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净月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又看了一眼白明染，随即垂下了眼睑。

    比起江岁的激动，白明染要冷静太多，她说：&ldo;不必如此，你祖母的病好了就好。&rdo;

    崔净月赶紧说：&ldo;我、我话也带到了，那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去了，我娘亲也不喜欢我在外到处走动。&rdo;

    江岁道：&ldo;好，崔姑娘，也实在谢谢你还有崔大夫了……待我寻空回家，一定要好生相谢。&rdo;

    &ldo;不麻烦，胡奶奶特意嘱咐了，千万别为她告假回家，学业要紧。&rdo;崔净月笑了笑，&ldo;等你下回放假了回家，一定能看到一个健健康康的胡奶奶，到时候，你再好好谢我和娘亲也不迟。&rdo;

    江岁闻言，心情也不由得平复了一些，淡淡的幸福与喜悦涌上心头：&ldo;嗯！&rdo;

    崔净月笑了笑，又看了一眼白明染，却见白明染居然也在看着自己，只是那比起简单的看，更像是观察，这让崔净月觉得有些尴尬，匆匆上了马车离开。

    江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头又看向白明染，道：&ldo;白姑娘‐‐&rdo;

    &ldo;‐‐你知不知道，林公子似乎出事了。&rdo;白明染突然道。

    江岁一怔，原本要说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半晌，道：&ldo;什么？&rdo;

    

    江岁随着人流来到有思桥附近，这边已聚集了不少学子。

    江岁一眼就看到，有思桥的桥栏竟断了一截，地上有白色的诗部长袍，只是上头沾着血。

    一旁，还有两个鹤坠……一个金，一个白，只是上头也同样被鲜血浸染了，那两个鹤坠，本一直都在林以烛身上。

    身旁有人低声议论：&ldo;听说，院教们怀疑林世子是失足坠入了忘机池！方才就是在排查，结果真是林世子不见了，其他人都在呢……&rdo;

    另一人倒抽一口凉气，道：&ldo;忘机池水流湍急，直接通向汇通河……眼下已入秋，若是深夜坠入，寒冷刺骨，岂非……&rdo;

    江岁盯着那带血的衣袍和鹤坠，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坠入汇通河的不是林以烛，而是自己，不期然地，江岁想起那个槐木小人。

    难道……自己的诅咒真的应验了？而且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一股恐惧与愧疚瞬间攫住江岁。

    他恨林以烛入骨，恨不得他立刻消失，可他从未想过要他死。

    尤其是在自己用了那般阴邪的手段之后……如果林以烛真的因此丧命，那自己……岂不成了杀人凶手？！

    怎么会……江岁脸色惨白如纸，只觉得周围的议论声、惊呼声仿佛都隔了一层雾，变得模糊不清。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书院，激起千层浪，书院上下为之震动，山长白圭当即下令彻底封锁了鹤园以及忘机池周边的所有区域，任何人不得靠近。

    同时，书院调集了所有能动用的守卫和杂役还有院教，分成数队，沿着忘机池两岸仔细搜查，并派出小船，顺着水流往下游汇通河方向进行严密的搜索，希望能找到林以烛的踪迹，哪怕只是遗体。

    一时间，白鹤书院这往日里书声琅琅的清雅之地，突被惊惧所笼罩，人心惶惶，学子们也难以免俗地聚在一起，交换着各种猜测与谣言。

    往日里平静的课堂，此刻变得人心浮动，就连何老入内了也没用‐‐往日他一进来，大家便会安静下来，但这次，何老站在明伦堂上方半晌，底下仍时不时有交头接耳的声音。

    何老倒也没有发怒，只冷冷地说：&ldo;你们既是无心上课，我也不必强求，自己背书吧。&rdo;

    说罢便离去了。

    何老一走，学子们反乐得轻松，又继续讨论着这桩悬案。

    见不上课了，江岁便失魂落魄地走出明伦堂，只觉得脑子里乱作一团。

    &ldo;扶云兄。&rdo;陆詹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快步跟上江岁，眉头微蹙，&ldo;你脸色很难看，没事吧？&rdo;

    江岁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ldo;出了这么大的事，难免……心神不宁。&rdo;

    陆詹看了他一眼，突道：&ldo;可我看你似乎……格外在意？&rdo;

    江岁心中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与林以烛素来不睦，众人皆知，此刻若是表现得太过担忧，反而显得虚假，可若是表现得漠不关心，又与他此刻的失措不符。

    陆詹见他不语，冷哼一声：&ldo;哼，依我看，此事未必是意外。林以烛平日那般张扬跋扈，目中无人，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这书院里，想让他消失的，恐怕不止一个两个。如今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rdo;

    &ldo;陆兄！&rdo;江岁猛地打断他，&ldo;林世子生死未卜，何必如此说话！&rdo;

    听到陆詹那几乎算是幸灾乐祸的推测，江岁却只觉得头皮发麻，如果……真是自己的诅咒导致林以烛遭遇不测，那陆詹这番话，岂不是在无形中印证了自己的罪孽？！

    陆詹因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反应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些复杂地看着江岁：&ldo;扶云兄，你终究是心善之人。可若今日出事的是你，只怕林世子不会像你这般回护，说不定，对他而言，你我这种寒门弟子，纵是死在他眼前，他也懒得多瞧一眼。&rdo;

    江岁一时无言，因为他知道陆詹说的没错，林以烛就是这样一个无情之人，否则昨夜也不会知晓江岁祖母病重后，不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说了嘲讽之言。

    可自己偏偏眼下是最没资格评判林以烛的人。

    江岁沉默半晌，还是道：&ldo;他会怎么做，与我要怎么做，没有关系……君子不镜于水，而镜于人。&rdo;

    陆詹闻言一怔，随即拱手道：&ldo;见贤齐思，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扶云兄所言，令我自惭形秽。&rdo;

    江岁却因此更觉如鲠在喉。

    自己明明行了恶事，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君子不镜于水……虚伪！

    若说林以烛是真小人，自己便是伪君子，更加可憎。

    江岁心中一阵痛苦。

    不等他调整好情绪，一阵更大的骚动自鹤仪门方向传来。远远的，便能看见一队身着玄甲，气势逼人的护卫簇拥着一顶大轿，直奔书院大堂而来。

    轿子就停在前院，自带的守卫仿若故意要宣告威严，大声道：&ldo;定国公到‐‐&rdo;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学子们顿时噤若寒蝉，不敢靠近。

    白圭很快就带着两名监院赶到，他对着轿子恭恭敬敬地行礼，道：&ldo;见过定国公。&rdo;

    过了许久，轿帘终于被掀开，走下来的，正是脸色阴沉如水的定国公林威，他年近五十，身形魁梧，不怒自威，连基本的礼节都懒得维持，劈头盖脸便是一声怒喝：&ldo;白圭！本公将儿子交到你白鹤书院，是信任书院清誉！可我儿竟在你这书院之内生死不明！你这山长是如何当的？！这白鹤书院，莫非是藏污纳垢的匪窝不成？！&rdo;

    这番斥责，可谓毫不留情。

    白圭须发微颤，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再次躬身道：&ldo;国公爷息怒。林世子乃书院学子，他遭遇不测，下官亦痛心疾首，实难辞其咎。我定当彻查到底，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也必会寻回世子，给林家一个交代！&rdo;

    &ldo;交代？！&rdo;林威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几乎逼视着白圭，&ldo;你拿什么交代？！拿你这白鹤书院的虚名吗？！&rdo;

    他实在怒火滔天，周围的院教和国公府的护卫们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ldo;爹爹……&rdo;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穿着华贵锦袍的小男孩儿从轿中探出头来。

    那小童生得粉雕玉琢，眉眼间与林以烛确有几分相似，只是身形瘦弱，脸色苍白，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正是定国公府的二公子，林以恒。

    听到幼子的呼唤，定国公脸上的怒火竟突然收敛了许多。他立刻转过身，弯下腰，语气是与方才判若两人的温和：&ldo;恒儿，怎么了？可是被吓到了？爹爹在，不怕。&rdo;

    &ldo;爹爹，哥哥……哥哥他……&rdo;林以恒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似乎想问林以烛的情况，却又不敢问出口。

    &ldo;哥哥会没事的。&rdo;定国公柔声安慰，眼中满是疼爱与担忧，但这担忧，却全然是为幼子，而非那个生死未卜的长子，&ldo;这里风大，爹爹先送你回轿中歇息，好不好？&rdo;

    他甚至亲自为林以恒紧了紧领口的风裘，动作轻柔无比。

    林以恒咳了一声，说：&ldo;我要爹爹陪着我……一个人在轿中，闷得很。&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