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

    他终究还是做了。

    所有他瞧不起的事，这两日……他做尽了。

    所有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江岁反而有些浑身发麻，呆在原地。

    &ldo;江公子？&rdo;

    又一道声音响起……这墨华阁三楼，今日怎么这么多人？！

    江岁僵硬地转过身，下意识将那人偶藏入衣袖中。

    来人竟是白明染，她立在楼梯上，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向下扫过他紧紧攥着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然后道：&ldo;方才我在一楼，见林世子似乎带着薄怒离去，便想上来看看，不曾想你在此处。你们，吵架了？&rdo;

    江岁磕巴地道：&ldo;不过是……小争执。&rdo;

    白明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就在江岁以为她会继续追问时，白明染却换了个话题，声音倒是有些柔和：&ldo;今日早些时候，我听闻贺天铭公子曾四处向人打听关于鹤骨的事情，他似乎很急切。&rdo;

    江岁一怔，随即内心涌起一股感动。

    贺天铭虽警告他不要打鹤骨主意，但大约左思右想，还是想要试试看。

    白明染道：&ldo;从前依稀听闻江公子祖母身体抱恙，莫不是，她的病需要此物？此物，哪怕是医部学子，本也不该轻易打听。&rdo;

    江岁想到那本可以得到的鹤骨，顿感一阵悲伤，可在白明染面前，如何能表现。

    他艰难地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ldo;是。祖母的寒症需要鹤骨做药引，但……鹤骨难得。正宜，想来也是为我忧心，被我催促询问，这才四下探问……&rdo;

    顿了顿，又道：&ldo;他向来守礼，还望医部不要因此责罚他。&rdo;

    白明染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轻声道：&ldo;我虽是山长之女，却并不代表医部或书院，更不会替院教责管学子，自然也无诘问之意。&rdo;

    那她问这个是做什么？

    江岁有些茫然地抬眼，白明染却没有解释，似在思索什么。

    咚‐‐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宵禁的时间到了，这一日，又该结束了。

    白明染似被惊到，她微微颔首道：&ldo;夜深了，已是宵禁时分，先行告辞。&rdo;

    女学子的宵禁比男学子严格许多，她的确不该耽搁，江岁点头，目送她离开。

    江岁等了片刻，这才慢吞吞地下楼，希望尽量不要再碰到什么人。

    然而没想到，刚走到二楼，江岁就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十分奇怪，在这里看书居然也不点灯……也不知道先前自己在二楼时，这人在不在？

    江岁小心辨认，才发现是何老。

    他心中了然。

    何老喜静，而二三楼有不少竹简，是可以摩挲着辨认字体的，他有时候的会深更半夜来此摩挲竹简，这便是何老的阅读时间。

    他眼盲，自是不需点灯的。

    江岁不欲打扰，不过何老似乎听到动静，朝这边&ldo;看&rdo;了一眼，似在凝神等人和自己打招呼。

    江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口，自己心乱如麻，也实在没能力应对何老可能的问话。

    何老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便又继续去摆弄手中竹简了，江岁则小心翼翼摸索着下了楼梯。

    待魂不守舍地回到斋舍坐下后，江岁才发现，自己居然把那小人带回了斋舍！

    看着那小人黑洞洞的脸，江岁都一阵头皮发麻，他想把它丢了，可又觉得危险。

    再懊恼，眼下也已没有了别的办法，恐怕只能先藏着。

    等明天，他打算去找山长请个假外出，去看一看祖母，顺道把这东西丢了……

    虽然现在得不到鹤骨，但无论如何，他总得陪在祖母身边，或许再同崔医师商量一番，还没有别的办法……

    江岁盯着那木偶小人，突想起之前发现书桌下有一块砖是松动的，里头空空如也，放一个木偶小人，倒也……不是不行。

    于是，江岁只好将那小人塞进了砖下，随即躺入床上，满心悔恨。

    

    这夜，江岁几乎一夜未眠，一闭上眼就想到那个诡异的槐木小人，眼见着天都亮了的时候，外头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江岁心中一紧，莫名生出不祥的预感，他匆匆披上外衣，推门而出，却见是一个院教，他匆匆道：&ldo;江岁，院外有一位自称崔净月的女医师求见你，想来是有关于你祖母的急事，你快去一趟吧。&rdo;

    崔净月？！

    江岁如遭雷击，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崔姑娘怎么会突然来找自己？！难道……是祖母她……

    江岁点头，拔腿就往外跑，一路上他的心仿佛要跳出胸腔，各种念头在他脑中疯狂盘旋。他不敢想象，如果祖母真的出了什么事……

    江岁气喘吁吁地冲到鹤仪门口，门外站着一位身着素雅青裙的年轻女子，正是崔净月，她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面容清丽，正亭亭立在门外，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药箱，不住向书院内张望着。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江岁勉强忍住眼泪，道：&ldo;崔姑娘！&rdo;

    那年轻女子听到他的声音，立刻转过身来。

    江岁声音发颤：&ldo;崔姑娘，我祖母她怎么了？！&rdo;

    崔净月见他如此，连忙道：&ldo;江公子，别误会！是好事！&rdo;

    &ldo;好……好事？&rdo;江岁一愣，呆呆地看着崔净月，悬在嗓子眼的心落下大半，却又更加困惑，&ldo;那你说的急事是……&rdo;

    &ldo;胡奶奶知道你一定十分担心，特地嘱托我赶来告诉你一声，免得你在此悬心。&rdo;崔净月清澈的眼眸带着喜悦望着他，&ldo;你也真是的，天还未亮便托人送回来那些鹤骨碎屑和药材，还好今日恰是我守夜，于是一刻不敢耽搁，立刻拿给我娘亲，让她入药……我娘亲为胡奶奶煎了药，还做了膏药，里外配合着，祖母当即便能下床走动了。这鹤骨，当真是神效非凡，想来江公子你一定费了许多力气才能拿到。&rdo;

    江岁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中，呆立当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ldo;鹤、鹤骨碎屑？我托人送回去的？&rdo;江岁脑中一片空白。

    &ldo;是啊！&rdo;崔净月理所当然地点头，从药箱旁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赫然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ldo;你看，还剩下这么多呢！足够服食和做药膏三个月的量了，娘亲说，已足够了。&rdo;

    说罢，她又有些疑惑地道：&ldo;除此之外，还送了许多名贵的、治疗寒症的药材来……&rdo;

    江岁只能傻傻地重复道：&ldo;名贵的药材？&rdo;

    &ldo;嗯，品相还都是上等之物。&rdo;崔净月好奇地看着江岁，&ldo;那些药材加上鹤骨，价值实在不菲，甚至还有一株灵参，娘亲说，有钱也未必买的到。这些，你……从何得来？啊，当然，你若不想说，只当我没问。&rdo;

    江岁下意识问：&ldo;送药之人……是谁？今日天未亮时送到的？&rdo;

    崔净月一怔：&ldo;送药之人是个身形瘦小的男子，带着斗笠，看不清脸，只依稀看到手上有疤……他说你考虑周全，思及鹤骨必要研磨入药，还特地磨好了才送来。&rdo;

    江岁更是茫然：&ldo;我……考虑周全？那送药之人说的是，江岁考虑周全？&rdo;

    &ldo;啊？他原话倒并未提及你的名字，只说&lso;那位&rso;……&rdo;崔净月有些莫名，&ldo;可，不是你，还会是谁？&rdo;

    江岁怔怔地看着那的粉末，又看着崔净月，茫然至极。

    他从未送过什么鹤骨碎屑回去，那好不容易千辛万苦得来的鹤骨，早已化作了林以烛讨好公主的精美玩物。

    那么这些救了祖母性命的碎屑……究竟是哪里来的？！

    &ldo;江公子。&rdo;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如同昨夜一般。

    是白明染！

    江岁不可置信地转身，白明染手里也提着一个小医箱，目光扫过崔净月，随即走到江岁面前：&ldo;你祖母，可好些了？&rdo;

    江岁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他不可置信地说：&ldo;那鹤骨和药材……是、是你大清早托人送去的？祖母……好多了，好多了！&rdo;

    白明染颔首道：&ldo;那就好。&rdo;

    江岁嘴唇颤动，千头万绪，千言万语，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了，他深深鞠躬，道：&ldo;白姑娘……纵然你是山长之女，这鹤骨要得来，定也并不容易，这般不易你却连夜相赠，在下实在是感激涕零。此恩甚重，若将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万死不辞。&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