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拐进社区的内部道路，他就看见哈罗德站在路边疯狂挥手。“哈罗德在等我，就在这里停吧。”

    车子停了，郝运解开安全带：“我不知道多久才能结束，你……先回去吧。”他本想说“你要么先回去？”，可又觉得这话有故意留人之嫌。

    “这里晚了不好打车，我等你。”

    “那我尽快。”郝运唇角微微一翘，开门下车。

    “等等。”

    “怎么了？”郝运俯身疑惑地问。

    克拉克提着袋子下车，快速绕过车头，来到他跟前，什么也不说，只是仔细帮他戴好帽子、围巾和手套，又在他的口袋里塞了几个暖宝宝。

    “这个天也不至于冷成这样。”郝运心里涌起甜意，面上却不免好笑道。

    “你不是从小就很会照顾自己吗？身上有多冷，自己不知道吗？”克拉克有点硬邦邦地反问道。

    哈罗德瞪着眼左看看右看看，完全不知道避嫌二字该怎么写。

    “是啊。”郝运话音一顿，身上暖呼呼的，嘴里却泛起苦涩，“这才多久，我就快不会照顾自己了。”

    如果我一直不会照顾自己，你愿意继续照顾我吗？他有些可怜地瞅着人，就像一只犯了错的小猫在求主人的原谅。

    克拉克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他狠狠心，转身大步回到车上。

    “你们看起来气氛不太对哦，吵架了？”哈罗德不等走远便耐不住八卦。

    郝运叹息一声，放开精神力：“是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你真的……咳咳……移情别恋了？”

    “嗯？”郝运懵了。

    “卢瑟手下的员工在八卦，正好被我听到了。啧啧……”哈罗德不解地摇摇头，“看不出你魅力还挺大，除了这个三两句就要挂在嘴边的男友，还能吊着两个豪门阔佬。啧啧，这两个对手如此强劲，我看那个正牌男友地位岌岌可危咯。”

    郝运简直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我自始至终爱的只有克拉克。以前是他，现在以后也都是他，不会有别人。”

    “早知你去参加拍卖会，我就该跟去看看的，那么大一个热闹没能一睹为快，真可惜。”哈罗德语气里满是遗憾。

    郝运脸色一冷，放出的精神力仿佛都带着刀子的锋利：“侦探先生，没有哪个老板喜欢手下当面议论自己的八卦。”

    “好的，鬼神先生。”哈罗德快速做了个封嘴的手势。

    “鬼神……先生？”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称呼？

    “干大事首先得有一个响亮的名号，这是我结合东西方文化为您量身打造的尊称。怎么样？够神秘，够威武，够霸气吧？”哈罗德一脸嘚瑟道。

    “……”郝运不禁满头黑线。“我可没那么大能耐干什么大事。”

    “鬼神大人不要谦虚嘛！您只是一直太低调了，不肯发挥您真正的实力。您放心，经过我的第一波宣传造势，您的个人ip已经打出去了。我已经安排底下的员工扩大宣传范围，咱们暗影侦探事务所的业务一定可以蒸蒸日上。”

    “员工？”助手太积极太能干也不好，老板想摆烂都摆不了。郝运开始考虑辞退侦探助手的可能性。

    “咳咳……经过我严格的考察与筛选，先招了三名实习员工，等三个月试用期结束，再决定是否转正。”

    你把人间那套规则用在鬼上，亏得他们也愿意。关键这可是纯纯免费劳动力，还是二十四小时不用休息的那种。这种007不吃不喝不用付费的人才，要是给资本家知道了，恐怕会抢破头皮的吧！

    郝运知道劝也劝不住，只得干巴巴地说：“呵呵，你开心就好。”

    “暗影侦探事务所的选址我已经在考察了。堂堂鬼神大人怎么能在公园露天会客呢？”

    “……”

    有了哈罗德的插科打诨，郝运暂时抛开三千爱情烦恼丝，专心接下来的委托。这是一处品质很不错的社区，老太太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一人一鬼，颤巍巍迎上来。

    “郝先生，您来了。”

    郝运将围巾往上拉拉，遮住下半张脸：“您好，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戴娜·菲利……不，戴娜·克里斯蒂。”老太太无奈地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瞧瞧，连我自己都习惯了。”

    “克里斯蒂女士，请吧。”郝运弯起右臂。

    克里斯蒂挽上他的胳膊，挺了挺微驼的脊背，一步一步走得坚定优雅。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大人的交谈声和小孩的追逐吵闹声戛然而止。“哪位？”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响起。

    “是我。”老太太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然后又悄悄对郝运说，“好久没这么大声说话了，真得劲儿。我从小就是个大嗓门，却被教着淑女不能大声说话。我真傻，为了一个见鬼的淑女名号，装了一辈子。”

    “是祖母，祖母回来了。”先是一个小女孩激动的声音，紧接着是哒哒哒的奔跑声。

    “我最小的孙女，蓓姬，我们俩关系最好。”克里斯蒂继续咬耳朵，“我们有个特定的手势信号，在不想听人说教唠叨时，以此信号一起扮鬼脸吐舌头。”她说着打出一个奇怪的手势。

    郝运压着唇角竭力不笑出声。

    “蓓姬，别胡说。”中年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严厉。

    “这是我小女儿，凯西，小时候跟蓓姬一样是个惹人爱的小甜心，长大了却越来越像他那个严肃古板的父亲。”克里斯蒂无趣地撇撇嘴。

    门啪的一下打开了，一个穿黑裙的小女孩出现在门前，手里抱着一个和她一样满头卷发的玩偶娃娃。她那翡翠绿的眼睛里看见来人立刻染上纯粹的喜悦：“是祖母，真的是祖母，我没听错。”

    “哦～我可爱的小蓓姬。”克里斯蒂伸手摸了摸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跟出来的中年女人打量着包裹严实只露出上半张脸的陌生男人，抱着蓓姬露出防备的神色：“请问你是？”

    “我是克里斯蒂女士的灵魂委托人，她有些话想亲自跟你们谈一谈。”

    中年女人先是一愣，之后脸上的防备更重：“我妈妈明天就要下葬，请你不要开这种愚蠢的玩笑。”

    “妈妈妈妈，祖母就在这里，你为什么看不见呢？”蓓姬圆嘟嘟的小脸上满是疑惑与不解。

    “凯西看不见我么？”克里斯蒂轻轻咕哝了一声。

    郝运听出话里淡淡的失落，安慰道：“她只是不相信您的灵魂还在。”

    “我不知道你耍了什么把戏，但是请你立刻马上离开这里，否则我就要报警了。”中年女人说着就要关门。

    “蓓姬你说‘这是祖母留给我的房子，我有权决定邀请谁来家里做客，现在我要请这位先生进来喝一杯热茶。’。”克里斯蒂出主意。

    蓓姬立马大声复述一遍，说完露出一副求表扬的傲娇小表情。

    “我的小蓓姬真棒。”

    “怎么回事？”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声响起。

    “这是我大儿子拜伦。我总共生了三子两女，现在有十三个孙辈。”克里斯蒂介绍道。

    “那很热闹了。”郝运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uncle拜伦，我就知道你们骗我的，祖母明明好好站在这里，哪里睡着了。”

    “我的蓓姬跟我一样，有一个充满活力的大嗓门。”克里斯蒂骄傲道。

    拜伦探头看看屋外，大概是怕吵嚷声引来邻居的注意，侧身让开大门：“进来说。”

    这是一个相当体面的大家庭，男女老少都打扮得体。大人们大都神色严肃、目光审视，孩子们或好奇或惊疑地望着突然闯入的陌生来客。郝运也不废话，直接道：“既然只有蓓姬小朋友能看到克里斯蒂女士的灵魂，那么就有请蓓姬小朋友担任此次代言人。”

    “蓓姬，你要大声清楚地告诉他们祖母说的每一个字。”

    “好的，祖母。”蓓姬响亮的嗓门响彻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克里斯蒂清清嗓子，声音洪亮道：“拜伦、赛拉、摩根、马修、凯西，我二十岁听从父母的安排嫁给你们的父亲，生了你们五个孩子。你们父亲是一个好人，有责任、有担当、有教养、有能力，可是我们实在合不来。他理性务实，我追求浪漫。他总说我爱幻想、不切实际，我觉得他不懂爱、太冷漠。他注重生活的稳定与秩序，我却看重情感的交流与表达。我们一共在一起四十三年零六十七天，还是无法理解和尊重对方的需要，无法欣赏彼此之间的差异。”

    蓓姬说完这一大段，有点喘，克里斯蒂等她缓过来，才继续道：“我出嫁前听父母的话，出嫁后以你们的父亲为主，你们长大后多尊重你们的意见。直到死前那一刻才意识到，我这一辈子很少在重要的事情上遵从内心真正的声音。我能选择的只剩一件事，我不和你们的父亲合葬，我墓碑的名字要刻上戴娜·克里斯蒂。”

    蓓姬很有模仿天赋，将克里斯蒂的坚定与决心全都表现出来，仿佛一个激情的小小演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