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捂住了耳朵，闭上双眼后脑中有天真的、仿佛自我安慰的念头浮现，他想——或许这条蛇妖根本不是当年那条被他误伤又治好的小蛇。

    那条小蛇那么弱小，一枚冰块就能将它砸得头破血流。而且那么温顺，那么乖，被程逐妄提来提去的时候也从来没咬过人。

    还有，他还记得……那只小蛇是不吃肉的。

    那只小蛇，在被他留在身边照料的那段日子里几乎没吃过任何东西。

    他给小蛇拿了好些果子，又偷偷打包了小厨房的烤鸡给小蛇，还让程逐妄去弄了些新鲜的生肉来——可这些东西摆在小蛇面前，小蛇挨个嗅了嗅，一个都没吃。

    直到最后一天，他检查遍小蛇全身，确定小蛇完全康复，应当是一点后遗症都没留下了。

    正舒了口气，看到小蛇冲他袒露的乳白肚皮，他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好奇小蛇十余日未进食，肚子会不会已经饿扁了。

    然后那原本懒懒瘫着的小蛇，便像接收到什么信号一般扬起了脑袋。

    长长的身子慢慢裹住他的手掌，又摆动着尾巴包裹住了他的手腕。

    牧玉堂不明所以，见小蛇吐着信子，蛇口一开一开的，像人在说话一样。

    他还以为小蛇是和从前那样，想和他玩。刚抬起另一只手想摸摸光滑的蛇脑袋，就见小蛇忽然张大了嘴巴，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牧玉堂吓了一跳，但在有所动作之前，他又发现——好像一点也不疼哎。

    于是半是疑惑半是茫然地埋头仔细看，才发现小蛇的牙齿是钝的，像人的门牙一样。此刻上边的两颗牙正扎在他手腕的正中，眼瞳缩成一道窄缝，像是很舒服的样子。

    牧玉堂看了半天没看出来这小家伙是在干什么，直到推门声响起的时候他歪了下脑袋，从蛇口侧边看到了一抹正往小蛇口腔中去的蓝色，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他觉得手凉凉的，他还以为单纯是被小蛇的体温冰的，原来是这家伙在偷吃他灵气啊！

    但小蛇也没能吃多少口，因为它紧接着便被风驰电掣般飞来的程逐妄掐着七寸拎了起来。

    程逐妄气得眼睛都要喷火了，抬手欲往蛇头上扇两巴掌，被牧玉堂急匆匆地叫住了：“停停停！你别打人家呀！它伤都才刚好呢！”

    “哈？小瑶，它都咬你了你还替它说话？你别是跟它待久了，脑袋也连带着被传染傻了吧！”

    程逐妄在牧玉堂的惊呼下生生收住了要招呼到蛇脑袋伤的手，因担忧而生的怒火一路蔓延到牧玉堂身上：

    “我早和你说过这臭蛇贼眉鼠眼的，肯定是个脑袋有问题养也养不熟的呆瓜……唉，是我错了，我当初就该坚定地阻拦你的！”

    他一边快速掐诀画出个结界，把一脸呆滞懵懂还在吐着信子的小蛇关了进去，一边半跪下来，眉心紧蹙地握起牧玉堂的手：

    “先别动小瑶，这种看似无害的蛇最为危险了，不过小瑶也不用怕，我带了清霜净毒膏，绝不会让你有事的……”

    然后他捧着小少爷白净的手，看到了纤细手腕上两个已经转淡到他再晚点看就要愈合了的弯月形牙印。

    程逐妄面上表情停滞了几秒。

    然后他就被牧玉堂一下子甩开了，被小蛇吸点灵气无伤大雅，但被程逐妄说自己傻——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牧玉堂指着程逐妄鼻头就是一阵输出，程逐妄一边迷惑不解着，一边认错态度端正地跪在地上被发火的小少爷掐脸。

    末了，牧玉堂被他哄着总算消了气，手指搭在他手心里，扬起脸和他说要他赶紧把小蛇放出来。程逐妄似作思忖片晌，没同意。

    眼看着小少爷瞪圆了眼睛又要挠他了，程逐妄忙反手将人软滑的手握紧，向人解释道：

    “如此看来，这蛇以灵气为食，绝对是个妖族没跑了。妖族从来以族群为伍，结伴而行，我们贸然留着它，只怕会让它族人担心。”

    牧玉堂听人至情至理地一番分析，不由得有些松动了。

    最后被程逐妄劝着，说什么“它如今已然痊愈，总不能就这样一直待在我们身边”，他终于还是点了头，和程逐妄一起去把小蛇放回到了山野。

    那条小蛇分明是以灵气为食的。

    肯定不会是眼前这个……吃人无数的妖蛇。

    他一边努力地说服着自己，一边又不知为何，回避性地闭合耳目。

    直到半晌后察觉到抱着他的人向前动步，牧玉堂身体一僵，少顷，仿佛终于意识到回避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一般，他慢慢地将左眼睁开一条缝。

    先看清的是剑尊整洁如新的衣摆。

    未见分毫血痕，好似也永不会染上一点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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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牧玉堂身体不自觉地缩在剑尊怀中，分明已经到接近洞口的地方了，他却觉莫名阴冷，比洞穴的最深处还冷上许多。

    让他的身子止不住地轻颤，甚至有一点头晕目眩。

    小少爷睁开了眼，却怯怯地、犹豫着不敢转头。

    直到出声时胸膛的颤动沿着相贴近的肢体传来，牧玉堂才在停顿后似有所感地松了松捂在耳朵上的手，便听见剑尊冷淡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那妖蛇逃走了。”

    脑袋不知为何有些昏沉迟钝，数秒后牧玉堂方才理解了剑尊这句话的意思。

    他一时竟不知自己当作何感想。

    手掌放下捂在胸口，抬眼之际，又乍然望见四周地面上散落的四肢与躯体。

    牧玉堂喉头一涩，终于压下了所有彷徨与犹豫，他张了张嘴唇，颤着声问剑尊：“剑尊要去……要去把他抓回来吗？”

    惊堂剑无人自挥，甩去了锋锐剑身上沾染的鲜血。

    而后宝剑湮入虚空中的剑鞘，落在地上鲜艳血污正中的数片乌黑蛇鳞凭空升起，映入剑尊冷然的眼眸。

    没有及时得到回应的牧玉堂却也未再次出声，他半阖着眼想着——剑尊一定会去杀死那条遁走的妖蛇的。

    如此，也好告慰这蛇窟之中，数十上百的、惨死于蛇口的亡魂。

    “我本便是为此而来。”

    虽然心中早有了猜测，听到剑尊开口时，牧玉堂还是有些怔怔地抬了下眼。

    “我近来在中部游历，北过松河，却觉灵气有异，魔息杀孽愈重。”

    “因此自松河北岸开始，一路沿线索排查。直至青州城中，妖魔之气昭彰，我便疑心，那魔祟便藏身于城中。”

    他视线扫过满地死尸残骸，略一抬手，深蓝灵气如弥天之雾，迅速于洞中漫开。

    至大雾散去，洞中已空无一物，徒留地上新旧交叠的血。

    牧玉堂有些懵懂地听着剑尊诉说前因后果，又见剑尊出手清理了洞穴，他略感迷蒙地眨了下眼。

    这些人与里头那些徒留白骨的残骸不同，有一些还有着完整的、清晰可辨的脸。

    他原以为如今蛇妖负伤，弃巢而逃，剑尊会将此事转手给城中执令使。由执令使查明死者身份，知会其亲友家眷认领遗骸，料理后事。

    茫然俄顷，牧玉堂松开了微颦的眉心，他想：或许剑尊施展的就是某种转移之术，如今蛇妖虽已遁走，但此处到底是其巢穴，暗中布有什么陷阱也说不定。

    没有必要让执令使再涉险探入其中，带走这些尸骸。

    一点疑问转而化解，牧玉堂脑中混沌一片，也没有精力再去细想。

    在持续的不适中，他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恐怕是因受了惊吓，又或许在昏睡期间还受过凉——总之，他怕是有些发热了。

    于是有些绵软无力的手指又摸索着，抓住了近在眼前的、剑尊的衣襟。

    “剑尊……剑尊……”

    声音很小，不过修仙之人耳聪目明，寂渊甚至能听清少年话语里的每一节颤音。

    牧玉堂想回家，现在就想回家。可是剑尊还要去追杀那蛇妖，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才能回家啊……

    要是剑尊能先送他回家就好了。

    思绪昏昏，浑身难受的小少爷抿着嘴唇，眉是皱的，眼尾也是恹恹地下垂着的，看起来很委屈，很可怜。

    偏偏还纠结着，在道义与私心中徘徊，半天开不了口，只低低地唤着抱着他的人。

    像撒娇着，想让他替他开口做主一般。

    寂渊垂下眼，居高临下地，静静看了怀中人越发酡红的脸数秒。

    不是有一心属意的恋慕之人么？

    转头来，却对仅有几面之缘的人如此作娇卖乖。

    他闭了下眼，轻启了浅色的嘴唇：“此处阴气盛重，对你身体不好。我先送你回牧府。至于那蛇妖，他受了重伤，逃不了多远。”

    话音落下时牧玉堂似乎已意识不清，不过好歹还是听见了他的话的。抓在他衣上的手松了些，转而歪了头，将热乎乎的脑袋靠在了他胸前。

    停顿半秒，寂渊转步往洞外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