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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不韦没有再说什么。他行了一礼,退出偏殿,走在廊道上,袖子里笼着暖手炉,手指在炉壁上慢慢收紧。
他想起自己曾经跟蔡泽说过,太子让人看不透。现在这个少年已经是秦王了,他把一份考验放在郑国面前,用信任让一个人自己选择守住底线。这比任何权谋都更让人无法背叛。
他想,如果当年有人用这种方式对他,他会不会走不一样的路?他没有答案。
石渠阁里,李斯把旬报的发行量提到了新高度,每期同步发行到函谷关内外。
军事专栏每期介绍一种新式攻城设备的作战原理和演练效果,铁制伸缩杆云梯如何快速升降、震天雷破城弹在模拟城墙上炸出的缺口有多大、投石机的射程比旧式提高了多少。
每一种都配上墨家工匠手绘的原理示意图,但从不刊登具体的铸造工艺和配方数据。核心技术全部拆解,分属少府冶铁坊、墨家工匠和相里勤的火药司,三方互不统属。
李斯在旬报编者按里写过一句话:“秦之利器,示其形而不示其骨。”
六国使臣每期都派人来买旬报,带回驿馆逐字研究。他们研究了很久,终于搞懂了什么意思,每一期军事专栏都让你看到新装备有多厉害,但他们造不出来。
他们知道铁制伸缩杆的关节是标准化零件,但他们没有少府的铁模铸造工艺。他们捡过震天雷的碎铁片,但他们没有配方。他们越研究,越焦虑。
而这些设备真正上战场的那一天,他们才会知道,那些原理示意图上故意画错了几处细节。
譬如铁制伸缩杆云梯的关节结构图,墨家工匠在刊发前特意把卡榫的角度多画了两分。
照图仿制,关节会在升到最高点时卡死。这个错误只有看过石渠阁原版图纸的人才能发现。而石渠阁的原版图纸,只有王翦、蒙恬和攻城部队的校尉才能调阅。
蓝田大营里,王翦带着蒙恬逐件测试墨家改良的攻城设备。
公输平改良的铁制伸缩杆云梯在模拟城墙上反复升降,蒙恬记录下每次升降的时间、稳定性、士兵登梯时的晃动幅度。
相里勤把震天雷的装药量分了至少三个等级,对应不同厚度的城墙。
蒙恬逐一实测爆炸效果,每一种装药量对应的城墙厚度、缺口宽度、碎片散布范围全部记录在册,全部标注了优缺点和适用场景,整理成训练手册供全军推广。
石渠阁的军事版块里,攻城器械图谱已经编到第三卷 ,每一页都配有墨家工匠手绘的分解图和实测数据。
函谷关外的驿道上,蒙骜亲自盯着新水泥路的铺设进度。路面从函谷关往东延伸,每隔几十里设一个粮草中转仓,每个中转仓都按常平仓的标准建,仓门两把锁,县丞一把,驻军一把。
蒙骜蹲在路边,用手摸了摸刚凝固的路面,那路面还带着水泥凝固后的微温,他站起来,把手上的灰在甲胄上蹭了蹭,然后对身边的副将说:“这条路上次跑的是运粮车,下次跑的就是骑兵了。”
。。。。。
是夜,嬴政在舆图上用朱笔把函谷关以东的驿道沿线标注出来,在旁边写了几个字:统一六国。
但路还没铺完,粮还没储满,兵还没练成,不过快了。
099在嬴政对面坐下,看着舆图上那行小注,嘴角翘了一下,说:“你把六国全骗了。”
嬴政放下笔,笑道:“是阿娘教得好。示弱于外,强军于内。”
099又说:“你今天在偏殿里说,六国不是想看你好大喜功吗,让他们看个够,这句话有点意思。”
“他们想看寡人沉迷修渠,寡人就让他们看修渠。他们想看秦王年少好欺,寡人就让他们继续以为。”
嬴政的手指在舆图上的新郑位置停了一下,“等他们发现被骗的时候,秦国的骑兵已经出了函谷关。”
099换了一个话题,她没有再评价他的计策,她只是看着舆图上那片被朱笔圈出来的土地,说了一句:“不只是六国,吕不韦和蒙骜,这些年也觉得你需要他们。”
嬴政的手在舆图上停了一下,这句话他等了很久,但听到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了。
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轻轻跳了一下,把他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映得明明暗暗。
窗外,咸阳的月亮照着郑国渠的方向,也照着蓝田大营彻夜不熄的篝火。泾河的水声哗哗地响,从渠首分流,沿着干渠往东,漫过关中四万顷即将被灌溉的良田,漫过函谷关外那些还在观望的六国使臣驿馆门口。
郑国站在渠首,用水平仪校准最后一段坡降。远处隐约传来震天雷炸碎山石的闷响,那是相里勤的爆破队在加夜班,为渠基备料。郑国听到那声响,手里的水平仪停了一下。
他已经知道采石场旁边是什么了。
但那个少年秦王说,渠修成之前,不能说。
他转过身,把水平仪重新对准渠底,继续校准。
他不会说。他在韩国等了七年,没有人让他修渠。现在有人让他修了,还给他准备了最好的火药、最快的施工队、最强的后勤保障。他不会让任何东西耽误这条渠修成,包括他自己的嘴。
他们不知道,那个被他们当作好大喜功的少年秦王,已经在看舆图了。
嬴政十四岁, 守孝期满。
亲政大典在咸阳宫正殿举行,奉常府按礼制备好了玄色王袍、十二旒冕冠、秦王剑。他佩剑上殿的时候,满殿朝臣已经分列两侧。
吕不韦站在文臣第一位, 蒙骜站在武将第一位,宗室族老拄着鸠杖站在后排,华阳太皇太后称病未朝。她的侍女前天来报, 说太皇太后近日身体不适, 不能出席亲政大典。
嬴政听完, 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让内侍送了些补品过去。
“大王万年——”满殿朝臣跪地,山呼声从殿内传到殿外,从宫门传到章台, 从章台传到整个咸阳城。
嬴政站在王座前面, 看着殿上跪伏的群臣,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丹墀边缘。十二旒冕冠的珠帘在他眼前轻轻晃动, 每一颗珠子都打磨得光滑圆润,透过珠帘看出去, 殿上的每一个人都像是被切成了一条一条的。
“众卿平身。”
群臣起身, 垂手而立。
嬴政没有绕弯子, 开口便是:“寡人今日亲政, 只说一件事。”
嬴政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传得很远。
吕不韦微微抬了一下眼, 大王刚才在偏殿已经布置过具体任务了, 现在他在朝堂上要说什么?
嬴政:“修渠、练兵、造势。寡人已经交代过, 这里不再重复。”
“寡人要你们记住的, 寡人布置这些是为了什么。”
他转向满殿朝臣:“修渠, 是为了让秦国的粮仓比六国都满。练兵,是为了让秦国的军队比六国都强。造势,是为了让六国继续以为寡人沉迷修渠,直到渠修好的那一天。”
嬴政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丹墀边缘。十二旒冕冠的珠帘在他眼前轻轻晃动。
“寡人守孝一年,这一年里,郑国渠动工了,秦泥路铺到函谷关了,石渠阁的攻城器械图谱编到第三卷 了。这些事,不是寡人一个人做的。以后,也不是寡人一个人做。”
他站在丹墀边缘,看着满殿朝臣,说了一句更简洁的:“寡人在此立一条规矩,以后朝堂上,只说事,不念稿。能一句话说清的,不用两句话。能当面解决的,不带回府里。今天起,秦国朝堂的效率,要比六国快。因为寡人没有时间可以浪费,秦国也没有。”
嬴政说完,没有等群臣反应,便转过身走向王座。他知道这番话会有人不适应,但秦国没有时间让人慢慢适应。
他坐下来,十二旒冕冠的珠帘在他面前落下,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遮不住他的声音:“从今天起,寡人亲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
散朝后,嬴政独自站在咸阳宫正殿最高处,手里握着那柄秦王剑。函谷关以东,六国还在嘲笑秦国少主被一条渠迷住了眼。
韩国朝堂上,韩非那篇《与韩王书》落了厚厚一层灰。
赵国邯郸,赵王在朝堂上嗤之以鼻,到底是少年心性。
魏国大梁,魏王没有笑,只是对相国说寡人总觉得不太对。
楚国郢都,春申君加派了人手盯函谷关的动静。
他们不知道,那条渠只是嬴政棋盘上的一枚子。
当夜,嬴政把今天的朝堂记录摊在案上,吕不韦的编者按草稿、王翦的攻城设备测试进度、蒙恬的骑兵协同演练报告,每一份文件旁边都批了朱砂。
099:“你今天站在朝堂上的样子,和当年在兰陵学馆第一次上台辩论时很像。”
嬴政放下朱笔:“政以前是在说服他们相信我,现在是在告诉他们该做什么。”
099 笑道:“你长大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在笑,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和当年在兰陵看他背完《诗》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嬴政还需要站在矮凳上才够得着学馆的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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