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了一下下巴，阿勇知道他说的是试枪的意思，立马把墙角堆着的那些空玻璃瓶子一个一个摆在土墙上。

    顾珩站起来，子弹上膛，举枪瞄准。

    远处那排彩色的玻璃瓶子立在土墙上，被太阳晒的反光。

    他扣下板机，枪声响起，第一个绿色的玻璃瓶炸裂开。

    他放下枪，换了个位置，又举起来，第二个瓶子，碎了。

    第三个，碎了。

    第四个

    他打的很慢，打一枪就停下来，像是在想什么。

    阿勇在旁边看着，十个瓶子炸开，枪膛里没有子弹了，顾珩才把枪放下来。

    阿勇走上去看那些碎掉的玻璃渣子：“你这枪法，咱们保卫队里没谁比得过。”

    顾珩没说话，拆了第二把枪去检查。

    阿勇在他身边蹲下来，看着那双在零件间移动的手。那双手很稳，也很冷。

    顾珩这个人沉默的时候，有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谁都靠近不了的冷。

    明明小小年纪，却比谁都能担事儿。

    他和顾珩共事了这么久，一起喝过酒，一起出过任务，他以为他们都算是朋友了。可是顾珩身上始终有一层壳，谁都靠近不了。

    除了少爷。

    阿勇低下头，可是少爷那样的身份，原本不是他们能靠近的。

    阿勇对他说：“下个星期护卫队打靶，钱队长说了，要你一定要去的！不管你进不进护卫队，总得给钱队长一个面子。”

    顾珩点了头。

    晚上顾珩抢了阿顺叔的酒喝，阿顺叔往他的脑袋上敲了一下：“身上有伤哪能喝酒？”

    顾珩坐在那儿，没理他。

    “你这么晚不回去，不怕你那个小少爷担心你？”阿顺叔问他。

    顾珩喝了一口酒，任由冷风吹在脸上。

    “其实，赵叔那个老头子提点你的也对。你那个小少爷是要当家主的人。”

    “当家主，得立得住。要服众，要担事。你拼命的想着长大，想要变得厉害，你事事挡在他的前面，他什么时候才能自己挡？”

    “没有人能永远天真明媚的。”

    阿顺叔和他说这话，看不见他的脸，只是看见他的睫毛垂着，一动不动。

    “傻小子，那小少爷是对你有救命之恩，他终究是小少爷，他有他的路，你有你的路。”

    顾珩被阿顺叔念叨的烦了，用手堵住了耳朵。

    顾珩回陈家小洋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月亮隐匿在朦胧的云朵里，暗暗的。外头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滴落在五彩缤纷的花砖上。

    顾珩跑了几步，还是有一些雨水滴在了他身上。

    他爬楼梯上二楼，步子大了，就扯的身上那些鞭伤疼。

    二楼主卧只亮着一盏纱笼小台灯，现在已经过了少爷睡觉的时间点，陈羡知大约已经睡了。

    陈羡知并没有睡，他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阿橘。

    那只胖胖的橘猫已经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

    听见脚步声，陈羡知赤着脚从房间里跑出来，推开雕花门：“你回来啦！”

    “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顾珩一上楼就看见那张笑意盎然的漂亮脸颊，心口像是被本能的攥了一下，他应了一声：“嗯。”

    “少爷怎么还没睡？”

    陈羡知抱着阿橘，眼睛亮亮的：“等你。”

    阿橘醒了，他把阿橘放在地上，任由小猫咪跑了。

    陈羡知迫不及待的拿了一摞书：“今天去书店买的，老板说整个雾山岛就这一本。”

    他翻开一页，像是小时候一起看绘本一样。里面是一副插图，是橡胶树的剖面图，图片画的很精细。

    “你看这里，他说橡胶树割的太深会伤到树身，要割成螺旋状的，这样树胶才能流的多。”

    陈羡知盘腿坐在床上，他从书里得了太多新鲜的事告诉顾珩。

    两人离的近了，迎着朦胧的纱罩小灯的光，陈羡知才发现顾珩深色的衣服被雨打湿了一些。

    他伸手去摸，温热的手指贴在冰冷的衣服上，顾珩仿佛被火烫了一下，本能的愣了一怔。

    “下雨了吗？你衣服湿了。”陈羡知说。

    “嗯。”顾珩随口应了一声，他身体好，很少生病。淋点雨，他不在乎这个。

    “我房里有热水，快去洗澡。”陈羡知催促他。

    “我一会儿去楼下洗。”顾珩说。

    这个时间点了，下人房里只有冷水。

    “现在就洗。”陈羡知动手去解他的湿衣服。

    顾珩拿他没办法，伸手阻挡他的手：“我自己来。”

    他身上有鞭伤，不想让陈羡知看到。陈羡知看到了必定会动怒，现在还不是和李德丰翻脸的时候。

    浴室里是陈羡知还没用完的干净热水。

    顾珩倒了一桶水，手撑在桶沿。

    身上衣服已经脱了，但他迟迟没有进去。

    水面映着他的脸庞，模糊的，晃动的。

    他侧着脸看到背上触目的红色鞭伤，身上有伤，不该沾水。只是陈羡知在外头。

    他弯下腰，一只手掬起一捧水，浇在身上。水流过那些鞭痕，火烧似的，疼的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咬住嘴唇没出声，又浇了一捧。

    陈羡知听见水声，知道阿屿开始洗澡了，他忽然想起阿屿没有拿衣服进去。他去柜子里翻找了一套自己的宽松的棉睡衣。

    “阿屿！”陈羡知拉开一点浴室的门，“衣服！”

    他们从小这样，是惯了的，更小一点，他腿摔伤的时候，连洗澡都是阿屿帮忙的。

    “别进来！”门才推开了一点缝，就被里面的人按住了。

    陈羡知推不动了，他只能敲了敲。

    顾珩看着镜子里后背上的伤口：“少爷，我们现在不是小时候了，你不能随便进来。”

    他的声音低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陈羡知怔了几秒钟，满面的笑容忽然泞滞了起来：“我给你送衣服。”

    顾珩的脚抵着浴室的门微微松动，门缝开了一点儿，刚好够陈羡知把手伸进来。

    那套棉软的睡衣，带着陈羡知身上熟悉的温暖药香，带着让他无可抵抗的味道。

    顾珩接过衣服。

    “少爷，太晚了，你该睡了。”顾珩闭上眼睛，嗓音沉下来。

    “你把藤床搬进来吗？我们一起睡？”陈羡知问他。

    “不了。”顾珩拒绝他，“少爷你早点休息。”

    阿屿去保卫队了

    陈羡知盯着餐桌上的肉骨茶微微出神，阿屿今天又不在家。

    “赵叔？阿屿呢？”

    赵叔说：“今天一早阿勇就把他叫走了。”

    “今天好像是保卫队选人的日子。”

    陈羡知吃完了一块排骨，有些费解的问：“他怎么不和我说？”

    赵叔却很平淡：“少爷长大了，阿屿也长大了。阿屿也有自己的路要走的，不可能像小时候一样整日围着您转。”

    陈羡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赵叔说的长大是什么意思。

    阿屿当时被卖到陈家是死契，但陈羡知也不可能真的让他给自己当一辈子的小仆。而且在这个世上，阿屿是有个叔叔的，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陈羡知吩咐道：“备车，我要去看竞选。”

    雾山岛不大，可也不小。偏偏是在一座岛上，最近的警署在对面的大岛上，坐船要两个时辰。

    岛上出了事，等警署的人来，黄花菜都凉了，所以有了保卫队。

    保卫队在岛上的地位，不是谁给的，是自己挣的。

    第一代队长钱叔带人打过海盗、赶过土匪、杀过老虎、救过被绑架的小孩

    到现在岛上的人习惯了，大事找保卫队，小事也找保卫队。

    镇上的商会每年给保卫队捐钱，不是他们求的，是商会自己送的，以求一方平安。

    就连李德丰也多次想要安插人进保卫队，但保卫队这个地方讲实力，不讲关系。钱老队长板着脸把他送去的人又退了回来。

    也正是如此，岛上的年轻人，都以能进保卫队，穿上保卫队那身制服为荣。

    陈羡知抱着阿橘坐车过去，今天在比射击。

    靶子立在了五十步之外，是稻草扎的。

    陈羡知刚下车的时候，正好轮到顾珩。

    他站在射击线外，手里握着枪。

    手腕稳的像是焊死的，第一枪，靶子中心的位置穿了一个洞。

    计分的人道：“十环！”

    “砰！”第二枪。

    “十环！”

    “又是十环！”

    连着三枪，靶心已经被打烂了。

    一旁白胡子的钱老队长不由得露出欣赏的表情。

    旁边已经议论起来：“这枪法，队里没人能比的过。”

    “不过，听说他是陈家的仆人”

    另一人啧了啧舌：“看钱老队长那个眼神，肯定是想要他了。不知道主家肯不肯放人？好不容易养大了，说走就走了，换了谁都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