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那朵明艳的花正插在玻璃水瓶里。

    身后门铃按响，赏花的人转开视线，手指操控着电动轮椅来到门前，给角上将开门。

    角雕一走进来，便闻到室内一股沁人心脾的味道，让她不由自主精神一松。她嗅了嗅那气味，以为是花香，便没有过多在意。

    角上将说明了来意，岑焉笑着表示理解：

    &ldo;能帮到上将，是我的荣幸。何况比起帝国现今使用的算法，我们的科技更先进，结果也更精确‐‐指数级领先的精确。&rdo;

    听到他如此自信，角雕多少放下心来。但当岑焉拿出了针剂时，角雕又警惕起来：

    &ldo;岑顾问，你这是做什么？&rdo;

    岑焉看了看她，再看看手里的针剂，恍然意识到什么，&ldo;原来您不知道，那么请容我解释一下，这是一种连通剂。&rdo;

    &ldo;连通剂？&rdo;角雕从来没听过。

    &ldo;是的，&rdo;岑焉十分好心，主动把针剂的包装拿出来给她瞧，&ldo;瑞科药业生产的，质量和安全都有保证。&rdo;

    角雕展开说明书一瞧，还真是。瑞科是帝国最大的药业集团，他们生产的药都经过多期临床试验，有药监局的权威认证。

    &ldo;这种连通剂里含有微型人工神经芯片。注射之后，大脑可以通过这道介质，远程链接上教团的主机，不费力地进行云计算。&rdo;

    &ldo;至于计算的结果，除了使用者，谁也看不到。&rdo;岑焉笑着说，&ldo;比如算彩票中奖号码，会直接在脑海里显现，不存在被外人看到从而偷窃的可能。&rdo;

    这一瞬间，角雕脑海里浮现出奇异的想法。

    有了这个，岂不是人人都能成为人生赢家。面试对答如流，考试满分答卷，就连作家也能让电子佛在脑海里写好，再不留痕迹地抄写在文档里。

    岑焉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解释道：

    &ldo;但这其实只是一项辅助功能。具体运行的效果如何，要看使用者本身的能力。遇强则强，遇弱则弱。&rdo;

    &ldo;而且现阶段，它只开放给军部和医疗界使用。比如帮助训练不足的士兵一瞬间学会开机甲，提高战场生存率；或者帮得了老年痴呆的病人重新唤醒大脑，重获新生。&rdo;

    角雕赞同地颔首。

    药物和科技本身是中立的。只要使用者像她一样谨遵道德底线，便不会造成社会问题。

    比如能让人上瘾的毒品吗啡，在医疗界是救人性命的麻醉剂。

    想到这里，角雕不由自主首肯道：&ldo;那就麻烦你了，岑顾问。&rdo;

    &ldo;好的。这里是注意事项，请您阅读。药物的作用是四小时，在那之后，它会被人体循环系统代谢出去，不会产生残留……&rdo;

    角雕感觉针剂慢慢扎进了自己的脊椎神经。她疼得低下头，想看一看药物说明书，分散点注意力。

    一行字轻飘地映入眼帘：

    【……我们的感性大脑是陈旧、过时的软件，但算法的杰出信息处理能力，能让我们这台老机器重新运转起来……】

    【……我们崇拜着理性计算，崇拜着看似能控制我们命运的未知力量。就像原始人类向神明祷告祈求雨水一样……】

    【……电子算法将取代旧神明】

    【……成为新的】

    【……神。】

    作者有话要说：

    &ldo;人类崇拜理性计算，就像原始人类向神明祷告雨水……&rdo;这段来源于《果敢的活法》马克曼森

    ‐‐‐‐‐‐‐‐‐‐

    吸湿功能

    药物起效后，角雕才知道为什么这种药剂名为&ldo;连通剂&rdo;。

    因为它确实有一种神奇的，仿佛连接了上帝思维的欣快感。

    角雕感觉自己精力充沛，思维清晰，情绪持续不断高涨。此时此刻，她的大脑像一块擦干净灰尘的玻璃，明净透亮，仿佛随便一望便能透析未来。

    这种感觉实在太美妙了。

    笼罩在人类天赋上限的灰色脑雾，一瞬间烟消云散。

    角雕越走越快，迫不及待回到舰长室，打开光脑开始亢奋地修改计划‐‐原先阻塞的问题现在豁然开朗，脑海里有一道声音在坚定地告诉她，白翎绝对使用了某种廉价弹药替代品。

    她脑海回荡着声音，同时手上不停地搜寻信息。庞大杂乱的数据流淌在大脑里，像过筛网一遍眨眼筛过，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她就将【本周内跃迁航线的拥堵】，【钢铁公司赞助】和【焊接工人随手发的一句&ldo;当临时工好累&rdo;】，三件看似完全不相干的事，重新整合成一条新的逻辑线。

    她大脑疯狂运转，在界面上试着写出答案：

    [廉价又易得的钢铁制品，焊接后可以伪装成空对地导弹的是‐‐]

    角雕刚想抓住那一闪而逝的答案，忽然光脑右下角跳出一则视频申请，直接打断了她的好状态。

    因而她接起通讯时，语气多少带了些埋怨：

    &ldo;有什么事？我在忙。&rdo;

    回答她的不是配偶，而是一阵小婴儿咯咯的笑声。她听到那声音，迷茫而陌生地反应了一会，这才想起她已经有了襁褓中的孩子。

    微微渗汗，她为什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配偶言笑晏晏，握着婴儿的小手，朝屏幕挥了挥，&ldo;宝宝快看这是谁？这是妈妈。妈妈在外太空工作，给宝宝买奶粉，我们跟她打个招呼好不好？&rdo;

    &ldo;ua……ua……&rdo;幼崽才三个月大，还不会说话，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咿咿呀呀地呢喃。

    角雕眼底的亢奋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柔情，&ldo;孩子被你带得很好，你在家辛苦了。&rdo;

    &ldo;不辛苦，&rdo;把孩子放回摇篮，配偶回来跟她喁喁低语，&ldo;比起孩子，我更担心您，您已经一年没有休假了。&rdo;

    &ldo;打完这仗我就回去，不必担心。&rdo;角雕心里感觉亏欠，主动提醒，&ldo;我下半年的年金和战时津贴应该已经到账了，你不要光管孩子，也买一些你自己喜欢的东西吧。&rdo;

    &ldo;津贴？&rdo;配偶轻轻摇头，&ldo;我还没收到，是不是延迟了？&rdo;

    角雕愣了下，脑中闪过多个军费告急的传闻，顿时捏紧指骨。

    配偶从不让她为难，笑着说，&ldo;没关系，我找家里要了一些，肯定能支撑到您回来。下个星期我母亲过生日，我想买束花给她，就用您的名义送去，您觉得什么花比较好？&rdo;

    角雕本想说你拿主意就好。只是忽然间，她眼前浮现起刚刚在岑顾问那里见到的花，还有那股撩人心肺的香气。

    &ldo;买向日葵如何？颜色灿烂，生命力旺盛，香味也很浓。&rdo;

    配偶怔楞了下，&ldo;香味……&rdo;他无奈地笑，&ldo;亲爱的上将女士，向日葵可没有香气啊，就算有，也只是植物的清香。&rdo;

    ……

    家属视频时间很快结束。

    但配偶无意间的话仍然久久回荡在角雕心里。

    向日葵没有香气。

    没有香气……

    那她刚刚在里面闻到的，到底是什么？信息素？不可能，地球人没有信息素……是香水？普通香水能让她放松警惕，那么快接受一个陌生人往自己的脊椎里扎针吗‐‐

    她倏然睁大眼睛，下意识摸向了后颈。

    几乎是手指接触皮肤的一瞬间，脑海里涌现出一阵强烈的电信号。她还没来得及做反应，整个人便像被远程强制关机一样，头颅重重地垂下，低至胸口。

    &iddot;

    &ldo;猎食者&rdo;号巡宙主舰上设施齐全，其中包括搭载了全世界第二大影音库的放映厅。

    在士兵训练间隙，它总是人满为患。

    只有在开战时，它才会恢复黑暗与宁静。

    褐兔找到岑焉时，对方正坐在空无一人的放映厅里。他面朝前方，虚拟银幕的微光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有些捉摸不透的意味。

    褐兔看了眼银幕，发现他在看一部名为《忠犬八公的故事》的古早电影。

    电影讲的是一只小狗在主人死后，忠诚地等了主人十年。褐兔看过这电影，十分感人，不过他看的是默认语言，不像岑焉，看的是日语。

    褐兔坐到了旁边：&ldo;原来岑顾问喜欢小动物。&rdo;

    岑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轻巧说了声，&ldo;喜欢忠犬。&rdo;

    &ldo;我也喜欢，狗狗是人类的好朋友嘛，永远不会背叛，也永远不会……&rdo;

    说着说着，褐兔忽然想起对方的创伤，连忙收了声。他知道像岑焉这样被朋友背刺过的人，会有两种倾向，要么再也不相信人，要么极端渴望忠贞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