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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鼻尖几乎要贴上达米安的耳廓了,呼出的热气一层一层地喷洒在他那截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缘上,像在往一块冰冷的玻璃上呵气,看着雾气缓慢地凝聚又散开。
"宝贝,"
凯的尾音又拖长了一寸,像一把正在被缓缓拉开的弓弦,发出细密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你未免显得太过天真了。"
达米安的睫毛在听到达芙妮的时候微微颤了颤。
不会再有别的狮子了。凯在试探他。那匹小畜生最擅长的就是这种心理上的碾磨,达米安的爪尖在泥土里轻轻地、无声地蜷了一下,告诉自己不要信。一个字都不要信。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声音穿过正午被烈日晒得微微扭曲的空气,穿过灌木丛的枝叶缝隙,穿过一道他所剩无几的意志力筑成的、薄薄的防线,直直地扎进了他的耳膜深处。
那是一声短促的、被猛然截断的呼叫,带着母狮特有的高频和柔软——那个尾音他认得。
那个带着一点点颤意的、在极度的惊慌中依然压着嗓子的声音,他认得。
达米安的眼睛猛然睁开了。
他的瞳孔在掀开眼睑的同一瞬间急剧扩张,边缘的琥珀色全部被吞没,只剩下两个黑沉沉的、因极度的惊恐而放大到极限的圆点。
达芙妮正被四匹棕褐色的母狮死死按在草丛中,脊背贴着泥土,四肢被从四个方向同时钳住,每一只爪掌都扣在她的关节处,像四把铁锁将她的挣扎封死在方寸之间。
她金色的鬃毛在正午的阳光下散乱地铺了一地,前肢的爪尖徒劳地在泥土上抠着,抠出几道深深的沟痕,却根本挣不开那四道并拢的、训练有素的压制。
她的嘴唇因奋力挣扎而微微翻出了獠牙,可她的目光——她的目光穿过母狮们交错的肩背和鬃毛,正正地落在他这边,落在他那双因极度惊恐而放大的瞳孔里。
而玛丽就站在达芙妮的头颅旁边!
"玛丽,"
凯的声音从达米安耳畔重新浮起来,带着一种温和的、像在夸奖一匹完成了既定任务的年轻猎犬般的赞许,尾音里裹着一抹清晰的、不加掩饰的愉悦,
"干得不错。"
他朝着玛丽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明确的、上位者对下属的肯定。
达米安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所有的颤抖、所有的战栗、所有那些从腹腔深处一层层涌上来的寒意和恐惧,都在那一刻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般戛然而止。
达米安的目光越过凯的肩头,落在了远处那道棕褐色的身影上。
玛丽正站在达芙妮被压制的身体旁边。
达米安脸上露出几乎令人窒息的不可置信。
是她告诉他的达芙妮被囚禁的位置。
她给了他那道他拼了命也要爬过去的光。
他原本是感激玛丽的。
在那些被伊万圈在怀里、被凯的爪掌碾过脊背的夜晚,玛丽传递来的信息像一枚被藏进牙缝间的微小种子,在他每一次咽下屈辱时都被他小心翼翼地用舌苔裹住,不让它被苦涩的汁液浸坏。
此刻那颗种子在他胸腔里炸开了。炸出来的不是芽,是灰。
玛丽在听到凯那句"干得不错"时,嘴角僵硬地向上扬了扬。
那弧度像是被什么线从两边扯起来的,牵强而浅薄,连一个完整的笑纹都没能成形。她的尾尖不可控制地垂了下来,像一根被抽去了内里支撑的藤条,软塌塌地搭在腿侧,连尾尖都卷不起来。
她的目光在凯的面孔上停了一瞬,紧接着像被什么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着一般,不可控制地飘向了达米安的方向。
在接触到达米安目光的那一瞬,玛丽的瞳孔猛然缩紧了。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急促地闪躲开来,就是不敢再抬起来,不敢面对那失望的眼神。
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尾尖在身后极缓地摆动了一下,又一下,嘴角那抹温和的、几乎算得上慈蔼的弧度又加深了那么一丝丝。
他的爪子依然掐着达米安的下颌,力道却在那一瞬微微加重了一分。
"只是,"
管教失败
凯的嗓音从他微启的唇间漏出来,
"我实在是没想到——我们的宝贝会这么不知廉耻,见谁都勾搭。"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一位对孩子管教失败后无奈又痛心的长者,眉眼间甚至浮出了一层恰到好处的、带着遗憾意味的褶皱。
"管教的太失败了。"
他轻声地补了一句,像在对自己说的。
爪尖在达米安的下颌上又加了一分力道。
那力道从指腹穿过颌骨传递到牙根,压迫着齿龈深处的敏感神经,让达米安的牙关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涎水从齿缝间渗出来,顺着下颌滑落。
"老贱货——"
伊万的声音猛然从达米安头顶上方炸开。
爪掌在达米安的肩头狠狠地按了一下,力道大得达米安的肩胛骨在皮毛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骨骼挤压般的脆响,
"真是骚的没边了,无时无刻不在发骚!"
伊万的尾尖急促地甩动着,抽打着地面和草丛,碎屑四溅。
金色瞳孔翻涌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的、急于用怒火来掩盖的慌乱和酸涩。
达米安是否在更早的时候就用那种目光、那种姿态、那种他以为只属于他的温顺和柔软对待玛丽?
伊万的胸腔里的火焰噌地蹿上去,烧得他喉头发紧、眼球发烫。
亏他当时还那么相信这个老东西。
伊万那通暴怒的咆哮像一堵墙一样横在他耳边,每一声都带着尾尖抽打地面的脆响和齿缝间挤出的粗喘,可达米安仿佛根本没听见。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玛丽,盯着那双此刻正低垂着、不肯与他接触的琥珀色眼睛,像要用目光把那层逃避的薄壳一层层地剥离下来,露出下面那个他需要看到的、真实的答案。
"为什么?"
那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沙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玛丽的头低了下去。
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从齿缝间漏出一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从胃底最深处拖拽上来的话。
"对不起……"
她的嗓音又低又哑,带着一种被碾碎了又勉强拼起来的颤意,
"我不能拿我和我妹妹的性命开玩笑。"
她摇了摇头。
她痛恨他。玛丽痛恨达米安。
从他踏平这片领地的那一刻起,从他那双冰冷的、永远只扫过她肩背却不曾真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开始,她就恨他。
恨他在她面前从来高高在上、从来不曾低头看过她一眼,恨他明明知晓她的心意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绕过去,恨他的爪掌搭在达芙妮的脊背上时那种她从未获得过的、透着温度的温柔。
她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恨到在暗处用爪尖抠着泥土,幻想着有一天他会被拉下王座、被踏进泥里、被夺走所有他珍视的东西。
可她也无可救药地爱着他。
爱他那张永远冷峻却在她偶尔的偷看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弧度的侧脸,爱他巡视领地时那种从容到近乎傲慢的步伐,爱他在血与尘土中厮杀了那么多场依然撑着的、不容弯折的脊梁。
那些爱意像一株长在盐碱地上的植物,根系在灼痛和苦涩中拼命向下伸展,汲取着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养分,却依然固执地、不可理喻地活着。
她祈求新的狮王的到来。
在那些看着达米安为达芙妮舔去额前碎发的日日夜夜里,她祈求过命运把某种转折推进她的生命里。
可她无法违背自己内心深处的爱意。
当达米安那双哀求的、被消磨得暗淡无光却依然在提到达芙妮时浮起一层微弱热意的琥珀色眼睛看向她时,
在灌木丛后那短暂的对视中,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她,用那双她在无数个夜里偷偷注视过的、如今却满是伤痕和疲惫的眼睛看着她——她无法拒绝。
她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就已经用目光告诉他了。
那个方向,那片洼地,那道能让他爬到达芙妮面前的路。
可她没有想到她以为只是一次短暂的信息传递、以为可以在两股力量之间偷偷递出去一根线而不被察觉的小小动作,竟然被凯尽收眼底。
那双深褐色的、永远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般的眼睛,在她和达米安对视的那一瞬所捕捉到的东西,比她自以为隐藏得好的所有表情加起来都多。
凯从来不在场面上揭穿。
他只是在暗处耐心地等着,等着她以为安全了的那一天,等着达米安以为逃出去了的那一瞬,然后在收网的那一刻,把所有的线头都递到她面前,让她亲手将最后一根绳结拉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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