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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悬的目光从控制屏上移开,看了一眼舷窗。
窗外恰是银河,斜斜地横贯天际,黯淡的银白色光带从视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一条凝固的河。
“银河确实是具有美感的。”
他说,“光谱分布、星体密度、尘埃散射率的参数组合,都很和谐。
谢听痕摸了摸窗户。
“我想的是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好吧,总之,咱们俩都觉得好看。”
剑客把脸贴在冰凉的舷窗玻璃上,呼出的气在表面凝成一小片,很快又被舱内的循环系统吸干。
“你猜地面上的人现在在干什么。”
“二组在轮值,一组休息。刚才那个回答你的年轻人去泡咖啡了,他不太懂茶。”
谢听痕很好奇:“……这又是怎么知道的。”
“信号收发单元会被动扫描地面频段。我截到了他身边同事的一段闲聊。”
谢听痕把脸从玻璃上抬起来,回头看他:“赵悬,你是不是也觉得有点无聊?”
赵悬没有正面回答。
他前面控制台上的一个无用的绿色指示灯闪了闪。
谢听痕把它理解为“是,但我不会承认”。
剑客笑出声。
“……要不,我们出去看看呢?”谢听痕说。
赵悬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他看向谢听痕,眸光几不可见地微动。
“你想去飞船外面?”
“嗯!”
飞船此时处于滑行段,不见阳光。舱外是真空、各种辐射、以及接近零下两百度的低温。
对于普通人来说,出去就是秒死。
但他们又不是普通人——对太阿剑境而言,有没有大气层区别不大。
只要剑客的精神力还在运转,就足够把两个人裹住。
赵悬打开专用通讯,沟通后,地面在研判了20分钟后同意了。
“刚好可以视为真正落月前的一次短暂试验,他们本来就有过这样的构想,只是最终没有正式向我们提要求。”
赵悬说,
“时间会限制在十五分钟以内。你要持续维持太阿剑塑造的闭合力场,保持气压,精神力的消耗在真空高危环境下也会升高,我会随时关注。”
“知道了知道了。”
谢听痕解开锁扣,从座椅上滑下来,光脚踩在舱板上,他很兴奋地放松身体,控制着失重状态下的漂浮姿态。
“双层软底鞋。”
“没必要——”
“舱外活动有机械锁扣点位,不穿专用鞋的话,脚掌压力分布不均匀,如果需要紧急撤回,可能会在舱口卡住。”
谢听痕叹了口气,弯腰从座椅底下摸出鞋,乖乖套上。
赵悬已经在操作气闸舱的泄压程序。
泄压完成。
谢听痕站在气闸舱里,最后一点空气被抽走的瞬间,他耳朵里嗡了一下。
他启动了最小范围的太阿剑境。
一层薄薄的力量,贴着他和赵悬的皮肤覆盖上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真空挡在外面。
温度应该已经骤降了,但他只是隔着屏障感觉到些许凉意。
四处黑暗,虽然群星环绕,但依然让人对遥远的黑暗心生敬畏。
地球上最深的夜也有微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云层反射的月光……
这里的黑暗是绝对的。
谢听痕在舱口站了几秒,伸出手,握住赵悬的手。
赵悬回握他,十指交叉相扣,力道很稳。
他们一起飘出了气闸舱。
飞船在他们身后静静前行。
他们悬在飞船外侧的扶手上,脚下是虚空,头顶也是。
地球已经在很远的后方了,缩成一颗蓝白色的小点,小到可以用拇指盖住。
月球还在前方,但此刻尚未进入视野——它在轨道的那一端等着他们,隔着几十万公里的黑暗。
谢听痕仰起头。
星星。
太多星星了。
在地球上他见过的最好的夜空,是在西北无人区的戈壁滩深处,那时候他靠在赵悬的肩上仰头一看,真觉得整个星空在眨眼。
但和这里比起来,戈壁的夜空还是蒙着一层纱。
这里的星星没有大气层干扰,每一颗都是尖锐的、清晰的光点,密密麻麻铺满视野,从头顶到脚下——或脚下到头顶,毕竟太空中其实没有上下。
谢听痕低头的时候,看到的是另一片星空。
无尽的光点在他脚底的黑暗中闪烁,往哪个方向看都是无限。
周围的一切都在无穷远的地方,仿佛全世界只留下他和赵悬,悬浮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央。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古人会把宇宙想象成一个镶嵌着星辰的壳子。”他对赵悬轻声说。
太阿剑境中可以传声。
赵悬回答:“这是一种朴素的自我中心视角,观测手段欠缺,也可以理解。”
“赵悬。”
赵悬侧过头来看谢听痕,脸被飞船表面的灯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浸在深不见底的阴影里。
光与暗在他脸上形成了一道笔直的界线。
谢听痕凑过去,在他的嘴角快速亲了一下。
“……我只是想说这很浪漫啊!”
赵悬把这个吻加深回去,让它变得更正式。
他们随后扶着飞船外壳,沿着舱壁飘移了一段距离。
谢听痕的脚蹬在船壳上,轻飘飘地弹起来,整个人悬在半空旋转了一圈。
赵悬伸手捞住他的腰,把他拽回来。
谢听痕笑着指着远处的某个方向,赵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更深的黑暗,和黑暗深处几颗视野内最远最黯淡的、几乎不可辨认的星星。
“很多常识我还是知道的,”
剑客说,“那些光是几万年前发出来的。有些星星可能已经不存在了。光还在路上,对吧。”
“对的。”
剑客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们看见的光是过去的。那我们看见对方的时候,是不是也总有点延迟?”
赵悬顿了一下。
他望着谢听痕的眼睛回答:“在当前宇宙中,光从你到我这里,时间近于0。你就在我面前。”
谢听痕笑起来,眼睛比星光更亮些。
他拉着赵悬坐在飞船圆滚滚的船头,然后窝进男朋友怀里。
俩人就这样在外面待了十五分钟。
地面没有催,但谢听痕自己开始觉得有些冷——那种隔着屏障渗进来的寒意越来越浓,像有人拿着一块巨大的冰块慢慢贴近他的后颈。
“我们回去吧。”他说。
赵悬点头。
他们顺着扶手飘回气闸舱口,一前一后钻进去。
内舱门关闭,重新增压的嘶嘶声响起来,空气涌入,温度回升。
谢听痕靠在舱壁上,听得见气压归零又复原的过程。
气压平衡灯亮起。
赵悬打开内舱门,他们回到驾驶舱。
谢听痕一头栽进副驾驶座里,把保温毯从储物格里扒出来裹紧,蜷成一个球。
赵悬坐回主驾驶位,手指搭上控制面板。
他扫了一眼轨道参数——一切正常,蓝色轨迹线笔直地指向目标。
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方向。谢听痕裹着毯子的身体缩成一团小小的轮廓。
赵悬把舱内温度调高了些。
航行第二天。
谢听痕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抱到了睡眠舱里,毯子严严实实地掖在身体两侧,连脚底都给包住。
他从毯子里挣扎出来,踩过舱板走到驾驶舱,看见赵悬正坐在原位,面前的控制屏上跑着一堆看不懂的数据和代码。
剑客好奇地凑过去:“在干嘛?”
“我在继续优化入轨程序的冗余代码。”
“我们都飞到一多半了吧!”
“优化这类工作是可以一直做的。”
他开着地面通讯方便沟通情况,此时通讯中传来航天牛马工程师们赞同的附和声。
“好吧好吧!”
谢听痕走过去,从背后环住赵悬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
他们从前住在白景时,小小的屋子和小厨房,都经常挤挤挨挨。
如今待遇高了,恋爱也谈上了,反而都是住些大别墅大庄园……没有这种逼仄空间里的亲密感了,剑客甚至偶尔偷偷地想念。
小飞船就挺好。
赵悬的头发比他自己的硬一些,有点扎脸,但谢听痕没动。
赵悬也没动,任由谢听痕这么挂着,继续工作。
谢听痕低头瞥了一眼控制屏,“现在怎么样了。”
“完成了百分之七十。”
“哦。”谢听痕保持不动,充分传递了意图:那我再挂一会儿。
赵悬当然没意见。
谢听痕的两条胳膊搭在他的胸前,呼吸均匀地扫过他的头发。
过了大概十分钟,控制台上的通讯灯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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