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封！&rdo;

    平地卷风，攀缠住荒落，吹得衣服猎猎作响。他神情肃穆，手抵巨大的结界符咒，一步步将所有精怪的魂魄逼退至已成灰烬的净坛村。随后再捻一诀，结界变成一个于天同高的半圆形罩子，将整个净坛村连魂魄带草木全盖在里面！

    荒落撑得太久，目光有些涣散，喉咙涌上一丝腥甜的血气，他咽了下去。

    还没完。

    金色的符咒半浮于结界之上，在荒落催动的灵力下，骤然炸散成无数星光似的尘埃，飘飘洒洒地落下，穿过结界，覆盖里面所有一切。

    随着法阵缔结，关于净坛村的废墟旧址和里面魂魄的一切便都消失不见了。

    阳光照耀世间万物生灵，这里只剩一片茫茫枯草，仿佛净坛村从未出现过，也没人会记得。

    荒落脚下踏着的云倏地消散，他无力地歪垂着脑袋，眼皮沉重，迷迷糊糊，终于放弃挣扎，从百米高空摔下来。

    快坠地时，飘来一道比纸还虚薄的灵力，晃晃地托了荒落一下，立刻消散。也好在有这样一个换种，摔一下不至于太疼。

    荒落砸在天坑边，头先落地，给他本就模糊的意识雪上加霜。他顺着天坑的斜坡往里滚，满身尘土地又回到长黎身边。

    荒落眼前虚影层叠，他用余光看得并不真切，好像长黎的手臂长出来了，用了点灵力，手指抽搐几下，挺倔。

    &ldo;傻子……&rdo;荒落呢喃，阖上眼睛，再没意识。

    阿遥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他跨越万年风雨，明白神的执着与信念，窥见一段不能撼动情愫和追逐。他失落过，又说服自己，最后回来原来的位置，却遭风云突变。

    阿遥弱得像一只蚂蚁，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看见苦难的经过和悲惨的结局，他什么都做不了，只会哭。可是哭没用，后来无数鬼魂涌来，都是阿遥熟悉的面孔，质问他为什么不救？

    阿遥被恐惧笼罩，他蜷缩起来，躲在角落，不肯不出来。

    他不想要这具身体了。

    &ldo;阿遥……阿遥！&rdo;是多吉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切。

    阿遥头疼欲裂，意识被重锤砸开，他骤然睁眼，趴床边吐，吐到最后黄水都出来了。

    多吉手忙脚乱地拍着他后背顺气，一边狂摁铃，大喊：&ldo;医生！医生！他醒了！&rdo;

    穿着白大褂的人鱼贯而入。他们把阿遥摁回枕头上，扒开他的眼睛一通检查，杵过去一根手指，晃了两下，问：&ldo;能看见吗？&rdo;

    阿遥想点头，奈何头不听使唤。

    医生架着手电筒又要戳落来，阿遥拧着眉，艰难困苦地开口：&ldo;疼……&rdo;

    所有人都松一口气。

    阿遥生命体征平稳，医生对多吉说：&ldo;除了脑震荡，其他没问题，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rdo;

    多吉千恩万谢地冲医生出门。

    胖子深吸一口气，扑倒阿遥床边，埋着头开始哭。多吉哭得很聒噪，但人气十足，堪比灵丹妙药，阿遥的头慢慢就不疼了。他抬头，无力地摸了摸多吉的后脑勺。

    &ldo;唔……&rdo;多吉抬起脸，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实在有碍观瞻。其实他也没好到哪里去，手折脚断，好在肉厚，没半身不遂。他问阿遥：&ldo;我是谁？&rdo;

    阿遥：&ldo;……&rdo;

    仪器发出平稳的提示声，阿遥呼吸很轻，哑声问：&ldo;这是……哪里？&rdo;

    &ldo;医院，&rdo;多吉说着又开始哭：&ldo;茶古圣湖周边发生地震和雪崩，我们被埋在石头下面，是救援队挖出来的。&rdo;他哭着哭着就抖起来，不敢说了。

    阿遥的胸口轻微起伏，&ldo;多吉，继续说。&rdo;

    &ldo;我求他们去净坛村救人……&rdo;

    &ldo;嗯，&rdo;阿遥问：&ldo;然后呢？&rdo;

    多吉的眼睛被惊恐覆盖，他掐着手指，无措地复述，&ldo;他们说……什么净坛村？没听过。&rdo;

    &ldo;你要吻我吗？&rdo;

    关于净坛村的痕迹被上圣之力抹除，它像是从未出现在浮沉万千的山海世界中，也未在人们的脑中留下半点涟漪。

    在阿遥昏迷的这段时间，多吉试图向所有人证实净坛村的存在、它的遭遇，然后跪着哭号，请求专业人员去营救可能生还的人。

    所有人当他是疯子，并且揣着怜悯的眼神要把他送去精神科，龚晶晶摁住了他。

    龚晶晶已经成长了，眼下伤残者太多，只剩她一位四肢健全并且脑子还好使的高材生，要稳住场面，先得稳住这胖子。

    龚晶晶摁着多吉的后脑勺，有些凶，&ldo;闭嘴！&rdo;

    多吉泪眼婆娑：&ldo;嘤。&rdo;

    &ldo;发生了这么多事你还看不出来吗，瞎咋呼什么？&rdo;龚晶晶挺严肃：&ldo;有人……不对，有大仙以身入局，帮我们了。&rdo;

    &ldo;那净坛村还能回来吗？&rdo;多吉他不关心什么仙不仙，他吸溜一下，鼻涕还黏在嘴里，&ldo;我阿妈，还有村长他们，都能活过来吗？&rdo;

    龚晶晶嫌恶心，她不忍心打击小胖子，又不能胡说八道，愣是没把气叹出来，憋了一会儿，只能说：&ldo;我不知道。&rdo;

    多吉又想嚎，被龚晶晶瞪回去。她给多吉找事干，让他先去照顾阿遥。

    多吉问：&ldo;那你呢？&rdo;

    龚晶晶也蛮愁，&ldo;那位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得去icu门口守着。&rdo;

    阿遥沉默地凝视天花板看，目光无神，他听多吉从头到尾讲完，水也挂完了。多吉要叫护士来，阿遥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稍稍撑起身体，自己拔了针头。

    多吉吓坏了，但他没有聒噪，盯着阿遥，心里很别扭。

    &ldo;阿遥，你到底怎么了？&rdo;多吉觉得阿遥变了，不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

    &ldo;我……&rdo;阿遥脸色很白，微沉着眼，抿了抿唇，说：&ldo;我想起一些事情。&rdo;

    多吉问：&ldo;什么事？&rdo;

    阿遥如果再想深一点，他头就会疼，跟炸开了一样。

    多吉怕了他了，&ldo;好了好了，我不问了，你饿不饿？&rdo;

    阿遥说饿，多吉递给他一个馕。

    阿遥埋着脸，在沉默中全吃完了，没喝一口水，多吉光看着都噎。阿遥把手里的碎渣掸干净，打了个又轻又短的嗝，然后看多吉，问：&ldo;多吉，他在哪里？&rdo;

    多吉反应迟钝，懵了吧唧问：&ldo;谁？&rdo;

    阿遥的双颊不再死白，他眨了下眼睛，有些含蓄，&ldo;他。&rdo;

    &ldo;哦！&rdo;多吉说：&ldo;你朋友！&rdo;

    阿遥翻身下床，找鞋穿，&ldo;icu在哪里？&rdo;

    &ldo;他昨天晚上从iuc出来了，现在就住你隔壁的病房，龚晶晶守着他。&rdo;多吉赶紧拉住他，&ldo;阿遥，医生说你不能乱动。&rdo;

    &ldo;我吃饱了，有力气，可以动。&rdo;阿遥很感谢多吉，说：&ldo;我会保护自己，不会晕倒了。&rdo;

    多吉想起阿遥被人从废墟里拖出来的样子，有点想哭，&ldo;我身边只有你了阿遥，你不要出事。&rdo;

    阿遥心有不忍，如果以前，他会答应多吉，乖乖回病床睡觉，但现在，冲动盖过了心软。

    阿遥说：&ldo;可是我很担心他。&rdo;

    多吉愣了一下，松手了，他很快接受自己并非阿遥唯一好朋友的现实，因为长黎当时被找到的时候，那样子真的很惨，他更可怜。

    &ldo;你要做好心理准备，&rdo;多吉说：&ldo;他可能有点吓人。&rdo;

    阿遥点点头，：&ldo;嗯，我知道，谢谢。&rdo;

    多惨烈的画面阿遥都见过了，他以为自己做了足够强的心理建设，在看见长黎的一刹那，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扑出来。

    多吉把龚晶晶拉出来，病房里只剩阿遥和昏睡不醒的长黎。

    阿遥站在门边，踌躇未决，他不敢靠近。

    窗外阳光灿烂，透过玻璃洒在长黎脸上，泛着点烟火气，让他看上去真就是个病入膏肓的凡人。

    长黎比之前更瘦了，眉心紧蹙，没有阿遥在另一个虚空里看见的鲜活。

    终究陪在他身边的，不是他想要的人。

    阿遥自己给自己捅刀，心里居然畅快一点，他擦掉眼泪走过去，中途推开了碍事的桌子和椅子，在床边坐下，掀开了被子。

    长黎浑身上下全是纵横交错的伤口，医生想缝合都没处下手，只能先保守处理，给长黎包成了粽子。阿遥想也不想，全给拆了，他以为自己会哭，没想到越拆越冷静。

    天雷轰击出来的伤口阿遥之前就看过，这次他刻意回避直视，稍稍敛眸，样子有些窝囊，束手束脚地侧躺到长黎身边。

    病床太小了，阿遥只能挨近点。

    房间里空调温度很低，阿遥就把被子拉上来，给两个人盖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