运动皮层。”

    “放心，”kras流利道，“我会把你爱人的母亲好好地还给你们。”

    转运工推着平车进入病房，岑彦章的心跳得飞快。

    他握住妈妈的手，高巧英反握了回去，哭笑不得道：“岑岑，你手好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