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打开竹筒，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展开，纸上画的是函谷关以东。韩国的地势、水系、关隘一一标在图上，旁边注明了每一处的兵力部署和粮草储备。

    这是郑国大半辈子在韩国积累的全部军事地理知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嬴政把图从头看到尾，他抬头看着郑国。“为什么给寡人这个。”

    郑国站在那里，袖口被渠首的风沙磨破了，他满脸的风霜：“臣在韩国画了七年图纸，没有人认真看过。大王是第一个。”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画了大半辈子图纸的手，“这张图，臣不知道该给谁，臣信大王看得懂。”

    他不知道这张图会被用来做什么，但他知道，交到这个人手里，图上的每一根线都不会被辜负。

    他只是在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托付给唯一认真看过他图纸的人。

    嬴政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在函谷关以东那片土地上停了一下，然后用朱笔把郑国标注的那几个关隘一个一个圈出来，新郑旁边，他画了一个极小的圈。然后他放下笔，转向郑国，看着他的眼睛，道：“郑国，你不只是水工。”

    郑国跪下去，磕了一个头，他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退出偏殿。

    嬴政坐回案边，在舆图旁边那张“郑国渠”的纸条上又加了一行小注：“渠未成，韩已在图。”

    窗外，泾河边的柳树已经绿了。

    郑国站在渠首，用水平仪校准最后一段坡降。河水从渠首分流，沿着干渠往东延伸，往函谷关的方向。郑国直起腰，往东边看了一眼。他还不知道，自己画的那张图上，新郑已经被朱笔圈出来了。

    

    郑国渠动工的消息传到六国那天, 韩国朝堂最先松了口气。

    韩王对韩国相国说，语气比前几天轻松了不少：“韩非的劝降书，原来是虚张声势, 秦君的精力全在这条渠上了。”

    相国说：“疲秦之计奏效了，秦国的人力物力被渠拖住，几年之内不会东出。”

    韩王点了点头, 觉得这把赌对了。

    赵国朝堂的反应比韩国慢了几天。

    赵王把旬报翻到郑国渠的专题报道, 看了几行就干笑了一声：“到底是少年心性, 被一条渠迷住了眼。修渠能修出什么来？修渠能修出骑兵吗？寡人倒要看看, 等他的渠修好了，赵国的骑兵在不在他面前。”

    他把旬报扔在案上，对身边的将军说：“秦国在修渠, 赵国不能闲着, 加紧仿制火药。”

    魏国朝堂的反应最安静，魏王没有嘲笑，也没有松口气，手指在旬报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对相国说：“寡人总觉得不太对，这个秦君做每一件事都有深意, 造纸、修路、常平仓、震天雷, 哪一样是白费的？”

    魏王思忖道：“他现在修渠, 会不会也是在准备什么。”

    相国说：“但是修渠确实消耗人力物力, 几年之内秦国无力东出。”

    魏王说：“但愿如此。”

    楚国朝堂上, 春申君把旬报从头版翻到三版, 翻到郑国渠灌溉面积的那一页时停了很久。

    楚王问他怎么看。

    春申君声音平平道：：“秦君这是在准备, 修渠是为了在动手之前把粮仓装满。”

    楚王问：“那你说这秦君什么时候动手？”

    春申君揣测道：“等渠修好的那一天。”

    楚王说：“那我们还有多久？”

    春申君说不知道, 但一定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他没有向楚王解释, 说了也没有，他只是加派了人手去盯函谷关的动静。

    春申君的人还没到函谷关，吕不韦的情报网已经先一步动了。

    几天后，咸阳宫偏殿。

    吕不韦把一份军情司刚送来的密报放在嬴政案头。

    “楚国加派了人手盯函谷关，春申君派的。魏国使臣最近频繁接触蓝田大营附近的农户，想打听练兵的真实规模。还有——”

    他抽出一份旬报，指着赵国使臣派人来买的最近一期，“赵王在朝堂上嘲笑大王，说修渠修不出骑兵。”

    “修渠确实修不出骑兵。”嬴政把旬报放在一边，“但修渠能让他们以为寡人只修渠。”

    他抬头看着吕不韦，又道：“盯住楚国的人，让他们看到寡人想让他们看的。其他几国，照旧。旬报继续报道郑国渠进展，越详细越好。”

    “还有一件事。”吕不韦没有退下，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郑国今早来找臣，他说渠首的拦水堰需要大量石料，北山南麓的爆破队炸出来的碎石全部用于渠基了，拦水堰的石料供应有缺口。他想申请从蓝田大营的采石场调石料，就是王翦做震天雷满量测试的那个采石场。”

    嬴政抬起头。

    吕不韦说：“那个采石场是封起来的，郑国不知道它的位置，只是在沿渠线勘测时发现了那处废弃采石场，石质合适，位置也近。”

    “但六国探子也在找那个采石场，如果让郑国把石料运往渠首工地，运石料的牛车每天经过函谷关外的驿道，那条驿道上，六国使臣的车马每天也在走。”

    “因此，臣建议拒绝郑国。”

    。。。。

    偏殿里另一场部署正在进行。

    李斯、王翦、蒙恬围坐在案边，嬴政面前摊着王翦草拟的一份统一战争时间表，上面标注了每一场战役的预估时间、所需兵力、粮草储备、后勤路线。

    他把时间表传给在座众人。李斯接过，从头看到尾，没有说话，传给王翦。王翦看完，传给蒙恬。

    嬴政把吕不韦送来的那份军情司密报压在舆图下面。

    “楚国在盯函谷关，魏国在打探蓝田大营，赵国在嘲笑寡人修渠。六国都在看，看的不是同一样东西。但他们都相信同一件事，寡人的心思全在渠上。让他们继续以为。”

    接着，嬴政转向李斯，嘴角微微上扬，眼里有着淡淡的笑意：“旬报继续发，每期都要有郑国渠的进展报道，写秦王亲赴泾河视察工地，写秦王与民夫同吃同住，写秦王在渠首题字。六国使臣不是每期都派人来买旬报吗？让他们买回去逐字研究。”

    李斯领命。

    “王翦，墨家改良的攻城设备全部运到蓝田大营，你带着蒙恬逐一实测。铁制伸缩杆云梯、分等级装药的震天雷、投石机、冲车，每一样都要有实测数据、使用规范、训练手册。测完一件，归档一件。石渠阁的军事版块，从今天起开始编攻城器械图谱。”

    王翦领命。

    “蒙恬，新骑兵的训练已经过了磨合期，接下来要练的是攻城后的步兵协同。骑兵冲进缺口之后怎么和步兵配合、怎么清理城墙上的守军、怎么在最短时间内控制城内的关键节点，逐一演练，每一场都要有记录。半年之内，寡人要看到一套完整的攻城协同作战手册。”

    蒙恬领命。

    嬴政转向李斯，补充道：“旬报上刊登的所有攻城设备原理示意图，核心技术全部拆解，分属少府冶铁坊、墨家工匠和相里勤的火药司，三方互不统属。六国使臣每期都派人来买旬报，让他们看到效果，但造不出来。秦之利器，示其形而不示其骨。”

    他又转向王翦：“那些原理示意图上，让墨家工匠故意画错几处细节。铁制伸缩杆云梯的关节结构图，把卡榫的角度多画两分。照图仿制，关节会在升到最高点时卡死。这个错误只有看过石渠阁原版图纸的人才能发现，而石渠阁的原版图纸，只有你、蒙恬和攻城部队的校尉才能调阅。”

    王翦点头：“末将明白，示其形，藏其骨。”

    嬴政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函谷关以东的位置。“路铺完，粮储满，兵练成，六国还在笑寡人修渠。”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这几位他最倚重的人，嘴角浮起笑意，眼底有火光：“旬报继续造势，攻城设备继续测，手册继续编。让六国继续笑，笑到渠修好的那一天。”

    李斯、王翦、蒙恬都听出了那句话背后的分量，那一天，就是六国笑不出来的第一天。

    。。。。

    散策之后，嬴政单独留下了吕不韦，道：“寡人倒觉得，可以把采石场给郑国。”

    吕不韦抬眼。

    “但不是白给，采石场旁边就是王翦的爆破测试场地。让相里勤把场地再往山壁深处挪，用天然岩体做掩护。采石队和爆破队错开作业时间，单日采石，双日爆破。采石队只看到石料，看不到爆破。”

    嬴政的手指在舆图上采石场的位置点了一下，“郑国拿到石料，渠修得更快。六国探子看到石料从采石场运出来，就以为那里只是采石场。”

    他转向吕不韦：“把这个方案告诉郑，他有知，但渠修成之前，他不能说。他知道采石场旁边的爆破声是什么，他也知道，每炸开一块石头，渠就修得更快一分。”

    吕不韦沉默片刻，看了眼嬴政，道：“大王这是在赌郑国的忠诚。”

    嬴政把舆图卷起来：“寡人是在告诉他，寡人相信他。他不用忠于寡人，但是他一定忠于他自己画的渠。他等了七年，不会让任何东西耽误他的渠修成，包括六国探子的眼睛。这份考验，寡人信他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