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页
江岁猛然起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连林以烛,也不由得闭了闭眼。
片刻后,江岁转身冲向后院。
后院里,一口简陋的棺材静静地停放在中央,崔净月此刻正伏在棺材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大抵是因为已哭了很长时间,她原本清透的声音变得沙哑无比,但那哭声仍是撕心裂肺:&ldo;阿娘……阿娘你醒醒!你看看我啊!你不是说要看着我长大,看着我成家么,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rdo;
除此之外,大部分时间,她都只能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江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如刀绞,他抿了抿嘴唇,上前一步,想要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任何言语在这样的悲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扪心自问,如果现在出事的是祖母,恐怕他也听不进去任何安慰……
崔净月却听到了身后的声音,她缓缓回头,看到江岁,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更多的泪水。
旋即,她猛地扑到江岁怀中,放声大哭。
江岁僵了一下,但眼下这情况,也的确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只能道:&ldo;节哀……&rdo;
&ldo;阿娘她……她是为了救我……她……&rdo;崔净月泣不成声。
江岁想询问昨夜到底发生何事,但又觉得开口询问,实在太过冰冷,太不合时宜。
就在他犹豫之际,不知何时走来的林以烛道:&ldo;崔姑娘,敢问,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rdo;
江岁:&ldo;……&rdo;
他虽语气尽量轻柔,但问得也是实在直接简单明晰。
崔净月一怔,从哭泣中回过神,有些茫然地抬眼看着林以烛,江岁赶紧道:&ldo;这崔姑娘,我知你一定十分悲伤,本不该多加询问。但眼下当务之急,的确是先弄明白这火灾是意外还是人为,若是人为‐‐&rdo;
&ldo;‐‐是人为!&rdo;崔净月立刻道,&ldo;一定是人为。&rdo;
江岁转头与林以烛对视了一眼,林以烛温和道:&ldo;此处恐隔墙有耳,先找个隔间单独说话吧。&rdo;
三人在医馆内另外找了一个无人的隔间,医馆的学徒也备了温茶来,随即退出,秦朗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入内,林以烛微微颔首,秦朗走了进来,站在角落,尽力隐藏了自己的存在感,好似一个人形木雕。
崔净月拿起面前的温茶,杯子晃动得很厉害,她仍在发抖。
江岁柔声道:&ldo;你还记得什么,都说出来,不用担心说的太细太琐碎或者不连贯……无论你记得什么,只管说就好。&rdo;
&ldo;昨天……昨天你离开后,我和阿娘还有胡奶奶在堂屋里坐着,心里都七上八下的,我们便闲聊了起来。&rdo;崔净月有些恍惚地回忆着,&ldo;阿娘问了胡奶奶,关于白姑娘的事。胡奶奶说,白姑娘是自己的孙女,是你的阿姐。阿娘很惊讶,问胡奶奶知不知道白姑娘的父母是谁,还说,是现在不知道,还是当初就不知道……这话有些奇怪,我也没懂。&rdo;
说到此处,崔净月也有些不知所措,道:&ldo;阿娘定是觉得十分莫名,白姑娘明明是白鹤书院白山长的孩子,却又成了胡奶奶的孙女,所以想问问,她是否知道白姑娘的底细。胡奶奶听了阿娘的问题,有些不开心,说自己不知道也不在乎,最重要的事是白姑娘就是自己的孙女,阿娘说自己不该多问,恭喜胡奶奶与孙女团聚。&rdo;
江岁道:&ldo;嗯……&rdo;
祖母会说出白明染也是自己的孙女,想来是为了让崔渠能够好生医治白明染。
但与此同时,胡奶奶并不想让崔渠知道自己是余舟的母亲,以免节外生枝。
而祖母不知,崔渠其实就是林婉,早已知晓她的身份。
对崔渠来说,白明染居然就是余臻,恐怕实在令她惊讶,所以她才会忍不住问‐‐你知道白明染如今的父亲是谁吗?正是那个害死你全家的白圭!
但见胡奶奶不开心,崔渠大概也就想明白了:胡奶奶并非不知白明染眼下的身份,但无论如何,白明染是无辜的。
抛开她被白圭强行变成自己的女儿不谈,至少白明染最初的确是余臻,是余家的孩子。
所以,崔渠便没有再纠结,而是说了抱歉与恭喜。
&ldo;白姑娘本在旁边的单间里休息,没一会儿,她就醒了。我们听到她喊了一声,就赶紧进去看她。&rdo;崔净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ldo;她那时候还很虚弱,勉强能坐起来,说想喝水。可是床边只有水壶,没有水杯。我赶紧拿了个干净的水杯进去,可白姑娘倒水的时候,发现水壶里是空的。&rdo;
&ldo;我便去拿了厅堂里满水的水壶进来,给白姑娘倒了水。之后……白姑娘很担心你,一直问你有没有危险。我们在她的房间里聊了一会儿,没多久,阿娘就端着药进来了。
&ldo;白姑娘喝了药,很快又睡下了。阿娘说她需要修养,我们就都退了出来。又在堂屋里聊了一会儿,这时候……陈公子进来了。他说,水没带够,有些渴,问能不能借点水喝。我们便把桌上水壶里的水,倒入了他的水囊中……&rdo;
&ldo;等等。&rdo;林以烛突然道,&ldo;你们不是把水壶带去白姑娘的房间了吗?那桌上眼下的水壶,是从厨房新装的?&rdo;
&ldo;不是。&rdo;崔净月摇头,&ldo;白姑娘喝了一口水又喝了那么多药,我想着她后头也不会再喝,便把先前拿进去的水壶拿了出来,里头几乎还是满的,我想着不要浪费才好。&rdo;
林以烛道:&ldo;我知道了,你继续。&rdo;
&ldo;陈公子装完水便出去了,还嘱咐我们可以好好休息,他们在外头守着。我们放下不下,还是坐了好一会儿,将那水壶里剩下的一点水也喝了。谁料喝完之后没多久,就感到十分疲倦,于是各自回房睡下了……&rdo;
回忆道此处,崔净月猛地闭上眼,身体又开始发抖:&ldo;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再睁眼,满眼都是红的,是火……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响声,还有呛人的浓烟……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清,是阿娘在拼命地摇我,喊我的名字……&rdo;
崔渠表情痛苦至极。
&ldo;我当时……头很沉,浑身都没有力气,就像被魇住了一样。阿娘很焦急,说净月醒醒!我们被人下药了!&rdo;
崔净月抱着那杯温水,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滴入杯中,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ldo;下药……&rdo;江岁喃喃道,&ldo;所以,方才你一直才提水壶的事?&rdo;
&ldo;是。&rdo;崔净月用力点头,&ldo;阿娘说,她怎么都喊不醒我们,连白姑娘和胡奶奶也是……我们当夜什么都没吃,只喝了水,一定是水有问题。&rdo;
江岁眉头紧锁。
&ldo;我们想冲出去,&rdo;崔净月继续说道,&ldo;可是门外已经是一片火海,热浪扑过来,根本过不去!阿娘拉着我往后屋跑,那里有个小窗户……可是太高了,我根本爬不上去!而且我……我醒来后,手脚都是软的,头也晕得厉害,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就在这时候,一根烧着火的房梁掉了下来……&rdo;
不知不觉之间,她再次泪流满面。
江岁实在看不下去了,哑声道:&ldo;崔姑娘,若你实在难受,要不然先缓缓,不要再说了……&rdo;
&ldo;是阿娘!&rdo;崔净月却置若罔闻,猛地抓住江岁的衣袖,&ldo;是她猛地把我推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根横梁……我听到骨头断掉的声音,阿娘她吐了很多血……可是她还在对我笑……&rdo;
江岁一时间也心痛得无法呼吸,他轻轻拍了拍在崔净月的手,希望能够给予崔净月哪怕那么一丁点力量。
&ldo;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把我托起来,使劲往窗户上一推……&rdo;崔净月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ldo;她对我说,活下去……我浑浑噩噩地从窗户里摔了出去,回头看的时候,屋子就塌了……&rdo;
说完最后一句,崔净月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地趴伏在桌上,放声痛哭。
江岁闭上眼,一滴泪不受控地自脸颊划过,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崔净月的肩膀,即便他也知道,这根本于事无补。
林以烛静静地看着两人,似在思索什么,随即他道:&ldo;陈沐阳呢?你神色纠结,便是想要告诉我这件事吧?&rdo;
秦朗赶紧拱手道:&ldo;是。他……他不见了。不过,我们在京郊树林里找到了阿峰的尸体。&rdo;
江岁一惊。
秦朗道:&ldo;阿峰生前也被人下了药,被刺中心脏而亡。&rdo;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