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个同事齐齐发出一声“哦——”的恍然大悟。
然后组长赶紧咳嗽两声,重新端起专业姿态。
赵悬显然已经习以为常,退后一步站回谢听痕身边。
谢听痕用肩膀碰了碰他,用口型说:“赵老师,好厉害~”
赵悬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但谢听痕分明从那张冷淡的脸上读出了“别调皮”三个字。
起飞那天,天气好得出奇。
连续下了大半个月的雨在起飞前一天停了。
东边的天空从凌晨开始就一片澄澈,日出的时候地平线上烧起一片金红色的朝霞,把基地边上的发射场的平面映成了暖橙色。
四周野草都被起飞前最后一次地面清理压得贴在地面上,还挂着昨天雨后的水珠,闪着微光。
发射场的塔台顶部一排通讯天线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
塔台里挤满了人——总体组、工程组、通讯组、轨道监测组,紧张而忙碌。
总工程师坐在指挥大厅最前排,穿着正式制服。
大屏幕上,飞船安静地矗立在发射塔上。
谢听痕和赵悬背着包走向登船梯时,相处了短短两个月的一些今日没任务的教员、学员、参与过飞船建造的机械师父们,都守在安全区外,隔着铁丝网努力朝他俩喊话。
风很大,多亏了他们是高阶异能者,才听的清:“你们俩一定要安全回来!“”飞船、飞船尽量开回来,尽量!”
谢听痕抬起手冲后挥挥,登上了舷梯。
舱门关闭之前,谢听痕最后看了一眼外面。
清场区外,对他要求好严格的教导主任也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航天帽,站得笔直。
才三十多岁的人,两鬓已斑白。
小小的舱门合上、密闭。
坐进副驾驶位后,谢听痕系好安全带,深吸一口气。
舱内的主控台屏幕依次亮起,系统自检的进度条一条条转为绿色。赵悬的双手已经按在控制面板上,动作飞快,每一步都准确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倒计时九十秒,”通讯频道里传来地面控制中心的声音,“引擎预热完成,推力稳定在额定值的百分之九十七,燃料系统压力正常。导航系统已锁定地月转移轨道,轨道参数交由驾驶员赵悬完成最终校核和确认。”
“哦?”谢听痕挑了挑眉。
赵悬没有抬头,手指在面板上又划过一条曲线,语气平淡:“没问题。地面团队的运算精度受限于硬件架构,能力没有问题,我只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谢听痕叹服地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一下。
好骄傲呀,我男朋友。
剑客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够。
最后只是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轻声说:“我什么都不担心呀,有你在呢。”
赵悬的手指顿了一瞬,几乎察觉不到,继续专注。
“倒计时六十秒,舱内所有系统确认完毕。通讯链路已建立,地面控制中心在线,遥测中心在线,飞船在线。”
谢听痕偏头看了一眼舷窗外——发射场塔台的窗户反射着早晨的太阳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打信号。
他深吸一口气,把肺里那股带着新铺混凝土味道的空气缓缓吐出来。
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响,整艘飞船开始轻微地颤抖。
谢听痕感觉到座椅传来的震动通过脊椎,一路传到后脑勺,那种频率极低的机械共振,让人本能地头皮发扬,心跳加速。
他握紧扶手,看向赵悬。
赵悬的双手稳稳地按在控制面板上,眼睛盯着主屏幕上的推力曲线,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棱角分明。
他的表情冷静、专注。
“十、九——”
“赵悬,”谢听痕忽然开口。
“嗯。”
“我们要去月亮上啦!”谢听痕大声说,声音还是淹没在引擎的轰鸣中。
赵悬的口型说:“对!”
谢听痕笑着把目光最后转向舷窗外。
安全区尽头的野草被引擎气浪吹得全部贴在了地上,地勤们的制服被风吹得猎猎抖动。
总工程师居然也了冲出来,最后一刻赶到警戒铁丝网旁,朝飞船挥着手,并抹眼泪。
副手焦头烂额地在后头冲出来,追他回大厅去。
“——三、二、一。点火!”
引擎喷口完全打开,淡蓝色的离子火焰从飞船底部喷涌而出。
场地上残留的潮气被瞬间气化,一团白雾从下方炸开,然后被气浪撕成无数条旋转的白练。
这个时代的污染能源强悍,加上强劲的高级引擎,可以不依靠火箭,而让飞船直接入轨。
小型飞船拔地而起。
过载把谢听痕死死按在座椅上,随后一阵剧烈颠簸。
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暗,但剑气防护下还可以适应。
这个过程也不会太久。
剑客把目光锁在舷窗外的天空上。
蓝色从浅变深,从蓝变靛,从靛变成深不见底的黑色……
穿破大气层边缘的那一刻,颠簸突然消失了。
“通过卡门线,”赵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稳,但如果仔细听,尾音似乎微微扬了一点,“高度一百公里。我们正式进入太空。”
谢听痕低头看了一眼舷窗下方。
大气层的蓝色弧线正缓缓退去,云层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绒毯,在逐渐缩小的视野里铺展开来。
他能看到大陆边缘的海岸线,看到那块小小的、被阳光照亮的陆地。
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穿越到数个世纪后还存在的地方……是他遇见赵悬的地方。
原来他竭尽全力保护的这块土地,从太空中看,只有那么一点点大呢。
剑客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下方。
赵悬也没有说话。
他把飞船的航向微调了零点零几度,让谢听痕那侧的舷窗多对着十四大区看了一会儿。
玉盘
从发射到进入月球轨道,需要八十二小时。
谢听痕听着赵悬和地面一句句确认各方面复杂的情况,听起来有条不紊。
赵悬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冷光镀了一层薄边,睫毛垂下来,目光正扫过三块屏幕上滚动的数据。
地球在舷窗外迅速缩小成一颗蓝白色的弹珠。
他们进入了一个漫长的滑行阶段——霍曼转移轨道,燃料效率最高,代价是时间。从地球到月球,飞船要走一个巨大的椭圆,大半程都在惯性里飘着,发动机在抵达目的地之前都不会再次点火。
这飞船真的不大。
货舱加驾驶舱加两个睡眠舱,全部加起来还没有谢听痕现在的卧室宽敞。
但一切都安排得极有条理——设备固定在墙上的卡槽里,食品和饮水按摄入量精确分配。
连谢听痕的保温毯都被赵悬结结实实叠好,压回储物格。
“……我有时候会觉得你有强迫症。”谢听痕评价。
“只是效率优化。”
谢听痕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走到储物格前面,把刚放进去的毯子抽出来抖开,重新裹到自己肩上,然后窝回副驾驶座里,两条腿蜷起来。
他抬头冲赵悬笑了一下,懒洋洋带着点故意挑衅。
赵悬看了他两秒。
好吧。他知道谢听痕是新鲜劲过去,有点无聊了。
剑客果然小声问:“赵悬。”
“嗯。”
“地面还在听我们说话吗?”
“通讯链路是默认打开的,但现在是滑行段,没有紧急指令的话,他们不主动发信。”赵悬回答。
谢听痕想了想,对着驾驶舱上方不起眼的拾音器方向说:“地面辛苦了。我们状态很好哦。赵悬还在干活……如果你们没察觉他有进度,那是因为他刚刚在叠我的毯子。”
赵悬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还把速溶茶包按生产日期排了顺序。”谢听痕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不是还有个方案让我们多在月亮上工作一阵子,飞船往返运一次补给吗?下回发补给的时候,能不能多给我几包普洱?”
通讯频道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地面飞控中心某位年轻工程师的声音传来。
谢听痕在飞船发射时也听见过他报参数的声音,对方说:“收到,谢老师。已记录,下次补给会优先安排的。”
“谢谢。”
谢听痕对着拾音器说。然后他转过头,冲赵悬眨了眨眼。
航行的第一天,过得很快。
窗外永远是无边无际的黑色,他们第一天的主路径是在阴影中,没有阳光干涉,星星比地球上肉眼看到的密了不知道多少倍,十分壮观。
谢听痕趴在舷窗边数了很久星星。
“赵悬。”
“嗯。”
“你看外面,是不是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