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页
师傅不让他下山。
为什么呢?
师傅说人世险恶,在他修出成果前,不可轻易下山,涉及因果。
山上就没有因果吗?
……想不明白。
于是少年拍拍屁股,伸个满满当当的懒腰,挑着扁担和柴刀,往深山里砍柴去了。
-
如果他乖乖听师傅的,不要下山就好了。
李羽躲在一颗巨大的榕树后,紧抿着唇,不敢出声。
枝繁叶茂的老榕树遮天蔽日,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足以完全遮挡住少年瘦小的身形。
有人在。
是两个七八岁的孩子,一男一女,蹲在一条干涸的沟渠边。
少年忍不住探头看了眼,眉头顿时拧得更紧。
女孩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脸蛋上全是泥巴印子,头发也散了,乱糟糟的糊在脸上。
男孩站在她面前,叉着腰,手里攥着一只死掉的麻雀,得意洋洋地晃来晃去。
“哭什么哭?不就是只鸟吗?我抓的,我想摔死就摔死!”
男孩把那麻雀往女孩面前一递,女孩吓得尖叫一声,往后缩了缩,哭声更大了。
“我的小宝……呜呜呜……你还我小宝——”
“你还哭?再哭我还打你!”男孩说着,抬起脚就往女孩小腿上踢了一下。
李羽攥紧了手里的柴刀。
这里已经快是山脚下,他只偶尔会走到这么远。师傅隐世的山头特别大,寻常山外人很难寻到踪迹,只有山脚这些被人踩出来的砍柴小径,还连着山下的村落。
有时为了躲懒,他就会顺着这些小径走。专挑那些已经被荒草模糊了痕迹,看起来就像是荒废许久的路,这样既能走得轻快,又不会遇上人。
可没想到今天偏巧就遇上了。
看穿着打扮,应该就是这附近的村童。那男孩多半就是话本里的“村霸”,一副蛮狠跋扈,仗势欺人的模样,平日里怕是偷瓜摘果,欺负弱小的事情也没少做。
女孩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只受伤的小猫,又不敢大声哭,只能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不许哭!”男孩又踢了女孩一脚,“我妈说了,你爹就是个烂酒鬼,你妈跟别人跑了,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你还敢哭?”
李羽心下一紧。
师傅教过,见恶需止,见危当救。
可师傅也说过,不让他下山,不能插手山下的事,要是惹上因果,被师傅发现……
“叫你哭!叫你哭!”
男孩见女孩不反抗,愈发得寸进尺,揪着女孩的头发推搡起来。小姑娘身形单薄,细胳膊细腿的,一下被推得东倒西歪,却又不敢还手,只能扯着嗓子哭。
“哇啊——”
又是一声刺耳的哭嚎。
少年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把柴刀轻轻放到树根旁,从百宝袋里摸出一张黄符,仔细夹在指尖,咬牙闭上眼,在心里飞快默念——
天地清明,小厄随行,一令茶水泼衣,二令鞋带缠脚,三令门栓卡壳,四令笔落纸皱……
指尖轻轻一抖,将符纸掷了出去。
“敕——”
一声轻喝低得像蚊子叫。
符纸悄无声息地燃烧起来,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咻”地,不偏不倚轻轻落在那男孩的后脑勺上。
男孩正举着那只死麻雀,要往女孩头上扔,忽然——
“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男孩整个人往前一栽,手里的麻雀脱了手,“啪”地糊在了自己脸上,死鸟的爪子正好勾住了他的鼻孔。
“啊啊啊啊啊——”
男孩尖叫起来,手忙脚乱去扯那只麻雀,结果脚底一滑,一屁股坐进了沟渠里。沟渠底全是烂泥,把他半条裤子都糊成了黑色。
“呸呸呸!”男孩吐着嘴里的泥,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往地上一撑——“啪叽”一声,按进了一坨不知道什么东西里,软乎乎的,臭烘烘的。
他低头一看,是一坨干了的狗屎。
“哇——”
男孩终于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嚎得又委屈又丢人,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被烂泥和狗屎和了满身似的。
女孩看得愣了神,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巴长着,一时都不知道该继续哭还是笑。
李羽缩在榕树后,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靠着树干滑下来缩成一团,才总算没让笑声漏出来。
男孩哭着从沟渠里爬出来,裤腿湿漉漉的往下淌泥水,脸上挂着麻雀爪印和狗屎烂泥的混合物,整个人狼狈得像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他走了两步,鞋底踩到自己的裤腿——
“扑通。”
又摔了一跤。
这回是脸朝下,啃了一嘴泥。
“呜哇哇哇——我要回家!妈妈——”
男孩连滚带爬地跑了,跑两步摔一跤,跑两步摔一跤,背影在蜿蜒的山路上一瘸一拐地消失了,哭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好久。
等那哭声彻底远了,李羽才从榕树后探出脑袋。
看来是成功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用倒霉咒,没想到这偷摸从经书里学来的咒法,居然这般管用,立竿见影。他忍不住在心里得意哼哼两声,拍拍手准备站起来。
女孩还蹲在沟渠边,像是没会过神,呆呆地望着男孩消失的方向。
也不知是不是孩童通得灵性,小姑娘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倏地扭过头来,目光正好朝老榕树这边扫了一眼。
李羽吓得一缩,身子一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有人在吗?”小姑娘哽着鼻音,轻轻唤了一声。
李羽自是不可能搭理,紧紧捂着自己嘴巴,不敢出声。却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许是小姑娘站起了身子,在四下张望寻找着。
他蜷在树后,心里默念:不要找过来,不要找过来……
“是山神大人吗?”小姑娘又轻轻问了一句,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李羽被这称呼唤得一愣,就听见小姑娘又说了句:
“谢谢您。”
又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少年这次没忍住,悄悄探头看了一眼。
就见小姑娘冲着老榕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拾起麻雀的尸体,小跑着离开了。
瘦小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斑驳的林影里。
李羽望了一会儿,慢慢缩回了脑袋,抱起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捂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他没忍住,闷在膝盖里偷偷地笑。
这是他第一次用道法帮助人解难。
心情好奇妙,像揣着一簇刚点燃的火苗,烧得整个人都暖烘烘的,从心口蔓延到指尖,连山风吹过来了都不觉得冷了。
李羽又在榕树后蹲了一会儿,确定那小姑娘不会再折返回来,这才拍拍衣袖站起来。低头检查了一下百宝袋,符纸、玉佩、桃木剑,整整齐齐的,他的扁担和柴刀就在树根旁,安安静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过他今天帮了人。
少年心满意足地哼哼两声,担起满满当当的扁担,脚下一凝,倏地轻身一跃,几步便向山上窜去。
落在半山腰处,他脚步稍停,回头望了眼渐渐西落的灿阳。
山下雾气尽散,露出大片大片绿色的田畴和星罗棋布的屋舍。山风送来隐约的鸡鸣犬吠,混着柴火的烟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李羽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
“……山神大人。”
少年弯起眉眼,浅浅笑起来,澄澈的灰瞳被天光映得透亮,干净又柔软。
等到他修炼有成,等到……他有“山神大人”一般厉害的时候,师傅就会允许他下山了吧。
那时候,他一定要去尝一尝那人间百态。
那一定会是又暖又甜的味道。
傍晚五点半。
暮色将沉未沉,荔塘广场外立面的金字在夕阳里泛着最后一点耀目的光。
路灯尚未亮起,步行街早早浸进昏沉里。晚高峰的车流连绵不断,车灯一晃而过,卷起小贩收摊后遗留的塑料袋,在晚风里滚两圈,又贴回地面。
高乐成从公交车上跳下来,差点被台阶绊了一跤。
他稳住身形,拢了拢卫衣兜帽,低着头快步朝广场方向走。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一条没有备注号码发来的信息横在眼前:
-货呢?
只有两个字,却足以让他隔着屏幕,感受到发消息那人可怖的冰冷。
那条教唆他、引诱他,害得他一步步彻底沉沦深渊的毒蛇。
高乐成咽了口唾沫,把手机揣进兜里,脚步越发仓促。
安保室里,值班的保安老赵正翘着腿刷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瞧见来人时一愣,忙出声喊住:“乐成?你不请假回去给你爹守丧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高乐成脚步一顿,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回来拿我爸的东西,落在柜子里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