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替苏玉理了理鬓边碎发，指腹擦过耳廓时，忍不住又亲上了苏玉的唇畔。

    苏玉被吻得气息微乱，抬手轻拍了下他的后脑：“还没闹够？”

    “是，主君大人，小的这就退下昂”黎明澈乖乖退到一旁，拿起自己的面具扣在脸上。

    既然不肯受我的香，那就算了！

    晨钟声穿透薄雾，自山腰处悠悠荡来，惊起林间几只栖鸟，扑棱棱振翅而去。

    两人下了马车，沿着青石阶拾级而上。

    玄金和银白的两道身影并肩而行，一黑一白，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恍若画中仙人误入凡尘。

    石阶两侧，青苔爬满石灯笼，不少人三三两两，沿着石阶缓步而行，神色虔诚。

    两人并肩而行，虽戴着面具遮去了大半容颜，但那通身的气度与身姿，仍引得不少香客频频侧目。

    关键两人还是手牵着手，十指交扣，亲密得毫不避讳。

    来这里上香的香客，哪个不是心怀敬畏、目不斜视，哪有像他们这般，在佛门清净地这般旁若无人地恩爱缠绵。

    有几位年长的香客已皱起了眉头，低声念着“阿弥陀佛”，目光里满是责备之意。

    苏玉耳尖微红，轻轻挣了挣被握住的手，却反被握得更紧。

    他偏头看向黎明澈，压低声音道：“佛门净地，你收敛些。”

    黎明澈却毫不在意，反而将苏玉的手牵到唇边，隔着面具轻轻一吻，声音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委屈。

    “佛祖慈悲，见你我情深，只会祝福，哪会怪罪。”

    苏玉被他这番歪理噎得无话可说，只能无奈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分明藏着纵容的笑意。

    踏上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便见一座巍峨大殿自晨雾中显露出真容。

    殿前铜炉内香火极盛，青烟如柱，直冲云霄，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肃穆的檀香之中。

    大殿之内，金身佛像宝相庄严，垂眸俯瞰众生，慈悲的目光穿透缭绕的烟雾，落在每一个虔诚跪拜的身影上。

    苏玉在佛前站定，微微仰头望着那庄严的金身，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穿越了无尽的岁月，在这一刻，与某段被遗忘的记忆悄然重叠。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身旁的黎明澈。

    而黎明澈也正侧首望来，两人的目光在缭绕的檀香中相遇，隔着冰冷的半面具，却仿佛穿透了彼此的灵魂。

    两人进入大殿，在佛前各自请了香。

    苏玉接过僧人递来的三炷清香，青烟袅袅升起，在他眼前缭绕成一片朦胧的雾。

    恭敬的跪在蒲团上，将香举过头顶，虔诚地拜了三拜，插在了香炉里。

    然而黎明澈的却没有那么顺利，到他手里的香不知怎的，竟齐齐从中间断作两截，香灰簌簌而落，溅在他玄色的衣袍上。

    殿中僧人见状，面色微变，连忙上前赔罪，另取了三炷新香递上。

    黎明澈接过新香，再次跪拜，可那香刚触到香炉，竟又齐根断了。

    如此反复三次，殿中气氛顿时凝滞，连一旁的香客都屏住了呼吸，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这香断三次……”

    “神佛厌弃之人”

    苏玉脸色微变，快步走到黎明澈身边，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

    黎明澈却只是垂眸看着掌心断裂的香，面具下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似讽，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

    将断香随手掷入香炉，淡淡道：“既然不肯受我的香，那就算了！”

    他转身便走，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将那断落在香炉中的残香吹得火星四溅。

    苏玉急忙要追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的佛号自身后响起，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停止键，连那袅袅青烟都凝在了半空。

    苏玉眼神一缩，不可置信的看着四周！

    一位身披袈裟的老僧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后，双手合十，眉须皆白，一双眼睛却清亮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老僧的声音苍老而平和，目光却越过苏玉，落在黎明澈的背影上，沉沉叹了口气。

    “那位施主，前世孽障缠身，煞气极重，此生若不解开执念，苍生恐有倾覆之祸。”

    苏玉心头一凛，回身望向老僧，却见对方的目光依旧沉沉地落在黎明澈离去的方向，那目光深邃如渊，仿佛已看尽了千百世的轮回。

    “施主”老僧缓缓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前世他为了你化作厉煞，屠尽万千生灵。你的前世，便是他的劫”

    苏玉瞳孔骤缩，厉煞？

    这两个字如惊雷炸响在耳畔，震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老僧伸手点上苏玉眉间，一道温热的金光自指尖灌入眉心，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看见了——

    那灯盏不是新的，一看就是点了很久了

    他受万箭穿身而亡后，万千血气冲天而起，将整片苍穹染成猩红。

    一道人影由透明逐渐染上了血色，自虚无中凝聚成形。

    那是黎明澈，不，是前世的夜无忧。

    前世的夜无忧居然跟今生的黎明澈长得极为相似，只不过夜无忧的面容比黎明澈的更深邃几分，不似黎明澈的那般纯净。

    他看见夜无忧紧紧抱着他的尸身，双目泣血，仰天长啸。

    他看见，夜无忧抱着他的尸身朝着前方走，每走过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所有的人都被夜无忧身上的黑气吸干了精血。

    那些画面如刀刻般烙进脑海，每一帧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有一个浑身泛着金光的老僧从天而降，与夜无忧交起了手，金光与黑芒交织碰撞，天地为之变色。

    那一战，夜无忧以厉煞之身硬撼佛门高僧，高僧拼尽全力，以半身精血为代价，将夜无忧镇压。

    可老僧超度不了夜无忧，是自己的魂魄出现。

    是自己拉住了失去神智的夜无忧，在老僧以化作金光的代价，一同消散于天地之间。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轰然炸开，又迅速归于沉寂。

    苏玉猛地睁开眼，额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猛地抬眸。

    这个老僧与自己看到的老僧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眼前的老僧。

    “施主不必惊慌。”老僧微微一笑。

    那笑意如古井映月，波澜不惊，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悲悯。

    “老衲虽未能度化厉煞，却以毕生修为，为你二人争取到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唯愿这一次，苍生悲剧不再重演。”

    “老衲此番引你入梦，便是要让你看清前尘，莫再重蹈覆辙。

    厉煞之身虽已随重来一次而消散，可他心中的执念未消，杀孽之根犹在。

    施主有功德在身，唯有你能安抚他，万望施主保护自身，你安则苍生安。”

    老僧说完，那身影便开始如烟般淡去，自下而上，化作点点金色流光，消散在大殿中。

    只一瞬，时间便重新开始流动。

    苏玉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绪，急忙追上了黎明澈的脚步。

    “澈儿，你怎么丢下夫君自己走了？嗯？”苏玉伸手牵住黎明澈的手，低声哄着“不要夫君了？”

    黎明澈挑眉，看向苏玉，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夫君，撒娇是我的专利昂，你可不能抢我的活儿。”

    苏玉被他这话逗得轻笑出声，方才梦境带来的沉重感散了几分。

    他捏了捏黎明澈的手心，低声道：“好，不抢。那夫君的活儿是什么？”

    “哭”黎明澈干脆利落的吐出一个字

    苏玉耳尖瞬间红了，他轻咳一声，松开黎明澈，转身便走。

    这小玩意儿，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黎明澈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几步追上去。

    苏玉瞥了他一眼，伸手牵着他就往供奉长明灯的地方走去。

    只是在那里，看到了刻有自己名字的长明灯。

    那灯盏不是新的，一看就是点了很久了。

    苏玉看着那盏灯，不知怎的，想哭。

    “你点的？”苏玉轻问

    “嗯”黎明澈点头

    “什么时候点的？”苏玉的声音有些哑，指尖轻轻抚过灯盏上自己的名字，那字迹被岁月熏染得有些模糊。

    “我成为黎明澈的那一年，不止这里有，凡大燕疆土内的所有寺庙道观，皆有你的长明灯。”黎明澈伸手握住苏玉的手

    “我想，前世我的阿玉就是没人疼，所以才落得那般下场。

    这一世，我要我的阿玉无论身在何处，皆有神佛庇佑，长明不熄。”

    苏玉喉头滚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呢？”

    “我啊，我不用点。”黎明澈嘴角一勾“我受上天眷顾，不然不会带着记忆活了一世又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