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荀卿, 吾师。

    青出于蓝，不敢忘。

    葬礼结束后，嬴政在兰陵学馆住了几天, 他把荀子留下的竹简全部翻阅了一遍, 每翻一卷, 就在旁边用朱笔做批注。

    有些批注是补充, 有些是质疑，有些是他自己的见解。

    李斯和韩非也从咸阳赶来奔丧，帮着整理遗稿。

    韩非蹲在地上给竹简编号, 李斯在旁边把编好的竹简装进木箱。

    公孙戌把借了好几年没还的书也带来了, 放在荀子案头，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说：“先生, 学生来还书了。”

    一个月后，回到咸阳宫, 嬴政独自坐在章台宫里, 案上摊着荀子的遗稿, 旁边放着他自己这些年写的小纸条, 他把这些纸条一张一张排开, 这些都是完成了, 或即将完成。

    但接下来那张空白的纸条上,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六国灭了, 天下统一了。但六国的人才, 韩非是韩国公子，李斯是楚国布衣，王翦是频阳平民，这些人是他从各处搜罗来的，等了很久才等来一个。

    如果以后每一代都要等，秦国能等多久？

    嬴政知道接下来要做的是让天下人才都为秦所用，但用什么方法，他还没有想清楚。

    夜深了，099睁眼的时候，就看见了嬴政正在处理政务，之后他说：

    “阿娘，朕安葬了先生，先生教朕，学问不问出身，只问真假，朕想把这句话变成制度。”

    “如今的人才太少了，朕想主动选拔，但不知道怎么做。朕想请教你，后世的君王，是怎么把人才从茫茫人海里找出来的？”

    099想起很多年前在兰陵，嬴政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问她怎么种地、怎么造纸、怎么修路。

    那时候嬴政才几岁，现在他已经是统一天下的皇帝了，问的问题从怎么种地变，成了怎么选拔人才。

    “后世选拔人才，经历了很长的演变。”

    099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你这个时候，主要是世袭和举荐，贵族的儿子永远是贵族，举荐的权力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后来的人发现这样不行，人才被埋没，阶层固化，社会失去活力。第一个做出改变的是汉代，他们发明了察举制。”

    嬴政一听，微微拧眉：“察举制？”

    099解释：“就是由地方官员推荐本地有才有德的人，送到中央考核任用，比世袭进了一步，至少普通人有机会被看见了。”

    嬴政很快就想到了弊端：“后来的人对这个制度满意吗？”

    099摇头：“不满意。因为‘推荐’本身就有问题。谁来决定谁有才？推荐的标准是什么？时间长了，推荐权变成了另一种世袭。”

    “所以后来的人改了？”

    099点了点头：“改了很多次，过来很久，才有了科举。”

    嬴政一听又是一个新词：“科举？”

    “分科取士，以考试成绩为唯一标准。不管你爹是谁，不管你出身何处，只要你有才学，就能通过考试进入朝廷。”

    然后099给嬴政详细地科普的这个科举的优缺点，最后道：

    “这个制度在中国延续了上千年，选拔了无数人才，也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后世的人不靠世袭、不靠举荐，靠自己手中的笔。”

    嬴政若有所思，低头看着案上那两张纸条，荀子的遗稿，和他自己空白的纸条。

    学问不问出身，只问真假，先生这句话，他想了很久。现在他知道怎么把它变成制度了。

    “阿娘，朕想把世袭和举荐全部废除。以后天下的官，不靠出身，不靠推荐，只靠考试。不管他是六国旧贵族的后人，还是黔首的儿子，只要他能通过考试，朕就给他官做。”

    099看着嬴政，“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设四科，进士科考策论和律法，明经科考诸子百家经典，明法科考秦律条文和案例断案，明算科考算术和财赋计算。”

    “每一科都向天下所有人开放，无论出身贵贱，皆可参加。及第者授官，落第者可再考。”

    “朕要告诉天下人，只要你有本事，不管你爹是谁，朕给你官做。”

    。。。。

    回到咸阳后的第一次大朝，嬴政站在丹墀上宣布了科举制度，自明年起，天下选官不再依靠世袭和举荐，而是通过统一考试选拔人才，无论出身贵贱皆可参加。

    设立进士、明经、明法、明算四科。

    进士考策论和律法，明经考诸子百家经典，明法考秦律条文和案例断案，明算考算术和财赋计算。

    嬴政坐在王座上，让内侍把诏书念完，满殿朝臣安静了片刻，然后就议论纷纷。

    宗室族老最先站出来，拄着鸠杖，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几度：“陛下，选官乃国之重器，岂可轻言变革！”

    “世袭之制行之于年，贵贱有别乃天经地义。若让黔首与宗室同场考试，成何体统！”

    几个旧贵族跟着附和，说辞无非是“祖制不可改”、“恐寒了老臣的心”。

    嬴政等他们说完，才开口：“秦国自孝公变法以来，历任秦王用的人，商君是卫国人，张仪是魏国人，范雎是魏国人，吕不韦是赵国人。这些人哪一个姓嬴？哪一个出身公侯？”

    秦国能从西陲小邦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天下人才为我所用。科举不是要寒谁的心，是要告诉天下人，只要你有本事，不管你爹是谁，朕给你官做。”

    一个旧贵族站出来，脸色冷凝：“商君是卫国人，但他被车裂了。”

    满殿安静，大臣们一时都不说话了。所有人都知道商君的下场，被秦国宗室恨之入骨，死后车裂。

    旧贵族用这句话告诉嬴政：你搬出来的例子，最后的下场是死无全尸。

    嬴政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秦王剑往前推了半寸，缓缓道：

    “商君被车裂，是因为旧贵族恨他，恨他废了世袭，恨他把爵位从血统变成了军功。商君死了，但他的法没有死。”

    “寡人的曾大父接过了商君的法，寡人的祖父接过了，寡人的父王接过了。今天寡人站在这里，是为了让商君死得有价值。”

    嬴政的目光从那个旧贵族身上移开，转向满殿朝臣：

    “商鞅变法，朕变制，都是为了同一个秦国。你们今天反对科举，和当年旧贵族反对变法，是同一个理由，怕自己的位置被更有本事的人抢走。”

    “但秦国的位置，是给最有本事的那一个。”

    宗室族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吕不韦站在文臣第一位，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以前也问过自己，答案是，他祖父是商人，父亲是商人，他也是商人。

    如果贵贱有别，他吕不韦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成为一国丞相了。

    诏书当天就贴出去了，石渠阁门口的告示栏被围了好几层，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完之后有人问：

    “黔首也能考？”

    念的人说：“陛下说能，不管你爹是谁，有本事就给你官做。”

    消息从咸阳传到沛县，传到韩国郡，传到槐里，传到每一个有年轻人的地方。那些人收拾行囊，告别父母，踏上通往咸阳的驰道。

    他们不知道考试有多难，不知道考题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但他们知道一件事，这条路，是陛下提出来的，走不走，看他们自己。

    。。。。

    消息传到沛县那天，刘季正蹲在田埂上晒太阳。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看着远处泗水河上慢悠悠漂过的渔船，脑子却在转另一件事。

    他刚从县衙门口看告示回来，告示上说咸阳开了科举，无论出身贵贱都能参加考试，及第者授官。

    乡邻们围在告示栏前议论，说这是陛下给天下人开的一条路。

    刘季听完就蹲回田埂上了，但脑子里一直在想那条路。

    他把草茎吐掉，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去找萧何。

    萧何正在家里翻账本，他是沛县小吏的儿子，从小跟着父亲学算术，县里每年的田租簿、徭役册都是他帮着核对。

    刘季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对着三本账目皱眉，今年泗水泛滥，好几个乡的收成减了，赋税按旧标准缴不上来，县丞让他重新核算。

    刘季把告示的事说了，萧何笔没停：“我知道。”

    刘季问：“那你打算去吗？不如我们一起去。”

    萧何看得出刘季心动了，想要去咸阳试试，告示上的内容，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无论出身贵贱，皆可参加考试。

    他是小吏的儿子，如果不靠科举，这辈子最多接他爹的班，在沛县当一辈子核算赋税的小吏。

    他对刘季说：“我去，但不是因为你。”

    刘季说：“行行行，你去就行。”

    刘季又跑去找樊哙。

    樊哙在自家肉铺里剁骨头，一刀下去骨头断成两截，狗肉还没卖完，砧板上堆着好几块，苍蝇嗡嗡地绕着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