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黎淡然指正：&ldo;这是西。&rdo;

    &ldo;哦，好吧，&rdo;阿遥挠挠脸，怪不好意思，&ldo;那……&rdo;

    长黎伸出两指，啪嗒一声轻响，他的指尖点起一簇小火苗，像神奇的蜡烛。

    他温声说：&ldo;阿遥。&rdo;

    阿遥正盯着摇曳火苗发呆，闻此腔调，心尖微微一荡，懵了吧唧回应：&ldo;啊？&rdo;

    长黎似乎对他的心绪毫不知情，浅笑道：&ldo;跟我来。&rdo;

    作者有话说：

    阿遥：害怕

    神官：听话

    心软的恶鬼

    长黎腿长个子高，他跨一步，阿遥得追两步。他像只着急忙慌的小鸭子，手忙脚乱地跟在长黎身后跑。

    长黎听见动静，稍稍停步，但没有转身。

    阿遥停不下来，撞到长黎的背上，哎呀一声。他揉着鼻子抬头，看见的还是那张冷白的面具。

    阿遥总好奇面具后面会是怎样一张脸，&ldo;你……&rdo;他顿了顿，问：&ldo;怎么不走了？&rdo;

    &ldo;等你。&rdo;

    这一下撞挺重，鼻子都红了。

    长黎抬指，大概想碰一碰阿遥的鼻尖，却不知怎么突然顿住，手悬在半空，好像进退维谷。

    借着光晕微缈的亮度，阿遥看见了长黎苍白的指尖，比白瓷面具还没有活气。

    彼此不近不远的距离，有微妙的电流窜动，阿遥呆呆地看，莫名感到身旁失落又克制的情绪正漫游般地环绕过来。

    阿遥他脑子一热，眨巴着眼，微仰起头，主动将鼻尖送过去，点水似的，碰碰长黎的指尖。

    如果这样的雨滴落到湖面，恐怕连涟漪也不会有，可对长黎来说就是苦药后的糖，裹着不能表现出来的欣喜，冲破皮肤屏障，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冲进心脏。

    阿遥对此一无所知，&ldo;没事的，不疼。&rdo;

    长黎微微压肩，与阿遥平视，问：&ldo;你怎么长不高？&rdo;

    阿遥特别诚实，说没吃饭，饿。

    &ldo;时间过去多久了？&rdo;周围的空气好像又黑了几度，视野越来越阻。阿遥边走边问，一不小心踩进泥坑，欲哭无泪。

    &ldo;这里没有时间，&rdo;长黎小心把阿遥拉到身边，稀松平常地说：&ldo;相对空间永恒禁止。&rdo;

    阿遥听不懂，不过听起来很厉害。

    &ldo;哦。&rdo;他踩着黏糊糊的鞋，很不舒服，人也沮丧，可是半边身体倚着长黎，捏着他手腕，又有安全感。

    挺矛盾的。

    长黎寡言寡欲，好像连呼吸都很轻。

    阿遥知道长黎绝对不是正常人，甚至可能不是人，但他没有感觉到长黎的恶意和莫名让人不适的气息，所以选择信任。

    孤身一人身处秘境荒林，面对随时都可能蹦跶出来的鬼，不仅会喷火，好像还吃人，阿遥除了跟着长黎，别无选择。

    阿遥走神了，想起刚刚可怕的画面，紧了紧手。他太紧张，掐着长黎，手背骨节都突了出来。

    长黎淡淡扫了眼手腕，&ldo;你没事吧？&rdo;

    阿遥感觉某道视线的存在感很强烈。这视线从他的鼻尖缓缓下游，游过全身，最后停在乌七八糟的靴子上。

    &ldo;……有事。&rdo;他一不小心，把坏情绪都吐了出来。

    长黎平静地问：&ldo;我可以帮忙吗？&rdo;

    阿遥太饿，靴子和袜子被污泥浸泡，根本走不了路，还因为吓破了胆，这会儿头晕眼花。可这些理由说出口，显得太矫情。

    阿遥觉得自己挺坚强的，都能克服，于是话在口中转了一圈，他挑了个不太好解决的困境，说：&ldo;我想带我朋友出黑丛林。&rdo;

    长黎久久不语。

    这次的缄默让阿遥心慌。

    长黎讲话很不婉转，他说：&ldo;很难。&rdo;

    阿遥闻言，心沉下去半截。

    &ldo;你要先保证自己能活着出去。&rdo;

    阿遥：&ldo;我……&rdo;

    长黎淡淡地打断他：&ldo;任何生灵在身处险境时，第一准则是确保自身无虞，当牵挂变成麻烦，要适当地学会取舍，心无外物方可得道升天。&rdo;

    他难得讲这么多话，阿遥听进去了，问：&ldo;比如呢？&rdo;

    &ldo;比如朋友，比如……&rdo;长黎别开脸，没有往下说。

    阿遥追问：&ldo;比如什么？&rdo;

    &ldo;爱人。&rdo;长黎的声音一瞬间变得撕裂，这两个字讲得模糊不明。

    阿遥却听清了，他脱口而出：&ldo;歪理。&rdo;

    长黎问：&ldo;哪里歪？&rdo;

    阿遥嘴巴不利索，讲不出道理，也辩过长黎，低头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阿遥脚程不快，走走停停，不知想等谁，刻意得不行。

    长黎太沉静，沉到最后甚至有些肃穆。

    阿遥有一瞬间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惊出冷汗，倏地转身。于是在化不开的浓雾里，阿遥看见长黎就在自己身后，始终保持一段良好距离，他停，长黎也停。

    阿遥：&ldo;……&rdo;

    气氛尴尬，他觉得要说点话缓和，斟酌许久，郑重其事道：&ldo;我没有想得道升天，所以舍不得任何对我重要的人。&rdo;

    &ldo;你很慈悲，&rdo;长黎沉声说：&ldo;慈悲是一种天赋。&rdo;

    阿遥觉得他意有所指，又捉摸不透，他不争辩对立，只道心中所想：&ldo;我觉得慈悲是信仰，&rdo;他笑了笑，说：&ldo;渡人渡己吧，对我来说牵挂不是麻烦。&rdo;

    长黎不说话，也不再看阿遥，本来冷白僵硬的面具，此刻被浓雾模糊成了一团沉默的氤氲。

    阿遥已经习惯长黎突然的情绪沉没，便主动走回他身边，歪头把脸凑过去，没有贴太近，他很有分寸的。

    &ldo;是我想找到多吉，我知道我很人性，也特别偏执，但他不见了，是因为我……&rdo;阿遥真挚懵懂地说：&ldo;我也知道这里很危险。&rdo;他顿了顿，抿抿唇，又说：&ldo;我……我不会把你牵扯进来。&rdo;

    长黎默然，&ldo;你要让我走？&rdo;

    阿遥点点头，赤诚地说：&ldo;谢谢你救我。&rdo;

    &ldo;多吉？&rdo;长黎忽略他想分道扬镳的提议，淡淡地问：&ldo;这是你朋友的名字？&rdo;

    阿遥一愣，想不通话题为何如此跳跃了。&ldo;嗯，&rdo;阿遥说：&ldo;多吉有点胖，所以他如果只是单纯在这里迷路，脂肪会帮他多活几天。&rdo;

    俗称饿不死。

    净坛村的村民，包括村长在内，都认为小胖子凶多吉少，只有阿遥相信他还活着。

    长黎没有离开，他像一尊神洁的雕像，没有灵魂，不算鲜活，只是安然沉寂地在阿遥身边。

    越往丛林深处探寻，黑暗就越趋于深渊，连空气也变得稀薄，阿遥以为自己马上要走进地狱。他脚下的光圈暗了，长黎指尖的火苗还在跳动。

    咚咚‐‐

    阿遥的心跳又重又快。

    长黎飞快凝他一眼，不动声色，将彼此的距离调至咫尺。阿遥的肩头总在不经意时挨到长黎的手臂，然后轻轻擦开。

    不知走了多久，阿遥神奇地发现自己双脚到感知变得干燥且清爽，低头一看，惊呆了‐‐刚还被污泥蹂躏到惨不忍睹的白靴，此刻干净得像被漂白粉泡了三天，再在太阳下暴晒消毒，简直一尘不染。

    阿遥睁圆了眼睛忘记眨，&ldo;哇！&rdo;他揪住长黎的衣袖，说：&ldo;长黎！&rdo;

    长黎温声回应：&ldo;嗯。&rdo;

    阿遥稍稍提起藏袍下摆，踮起脚尖，绕着长黎转圈，&ldo;这怎么回事？&rdo;

    长黎顺口就来：&ldo;大概丛林里有心软的恶鬼，看你拐脚走路不易，生了恻隐之心吧。&rdo;

    阿遥笑得不行，&ldo;哦。&rdo;

    长黎伸手到阿遥眼前，掌心躺着两个圆润饱满，通体赤红的东西，看着像野果，&ldo;给。&rdo;

    阿遥没见过这种，捏过来，问：&ldo;这是什么？&rdo;

    长黎说：&ldo;丹木果，可以吃。&rdo;

    阿遥眼睛一亮，不管其他，先咬一口再说。

    丹木果口感甘甜醇厚，果肉绵密，像麦芽糖，就一口，饥饿感神奇消失了。

    阿遥问：&ldo;哪里来的？&rdo;

    长黎说：&ldo;树上摘的。&rdo;他讲得顺口，却不知真假。

    阿遥表示怀疑，下意识抬头。浓郁的黑暗中，他勉强看见层叠交错的枯叶和泛着黏腻枝叶的残树，哪有好吃的果子？

    阿遥沮丧，他觉得长黎又把自己当傻子了，&ldo;你还不如说是心软的恶鬼，他看我挨饿可怜。&rdo;

    长黎不接茬，等阿遥继续说。

    阿遥于是义愤填膺，&ldo;把我喂饱了好吃了我。&rdo;

    长黎轻笑：&ldo;果然吃饱了有力气，还在别人地盘呢，胆子真大。&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