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页
如今,他甚至没有多少哀伤流泪的时间。
嘴唇不知何时被他自己咬破了,血腥味里还夹带有眼泪的咸涩味道。他闭了下眼,把盈在眼眶里的泪水都流干了,最后用嘶哑的声音说出了一个“好”字。
程逐妄是想抱着他往前走的,他却摇了摇头说没关系,他还有力气,只牵着手就够了。
程逐妄自然不会反驳他。
他被程逐妄牵着手往前走去,踩在虚空里的感觉十分新奇,可他显然没有半分心力去体会。
视线虚虚地凝在前方,他仿佛魂魄离体,只由程逐妄牵引着,让他的身体不要迷失方向。
哀痛之后,一点茫然,如蛀虫般啃噬他的心脏。良久之后,他视线终于重新聚焦,落在程逐妄的侧脸。
“明明……明明也只是过去了一天而已。”
浓重的鼻音模糊了原本清朗的嗓音,他抓着程逐妄的手不由得用力,接二连三的失去将他的精神逼至草木皆兵。
他实在太害怕了,他害怕再次失去原本陪在他身边的、他所珍重的人,他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的阿妄,无意识地、喃喃着说:
“阿妄……我现在,我现在都不知道,当初我让哥哥把那封回信转交给你,到底是对是错了。”
若没有那封信,程逐妄便不会暗中跟着他一同离开青州,如今……也就不会笼罩在寂渊追杀的阴影中。
羽睫轻颤着,他正兀自沉浸在迷茫与自责中,半晌未得到程逐妄回应,才聚拢了散乱的神思,有些愣愣地看向程逐妄。
他跟着程逐妄停顿了脚步,他见程逐妄转过了头,面上神情变得……有些奇怪。
“信?”
他太熟悉程逐妄了,以至于都无需程逐妄多言,他就已经读出了程逐妄的疑惑。
而这种不该出现的疑惑,让他只觉浑身一僵。仿佛有一种凉意,从脚跟一路爬上脊背。
而后他看着程逐妄嘴唇开合,他从眼前人口中应验了自己不妙的预感——
“小瑶,你让你哥哥给我送过信?”
“可是,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你哥哥给我的信啊。”
话音落下之后,寂静在二人之间蔓延,牧玉堂能清楚见证程逐妄脸上的那份疑惑转化为怀疑,最后再变作凝重的全过程。
“辞漠哥……他骗了你。”程逐妄缓声开口,前半句用的是陈述的语调,“他为什么要骗你?”
牧玉堂张了张口,他尚未从程逐妄的话所撕开的,这令他震愕的事实中回过神来——怎么会,哥哥怎么会没有把信转交给程逐妄?那程逐妄是怎么知道他离开青州一事的……
啊。
他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他正是因为受寂渊挑拨,对哥哥起了疑心,他怕哥哥真如寂渊所言,有所欺瞒于他,所以……为了保证消息能传到程逐妄手上,他特意让繁露去扔梨花颈链时,顺便帮他去与程逐妄口述一番情况。
阿妄……是因为他那番以防万一的传讯,才得知了他将离开青州的消息,跟着他离城的。
哥哥……为什么要骗他?
不是立过海枯誓的吗?
不是说,若是有所隐瞒于他,就不配做他兄长,从此不入青州,投胎为牲畜的吗?
因极度的不可置信而空茫一片的杏眼骤然聚焦,他与程逐妄对视,只此一个眼神,便能看出彼此心中,一致的怀疑——
那除了这件事外,牧辞漠还有没有别的,欺瞒于他的事?
那日燕语堂外,寂渊与他说,他不曾以强取豪夺为威胁,逼牧辞漠就范,配合他设下蛇妖之局。
哥哥到底是为什么和寂渊合作的?
还有,还有更重要的是,松风曾经怀疑,是他们之中有叛徒将位置暴露给了寂渊,他们如今才会遭寂渊追捕,颠沛流离。
他们曾经怀疑的,最有可能的、叛徒的人选——就是他哥哥。
信任如纸般不堪一击。
当一个破洞被明确地证实,所有曾被搁置和掩埋的怀疑,都会接踵而来。
只是,没等他从一片混乱中找出可能的答案,一阵如布帛撕裂般的响动划开了凝固的空气,他与程逐妄齐齐循声往前看去,却见……
银光乍现,一柄长剑刺穿薄雾,直直向二人逼来。
在无限拉长的一瞬间,剑面上栩栩如生的梨花,倒映进了少年尚带湿意的,灰黑而澄澈的眼瞳。
转世
梨花?
电光火石之间,此花隐喻的意象自牧玉堂脑海中浮现。直觉快过思考,他牵着程逐妄的手蓦然用力,将程逐妄往后拉去,而自己则张开手臂,挡在了程逐妄身前。
“小瑶!”
急切呼喊的尾音淹没在剑鸣声里,直冲人面门而来的长剑最终停在距离牧玉堂不足一尺的位置。
剑上花纹随距离的拉近而被放大到那般清晰,随之一同清楚可见的,还有他身前那碎成齑粉的防护罩。
随着银光一闪,近在咫尺的剑锋自眼前撤开。
虚空之中流转的薄雾仿佛被剑气拂散,来者如山如竹般沉稳挺拔的身影在距离他们不到五步的前方显现,不速之客有一张俊美而极尽冷漠的面庞。
牧玉堂的腰身被身边人环过,程逐妄带他闪身后退,拉开了十余步距离。
扶在他腰上的手力道稍紧,牧玉堂无需回头,便知他们二人此刻,脸上应当是近乎一致的神情。
寂渊——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柄曾直直刺来,仿佛要取人性命的长剑如今不见踪迹,不知是已收入储物空间中,还是潜藏在暗处。
然而未持剑的剑尊依然神态自若,如入无人之境一般,信步向他们走来。
“你别过来!”
牧玉堂见人全然无与他们对峙周旋的意思,竟直接向他们靠近,他心跳的速度霎时间攀升,几乎是本能地开口,厉声喝道。
眼见寂渊在他话音落下后不知有意还是无心地停顿了步伐,连他自己都对此稍觉意外。
但他显然也顾不上思考太多,悬在半空中的手当即落下,手心覆盖在程逐妄的手背。
情势当前,他们如今已没有交谈的时机,所幸长年累月的相处积攒出了足够多的默契,有时候无需宣之于口,也能读懂彼此的心意。
就像现在,沁着薄粉的指尖在程逐妄因握姿而微微凸起的两节掌骨上点过,他是在无声地问程逐妄——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前路如今被寂渊拦住,显然无法被轻易突破;但若往后撤,撤回修真界那处妖界之门残骸旁,他们恐怕也难逃此劫。
程逐妄翻手将他的手包入掌中,食指指骨上传来轻轻一点——他们果然还是想到了一处,与其撤回无处可逃的修真界,倒不如在此一搏。
他们已经前进了有一段距离了,通道另一端的出口应该不会离这里太远,只要冲进人间,便是寂渊再如何神通广大,都不可能越过天道限制来追他们。
没有过多犹豫的时间,他们不可能正面与寂渊对抗,只能以出其不意尝试突破。
“我带丹娘。”
低而短促的一句话后,他与程逐妄同时瞬步后退,分别带上身后的繁露与丹娘,而后又如离弦之剑,从左右两侧绕开寂渊,直往其身后奔去。
极速与垂手而立的剑尊擦肩而过时,似有浅淡松香将他萦绕。
不可能……这么轻易的。
牧玉堂的视线未放在前方,他微微偏过脸,目光紧紧凝向不远处扛着繁露的程逐妄。
浮动的空气撩起他乌黑的发丝,极短的怔愣后,瞳孔猛然收缩,他高声喊道:
“小心——”
剑锋碰撞的声音在他话音落出的一瞬骤然响起,其间伴随有雷电之声,显得刺耳异常。
摩擦出火花的相撞以程逐妄被残余的灵气与剑气弹开,往后倒退了十几步才勉强停下告终。牧玉堂心中松了口气——虽然狼狈,但起码程逐妄没有受伤。
然而他才刚刚刹住步子,回身想去接应程逐妄与繁露,却见繁露满面惶恐,而扶着剑半跪在地上的程逐妄亦抬眼,不顾尚未喘匀的气息,喊声急得几近撕心裂肺:“快走!”
可惜来不及了。
当牧玉堂于茫然间回神,想转身带着丹娘从原地撤开时,他却忽觉手中一空。
他听到一声惊呼,原本被他揽着的丹娘被甩飞了出去。他瞪大了眼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阻抓住丹娘,却反倒被身后人扣住了手,修长有力的指强行压进他指缝之间,迫使他与其十指相扣。
身后贴上一具高大的身躯,随之爬上他后背的却是寒潭浸骨般的冷意。
寂渊与他说话时微微低下了头,稍作歪斜着凑在他脸侧,仿佛在打量着一只重新回到他掌中的、叛逆的鸟雀。
“背弃婚约,擅自出城与人私奔。”在他耳侧响起的声音平淡而冷冽,仿佛铁面无私的判官,在审判铸成大错的逃犯,“我以为如今再见,你会有话想同我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