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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季往边上一蹲:“去咸阳,考武举。你不是一直嫌肉铺赚得太少吗?考上了给你个校尉当当,不比在这里卖狗肉强?”
樊哙把刀往案板上一拍:“去就去!”
石渠阁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报名科举的各地士人。
秦国御史之子冯去疾站在队伍里,穿着得体的深衣,气度沉静。
旁边一个赵国口音的学子问他:“明经科要考什么?”
冯去疾说:“策论和律法。”
他转头又问那学子:“你准备了多久?”
学子说:“我背了好几年书,韩廷尉的《五蠹》倒背如流。”
冯去疾没有说话,只是把袖子里那份自己写的策论草稿往深处又塞了塞。
他父亲是秦国老臣,从小教他律法和策论,他来这里是为了证明贵族子弟不靠世袭也能考上。
赵姬正好从石渠阁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新印好的农技讲义。她在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排队的人群,这几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
每年有段时间,石渠阁门口排长队,有时候是借书,有时候是报名,每次都有新面孔,每个新面孔都带着一点紧张和期待。
赵姬笑了笑,抱着讲义往推广站走了。
萧何排在明算科的队伍里,手里拿着一本自己写的算术心得。
刘季站在他旁边东张西望,看着那些排队报名的士人,心里在盘算,这些都是各地来的读书人,以后都是大秦的官,提前认识认识,以后说不定能互相照应。
然后他看见一个穿深衣的年轻人从身边走过,就主动搭话,问对方叫什么、考什么科。
冯去疾报了名字。
刘季在心里记了一笔,咸阳人,策论科,看着就有出息。接着他又看见一个背着旧弓的年轻人从旁边经过,看着像是去武举报名的,便追上去问了几句。
李信报了自己的名字,刘季不认识他,但觉得这人走路带风,肯定有来头。
刘季走回萧何身边,把刚才记下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冯去疾,咸阳人,御史之子,策论科。
李信,槐里人,武举。
刘季在沛县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最大的官是县丞。今天在石渠阁门口站了不到半个时辰,已经遇到了好几个比他见过所有人加起来都有本事的人。
刘季忽然道:“以前在沛县,还不知道天下有这么多人。”
萧何抬头看了他一眼,刘季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咸阳真是遍地人才啊。”
萧何头也不抬:“你是来考试的还是来交朋友的。”
刘季打哈哈:“都有,都有。”
樊哙去武举那边报名,刘季两边跑,一边帮萧何排队一边去武举那边看樊哙比试。
樊哙的力气让几个考官都多看了他一眼。
吕不韦正好路过,他注意到一个年轻人骑着一匹瘦马,箭壶里只有几支箭,箭羽是用旧布条缠的。
那个年轻人拉弓的动作不如别人标准,但箭飞出去正中靶心。
吕不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等他走远了,对身边的蔡泽说了一句:“陛下这把火,烧得不小。”
蔡泽点头,深以为然。
。。。。
吕雉是跟着父亲来咸阳采购布匹的。
她父亲是单父县的小商人,每年春秋两季都要跑一趟咸阳,在东西两市之间比价,买关中产的细麻布回去卖。
今年是第一次带吕雉出门,因为她已经能帮着记账了。吕雉坐在马车上颠簸了好几天才到咸阳,一路上都在想咸阳是什么样子。
她听父亲说过,咸阳的城墙比任何城都高,咸阳的东西两市比任何市集都热闹。
到了之后发现果然名不虚传。
吕雉在市集上帮父亲挑了布,又在铁器铺里看了一回相里勤的将作营新出的农具,父亲在跟铁器铺老板谈价的时候,她一个人沿着市集往东走。走到推广站门口时,她被一阵粥香吸引,停住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推广站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锅粟米粥,一锅菜粥,旁边放了一摞碗。
一个穿着农官官服的妇人正忙着给考生们盛粥,袖子卷到手肘,动作利索,脸上带着笑,一边盛粥一边跟考生聊天,问他考了什么科、家里在哪里、学了多少年。
有个考生说没考中,那妇人说明年再来,推广站缺人手先来帮忙,一边干活一边看书。
考生听得一愣一愣的,那妇人说:“当真。”
旁边一个老头补了一句:“农家的人说话算话。”
吕雉站在门口看,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官员,站在粥摊后面,把每一碗粥递到黔首手里。她不由自主地走进去,说:“夫人,我来帮你。”
赵姬抬头看了吕雉一眼,这个姑娘穿着不打眼,但眼神很亮,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她笑问:“会记账吗?”
吕雉紧张地点点头:“会,我从小跟父亲学算术。”
赵姬把账本递给吕雉,道:“把今天领粥的考生名字和发出去的碗数记下来。”
吕雉接过账本,翻开新的一页,用赵姬放在旁边的炭笔开始记。字迹清秀,数字对齐,每一栏都清清楚楚。
赵姬在旁边看着,问:“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吕雉一一答了。
赵姬看着看着,灵机一动,问:“想当官吗?”
吕雉抬起头,震惊地问:“女人也能当官吗?”
这是她从没有想过的。
赵姬把粥勺放在锅边,转过身看着这个姑娘。她想起自己在兰陵种地,想起自己第一次穿上农官官服站在朝堂最末尾,想起满殿楚系贵族看不惯的目光。
她说:“我是大秦农学院院长,治栗内史的农官,各郡县推广站归我独立调度。你觉得女人能不能当官。”
吕雉一听,心神恍惚,她一时哑然,但她的手指握着炭笔,比刚才更用力了。
旁边许行推着独轮车过来,车上装着刚从试验田收的白菜,看见吕雉在记账,问:“这是新收的徒弟?”
赵姬说:“不是,是来帮忙的。”
许行哦了一声,把白菜搬下来,说手脚挺麻利。
那天傍晚,吕雉跟着父亲回到住处。
父亲把新买的布匹码好,说:“这次采购的布匹成色不错,回去能卖个好价钱。”
吕雉嗯了一声,坐在灯下翻开随身带的书籍,在空白处写了一句话:女人也能当官。
写完,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字:我想当官。
窗外咸阳的夜市正热闹,东市的灯笼一排排亮过去,照得街道明晃晃的。
吕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城市,到处都是外地人,到处都是新东西。
推广站门口那个穿农官官服的妇人,站在两口大锅旁边,把粥递给每一个需要的人。
吕雉还想起那位夫人把粥勺放在锅边、转过身看着她的那个瞬间,那双眼睛是亮的,和父亲的眼睛不一样,和她在单父县见过的所有人的眼神都不一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今天握过那位夫人的账本,字迹清秀、数字对齐,每一栏都清清楚楚。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慢慢握紧,明天就回去了。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我会回来的。
。。。。
武举考场设在蓝田大营。
尉缭主持,王翦和蒙恬站在校场边看着应试者骑马入场。
骑射考场的靶子是少府新制的铁靶,靶心只有拳头大小。
一个年轻人骑着一匹瘦马,箭壶里只有几支箭,箭羽是用旧布条缠的。
他拉弓的姿势不如其他应试者标准,但箭飞出去,正中靶心。
王翦说:“这人刚才拉弓的时候调整了三次握距,是不熟悉弓的问题。”
蒙恬问:“你怎么知道?”
王翦:“一个人对自己的弓不熟悉,才会在握距上反复调整,但他的底子是好的,那几箭是凭感觉射中的。”
下一个环节是战术推演。
尉缭把沙盘上的地形摆出来,让应试者推演一场攻城战。
轮到那个年轻人时,他看着沙盘看了很久,然后开始移动兵力。
他没有正面进攻,而是佯攻正面、绕道侧后、断敌粮道、围而不歼。
王翦看着沙盘上被推到河边的敌军营寨,问:“为什么要围而不歼。”
年轻人说:“全歼伤己,围困耗敌,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的手指在沙盘边缘停了一下,又说:“但如果敌人有外援,这条河就是他们的退路,要先断后路再围城。”
王翦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说:“槐里李信。”
王翦认出了这个名字。
王翦问:“为什么来考武举?”
李信说:“想证明自己。”
王翦看着沙盘上那个围而不歼的阵型,道:“你留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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