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们的目光渐渐变得惭愧。

    “我会盯着你们的！”克里斯蒂伸出手指一个个指过去。

    被指到的人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祖母，祖母，你今天会给我讲故事的吧？”蓓姬扑到克里斯蒂身前撒娇。

    “祖母脑子里的故事都跟妈妈讲过了，以后就让妈妈给你讲故事。”

    “我不想祖母离开。”蓓姬低下头，绞着手指。

    “蓓姬，你不是想快快长大吗？你知道长大的第一课是什么吗？”

    “是什么？”

    “学会接受亲人的离开。”

    蓓姬沉默了一会，才问：“那我离开时，祖母会来接我吗？”

    “会的。”

    “那我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母亲……”

    “祖母……”

    她面容惨白地躺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她带着鲜活的微笑站在明亮的灯光里。

    真好，他们有机会做一次真正的告别。

    郝运谢绝菲利普一家的招待，出了门便大步朝车子的位置走去，最后甚至跑了起来。看见车子的那一瞬，他又放慢脚步。

    他现在很需要一个抱抱。他爱的人明明近在咫尺，他却连一个抱抱都不敢要。

    他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慢慢朝前走着，可那个名为孤独的大洞仍张着黑黢黢的口子，大概只有那个人才能填满这个大洞吧。

    距离车子越来越近，他吸吸鼻子勉强收拾好心情，开门上车。哈罗德直接穿过车门钻进后座。

    一下子从冰冷的寒夜进入温暖舒适的车里，郝运微微嘘一口气：“一个很大的家庭，告别花了点儿时间，让你等久了。”

    “没关系。”克拉克启动车子，“答应过要做你的司机。”

    好像离婚冷静期，丈夫履行最基本的责任一般。郝运心里一涩。

    至少还愿意履行责任，这就是人品优秀男人的魅力。他又如是安慰自己。

    半晌，他觑着克拉克的神色缓缓说：“带我和哈罗德到大都会就行，我打车回韦恩庄园。”

    回？这才住多久，就把韦恩庄园当半个家了？克拉克心里一堵，踩下油门，空旷的道路上闪过一道黑影。

    “才一天而已，你在他面前怎么换了个人似的？”哈罗德实在有点看不过眼，“你到底犯了什么错？这小心翼翼的样子，跟你鬼神先生的身份很不搭啊！”

    郝运不想搭理，奈何哈罗德叭叭个不停，正想放出精神力警告他闭嘴，手机响了。老妈的视频，不接又怕她担心。他扬起一个微笑，接通视频，勉强装出轻松的样子叫了一声“妈”。

    哈罗德合上嘴巴。克拉克缓缓点了几下刹车，车速慢了下来。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余光更是止不住地往旁边瞄。

    “儿子，纽约已经这么冷了吗？”郝妈第一时间注意到郝运的全副武装。

    “嗯，今年冷得比较快。”

    “这才对，出门就是该多穿点。”郝妈老怀欣慰地说。

    “你们去哪了，怎么都不接视频？”

    “还不是怪你爸。早上我出去倒垃圾，没带钥匙。你爸也不看我在不在家，跑出去遛弯儿，也不带钥匙。我俩都没带手机，折腾到现在才开门进屋。”

    郝爸马上接道：“怎么能怪我呢？往常这个点你从来不出去。”

    “还不是你，昨晚说好去倒垃圾，我早上一醒来发现垃圾还堆在门口，不就顺手出去倒了吗？”

    “就会怪我。”郝爸气弱地嘟囔着。

    郝妈咬牙拍了他一巴掌，重新换上笑脸：“儿子，都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边啊？”

    “跟朋友一起出来办点事。”

    郝妈眼睛亮了：“是你那个朋友吗？”

    现在突然终止聊天显得很怪，继续说下去，旁边这人又听得懂，看来只能随机应变了。郝运含糊道：“啊……对……是……”

    “你从小到大一直没什么朋友，难得交到这样一个知心又肯照顾你的朋友，一定要珍惜。要拿出真心加倍的对人家好，不能欺负人家，知道了吗？”

    “嗯，知道。”郝运脸上一热。

    “哎，要是个女孩子就——”

    “妈~”郝运忙阻止。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郝妈立即打住，将镜头拉近，“你看我有什么不一样？”

    郝运看不出来，但还是认真瞅了一会儿，才道：“气色很好，看起来容光焕发。”

    “我那老姐妹也都那么说。”郝妈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是因为前段时间给你买的补品吗？我再给你买一点。”

    “那些还没怎么吃呢，那么贵的东西一下子买那么多，我看明年都吃不完。”郝妈心里喜欢嘴上却抱怨。

    “老妈天生丽质，确实用不着什么补品。”郝运笑着吹出一波彩虹屁。

    “哪有？还不是最大的心事落了地，觉睡得踏实，什么好气色没有？”

    郝运脸上的笑意一顿。

    郝妈却突然压低声音：“你把镜头转一转，让我偷偷看一眼？”

    手心一片汗湿，克拉克差点握不住方向盘。

    郝运偷偷瞄了一眼，看他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不禁暗叹演技真好。既然这么绷得住，自己也没理由不继续聊下去。“妈，这……不太好吧……”

    “妈只是有点好奇。说实话，妈到现在都感觉还在做梦呢？谁能想到真有这么个人存在。”

    “这样吧，等改天我征得他的同意，给你发张照片，好不好？”

    “那感情好。记得连名字一起发给我，我要去庙里给他祈福，保佑他长命百岁、平安健康。”

    郝运被戳中心事，胸口不禁一闷：“他是外国人，咱们那里的神仙菩萨跨界了，不会管的吧？”

    “菩萨保佑一切众生，别说他是个外国人，哪怕是个外星人也得管。”郝妈坚定的仿佛她就是菩萨本萨。

    刚才的闷气一下子散了，郝运忍笑道：“好，我慢点发给你。”

    “生辰八字最好也发我，这样更精准一点。你张姨说有个地方的菩萨老灵了，我跟你爸我们俩以后年年都去替他拜。”

    “等我问问。”超人真正的生日是2月29日，四年过一次生日，所以他才能记得。既然神、鬼都有了，求菩萨保佑也是一种办法，不是吗？郝运心酸地想。

    “我不去啊，那山老高了，我爬不上去。”郝爸一口拒绝。

    “就是因为高咱们爬上去才显得出诚心，心诚则灵，懂不懂？”郝妈就差揪郝爸耳朵了，“你不去也得去。”

    “妈，山高危险，别去了。只要心诚，拜哪个菩萨都是一样的。”郝运忙道。

    “不危险，就是台阶比较多，你爸嫌累，比我大十岁的姐妹年年都去爬呢！我们又不争着去上头柱香，当锻炼身体慢慢爬了。”

    “总之要量力而行。”郝运知道说得再多也不顶用，只能如此提醒了。

    “知道，知道。”

    郝爸突然凑到镜头前说：“儿子，你那个漫画书我给你晒了。你别说晒晒真有用，又有几页——”

    “爸，我手机快没电了，回去还得好一会儿，先不说了。”

    “哦，那好，那好。替我跟你朋友问好呀，就说有机会一定请他来咱们家做客，来回机票、吃喝玩乐咱全包。”郝爸豪气地说。

    “嗯，好。”郝运脸上又热了。为了圆刚才临时找的借口，忙翻出手机充电线，插进充电口。

    通话终于结束了，克拉克慢慢放松紧绷的身体。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有一对老人正默默关心着他，尽管知道这是爱屋及乌，但他感受到了两颗真诚质朴的心，心里抑制不住地涌起感激与动容，还有几分羞愧和不知所措。

    这一刻，他彻底理解了他对于郝郝及其家人的真正意义。这之前他觉得所谓的贵人身份是两人之间感情不纯粹的证据，郝郝可能把错爱当成真爱。现在他反而庆幸有这个特别的身份，这样他才有机会拥有这样好的一个人，才会拥有另一对老人的遥远祝福。

    以前他还总担心郝郝总是遇到各种危险，还都是要人命的危机，甚至觉得强大如自己都保护不了郝郝。现在，既然只要有他在，郝郝就可以顺风顺水、好运连连，那他甘愿当郝郝一个人的吉祥物，只要郝郝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这样的事，郝郝不告诉他，他一辈子都想不到，但郝郝还是选择告知实情，这是怎样的尊重与珍爱啊！这一辈子，他都不会放手了，哪怕被发现他其实是个大骗子。

    真想现在就靠边停车，将人抱进怀里好好温存温存。可是后排还有一个看不见却异常闪亮的电灯泡，再者总要找个合适的契机再改变态度，才会显得顺理成章不是？

    大都会到了，克拉克停下了车。“赫尔曼先生，在这里下车可以吗？”

    哈罗德这次倒很有眼色，车一停就钻了出去。

    郝运伸手解开安全带：“今天辛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