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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子不高,身材也不胖,总之是个普通到扔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的普通人。
蒋乐淇面无表情地站在徐安身边,像是压根没看见他。
徐安拿她没办法,只好转头介绍起余白,余白顺着她的话跟男人握了握手。
郭文博人比较木讷,说话也结巴,跟他们打过招呼便闭了嘴。
司仪给两人顺流程,问道:“新娘这边还差一个交接仪式时带着入场的人,您看让谁来合适?”
蒋乐淇像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皱眉道:“交接什么交接,她自己单独入场不行吗?怎么结个婚搞得像货品交付一样!”
徐安偷偷用胳膊肘杵了她一下。
余白余光撇见郭文博似乎脸色沉了沉,他心中没来由升起一阵不太舒服的感觉。
“小余,你来吧。”徐安道,“我家没什么亲近的长辈,让朋友送我,行吗?”
“也可以。”司仪道。
余白上前,让徐安挽住自己的胳膊。
宴会厅大门向两侧拉开,一束灯光自上而下打在两人身上,台下闪光灯与掌声此起彼伏。
徐安重新化上了精致的妆容,手捧鲜花,跟随余白一步步朝台上走去。
红毯尽头,新郎正不错眼地注视着他们。
徐安的婚纱有点大了,腰侧和背后临时用卡针别上,导致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假笑维持得太久,徐安的脸有点僵,她挎着余白的胳膊不自觉收紧。
余白配合着她的步伐,感觉这条红毯铺成的路超乎寻常的漫长。
这跟学生时期上台领奖或讲话体验不同,那时候他满怀希望,走向的是荣誉与骄傲。
而现在,余白心知肚明,他或许,不对,是肯定正在将好友送上一条与幸福完全相反的道路。
如此前途未卜的送别他经历过两次。
余白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他亲手把崽崽送上开往大城市的轿车,满心以为替他挣到了广阔的前程。
当年的决定是正确的吗?那孩子长大究竟是个什么模样,真的过得好吗?
悠长的婚礼进行曲还在播放。
如今同样的选择再次摆在余白面前,他惊觉自己前后不一的论调简直荒谬可笑,若是真认为无法替他人决定命运,当年为什么逼着崽崽接受领养,现在踩在红毯上的步子又为什么越来越沉重。
余白停在红毯正中央,这是流程中规划好双方进行交接仪式的地方,换郭文博朝他们走来。
距离越来越近,余白自高台下望,环顾四周,台下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看客们置身事外,将此刻上演的一切视作一场戏,冷漠又真诚地祝福着台上的主角,戏在高潮落幕,他们便也散去,戏中人的未来跟观众有何关系。
怎么会不幸福呢?不幸福的话为什么要写出这场戏,为什么要成为戏中的主角?
余白不由毛骨悚然,生出转身带着徐安离开的冲动。
蒋乐淇推着轮椅站在人群中,徐安的母亲费力地伸着脖子,似乎努力地想要看清这来之不易的胜果,可惜,她如今奄奄一息的枯败模样,丝毫没有得胜者的风光。
新郎已经来到两人面前,司仪语气激昂地念着主持稿,都是些新娘幼年丧父,身世凄惨之类老掉牙的桥段,余白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始终没离开台下的老太太。
“……母亲含辛茹苦独自抚养她长大,今天由好友代劳,将这份重要的责任交给另一个……”
突然,一声更为高昂的尖叫打断了司仪的话,也中断了这场仪式。
挽着余白胳膊的手骤然脱力,裙摆扬起,徐安摔下了台。
婚礼进行曲半途变了调,纯白的婚纱染了血,手捧花未曾落地却先上了墙。
喜成丧,笑转泪,世事难料。
余白呆愣地站在灵堂外,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令人措手不及。
“哥?你没事吧?”许明昱搂着他的肩把人带到一边坐下。
余白手肘撑着膝盖,捏了捏眉心:“没事。”
“淇姐呢?”许明昱塞了瓶水给他。
“在医院守着老太太。”余白拧开灌了一口,感觉入口尽是苦涩,“情况不太好。”
许明昱在朋友圈看到这则消息的时候,正跟谭松江一块儿打球,少爷被他晾了好几天,泄愤似的非要拉着他在荒草遍地的冬日来两场高尔夫。
许明昱理亏,也无所谓陪随心所欲的少爷撒气,余白不在自己做什么都行。
北风像是远方传来的嚎哭,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他背过身去划开手机,看见徐安几个月没动静的朋友圈突然更新。
那与其说是讣告,不如说是一则颇具幽默色彩的通知:
老娘美炸了,实在不适合留在人间,应该上天当仙女,所以先走一步,各位拜拜啰!
xx年x月x日
许明昱第一时间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手里的球杆落了地。
他连夜驱车往t市赶,谭松江还以为许明昱又找什么理由逃跑,牛皮糖一样粘过来,到了目的地看清情况后却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安慰。
忽然,灵堂里传来闹哄哄的声音,许明昱扭头看去,两个中年女人正操着浓重的乡音,你来我往地争吵着。
身穿藏青色棉衣的女人嚷嚷道:“她既然跟我儿子领了证,那事情就归我儿子做主,停几天灵自然由我们说了算!”
另一位看起来年纪稍大些,头发白了大半,眼下还留着未干的泪痕,她似乎气力有些不济,声音比对面低不少:“你们再怎么着急,也该停够最基本的三天,总得让人安息吧!”
“怎么就不能安息了?”藏青色棉衣的女人叉着腰,气势汹汹,“她才嫁过来,婚礼都没办完人就没了,让我们家刚结婚就死了老婆,我没嫌晦气,还给她办了葬礼,还要怎么样才满意啊?”
另一位被这番言语气得连连捶胸,隔壁有人听不下去,插话道:“这好歹在人家灵堂上,你积点口德吧!”
那法律上可以称之为徐安婆婆的人,抬头四望,发现周围人都指指点点看着自己,顿时有些心虚。
郭文博胸前戴着一朵白花,原本沉默观战,见此情形也只好上前,假模假样拦着他母亲:“算了,别说了,摆三天就摆三天吧,咱们也算做好事了。”
他不劝还好,这一开口,女人低下去的气焰再次燃了起来:“凭什么,我们家又不欠她的!我们彩礼给了,办婚礼的钱也花出去了,现在还要摆三天灵堂,你知道摆一天要花多少钱吗?”
原来是为了钱,许明昱越过人群与堂中黑白照里的人对视。
那是一张放大的证件照,徐安还留着长发,虽看不出口红的颜色,但想来肯定比后来的淡,嘴角微微上翘,眼睛明亮,还未染上浊色。
真是漂亮,许明昱想道,可惜了,这么漂亮的一张照片,最后竟得让郭文博这样的人捧在手里。
身侧传来细微的动静,许明昱听见金属物坠地的声音,随后旁边的人一阵风似的刮过,下一秒,余白的拳头落在了郭文博的脸上。
许明昱低头,一个手机掉在他的脚边。
余白这人没什么物欲,旧手机用了五六年,喇叭摔坏还打算拿去修好继续用,许明昱吵着闹着不让修,买了个新的强行塞给他。
一开始余白还想转钱给他,许明昱拉下脸装作生气才罢休,然而过两天他的床头柜上便摆了一块手表。
许明昱还记得余白紧张地观察自己表情的样子:“我不是太懂这些,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要是觉得这款不好看,我再拿去换。”
衣服也好,手机也好,许明昱送的东西余白明明都很珍惜,可现在,那只手机躺在地上,边角凹陷,屏幕碎裂,像是爬满蛛网。
许明昱弯腰捡起,余白与蒋乐淇的对话框还亮着,蒋乐淇说:“小余,阿姨走了。”
独木桥
t市的夏天出了名的闷热,环山盆地,如同上帝掉落人间的一只碗,里面的热气散不出去,外头的风吹不进来。
一下雨更是要命,仿佛一盆开水当空泼下,打湿滚烫的地面。
热气蒸腾而上死死扣在头顶,湿黏的汗液附着皮肤表面堵塞毛孔,吹不透,擦不干,连空气都是粘稠的。
余白从床上爬起来,单腿蹦跶着挪到厕所用冷水洗了把脸。
这是家青年旅社,一个几平米的房间靠墙摆着四张上下床,私密性全靠薄薄的床帘勉强维持。
卫生间是公用的一点也不卫生,平日里别说洗澡,上厕所都得排队。
余白抬起头,脏兮兮的镜面还沾着不知道谁刷牙时溅起的水渍,干在上头形成一个白点,倒映在他脸上,仿佛一块丑陋的疮疤。
余白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在看着他,两张脸同样是毫无血色,眼圈青黑,一副命不久矣的颓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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