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点醒。”顾珩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再求他。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在芭蕉叶上。

    陈羡知醒来休息之后，赵叔安排了马车，几人一起回了陈家小洋房。

    陈羡知觉得阿屿有些怪怪的，坐车的时候，他和车夫在外面赶车。他下车的时候，也不像是平日里直接抱他下车。

    而是伸出一只胳膊，很绅士的让他自己下来。

    阿橘从楼梯上跑下来，“喵喵”叫着来接他，陈羡知微微俯身，阿橘便跳到了他的怀里。

    陈羡知说不清阿屿是从哪里变了，只是觉得他不一样了。

    药还是会按时端来，温度刚刚好，不凉也不烫。鞋带还是会每天系好，系成漂亮的蝴蝶结。

    周末，陈羡知醒来，揉着惺忪睡眼去外间的竹榻上找顾珩。

    竹榻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枕头摆的端端正正。

    陈羡知抱着阿橘，问：“阿屿呢？”

    赵叔说：“他今天有事去他阿顺叔那里了。”

    陈羡知“哦”了一声，语气里的失落溢了出来。

    从八岁到现在十六岁，顾珩就像影子一样陪着他。

    可是现在有了很多个例外，那天在种植园，阿屿一声不吭就出去了。今天也是，阿屿也没有提前告诉他，也没有要带他一起去阿顺叔那里。

    小时候，明明阿屿去哪里都会带着他一起的。

    “少爷去用早饭吧？梅姨准备了药膳。”赵叔说。

    

    李绍星蹲在花砖回廊拐角里，手里攥着一根细竹竿，竹竿上伴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青蛇。

    李绍星一早就发现阿屿出去了。

    待会儿陈羡知从这个楼梯下来，他吓唬他一下，也算是报阿屿之前揍他的仇了。

    一步一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绍星憋着坏笑。

    陈羡知就要从台阶走下来，竹竿忽然从旁边被一把攥住了。李绍星回过头，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大哥李绍元。

    李绍元的脸色阴沉沉的，他一把夺过竹竿，手一用力，小青蛇掉在地上，哧溜一下钻进了草丛里。

    “你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抓的！”李绍星大叫。

    李绍元拿着竹竿，指着他：“滚回去！”

    “我就是吓他一下，又不会把他真的怎么样！”李绍星急了。

    李绍元拿着竹竿往弟弟身上抽了一下：“不许吓唬他。”

    “大哥！你护着他！”李绍星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李绍元拽着弟弟的衣领，到角落里，他声音有些哑：“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

    李绍星眼睛里都是血丝：“你就懂了！你不是也才刚十八！我才比你小两岁！你不就只是在外头和几个女人胡来过，有什么资格骂我小屁孩！”

    “你还把阿莲养在外头，父亲打你也不听，你不觉得阿莲那个女人有些地方长的像陈羡知吗！陈羡知那么讨厌！”

    “你怎么会喜欢一个和陈羡知长得像的女人？”

    李绍元一把揪住他的脖子：“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李绍元整理好着装回到餐厅，陈羡知慢条斯理的正在吃药膳。

    李绍元拿出一副绅士模样和他打招呼：“三弟。”

    “绍元哥早啊！”陈羡知客气又疏离道。

    李绍元坐下来翻看报纸。

    陈羡知吩咐门房：“让门房准备车，我待会儿要出门去书店。”

    “少爷，今儿一早汽车送去维修了，要不坐马车出去？”小仆说。

    “嗳！”李绍元拦下来，“马车去街道上多不方便，人力车也不好，要不我骑自行车带你去？”

    陈羡知这一病，好些日子没有出门了。今天想出去逛逛，偏偏阿屿还不在。

    “还是不劳烦绍元哥了。”

    李绍元笑笑：“不麻烦，我今天也想去书店买书。”

    见着陈羡知的迟疑，李绍元拍胸脯保证：“我保证把三弟你平平安安护送到，再护送回来。”

    这兄弟两人小时候喜欢捉弄他，李绍星被阿屿揍过几回，老实了。李绍元去留学了几年，学了些西方的绅士模样。

    “那好。”陈羡知坐在自行车。

    李绍元忽然开口：“三弟？”

    “嗯。”

    “你在庙会上扮了观音，我和你多待在一起，能不能增加福气？”李绍元骑着自行车。

    陈羡知没接话，李绍元又说：“那我以后多和你待在一起行吗？”

    陈羡知不知道他意思：“书店在西街，你知道路吗？”

    “知道。”陈羡知不搭话，李绍元有一些失落。

    路上有一道坎，李绍元踩动踏板，车子往前晃了一下，陈羡知慌忙之下抓住了李绍元的衣服。

    李绍元的背仿佛僵住了，他像是一块木板，呼吸在刹那间都仿佛停了。

    他后知后觉的勾起嘴角：“三弟啊，扶好啦！”

    顾珩从阿顺叔的铺子出来，在街上走。他正好看见那辆自行车从他面前的街道骑过去。

    很快，一闪而过。

    他的目光不自觉的跟着自行车后座上的那个身影。

    阿勇从后面跟上来，拍了一下他的肩头：“阿屿，你不是说去买什么工具吗？怎么站在这里？”

    顾珩站着没动，阿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上人来人往，什么也没有。

    “看什么呢？”阿勇问。

    “没什么。”顾珩转过身，进了一家铺子，问老板要了几个零件。

    “这些就能把那把旧枪修好？”阿勇问，“阿屿你也太厉害了！”

    顾珩心不在焉的用软布擦着金属零件，他一个一个的擦，一个一个摆在桌上。

    他陡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软布包着的金属零件递给阿勇：“你先回去。”

    说完便大步流星的沿着自行车的方向跑了出去。

    “阿屿你干什么去？”阿勇冲着他的背影喊。

    书店

    那家旧书店，在西街的尽头。是陈羡知放学后最喜欢去的地方。

    往往一下午的时间都耗在那里了。

    那家店的老板是个文化人，尤其对华国的文化感兴趣，因此收藏了不少华国的书籍。

    陈羡知推门进去，风铃随着叮当响了几声。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眼，笑着打了个招呼：“陈少爷来了。”

    陈羡知点点头，问他：“有什么新书？”

    老板指了指，他去后面那排书架找书。他的手指从书脊滑过，一本一本，看的很慢。

    李绍元刚要靠近他，那书屋的角落过于狭窄，差点撞到门框，他弯了一下腰，一时间不知所措。

    陈羡知穿着件亚麻白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将他的头发照成浅棕色。

    他低着头认真看一本书，睫毛垂着，像蝴蝶翅膀轻轻煽动着。

    李绍元隔着一个书架，透过书本的缝隙去看他。书店里很安静，他忽然觉得时间变慢了，慢到他可以看得清他翻了几页书。

    或许是陈羡知很少晒太阳，又或许是天生的，他的皮肤很白。修长的手指一次一次的翻动书页。勾得李绍元心底那个念想又浮了上来，他很想要摸一摸他的手。

    于是在陈羡知在书架上选中下一本书的时候，李绍元从书架这边也捏住了书脊。

    陈羡知沉浸在书本里，缓过神。

    “这是什么书？”李绍元松开手，故作绅士地把书让给他。

    “种植园的。”陈羡知翻开一页，“这是新的农学法，英国人写的。有些地方我还看不明白。”

    “我看看。”李绍元凑近了一点，眼前黑色的英文放大，陈羡知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道也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李绍元低着头，认真把那段英文，翻译，念出来。

    “等到雨季来临，把黑胡椒的藤蔓引向活着的树干，藤蔓缠绕的方向要逆时针，这样根须才能他抓牢泥土里的水汽。”

    他的目光从黑色的英文字上，不经意移动到陈羡知正捏着书页的手指，陈羡知的指甲被剪的整整齐齐，指尖泛着淡淡的粉。

    他的心中不知道被什么勾动着，他想伸出手覆在他的手上，抬起手时候，门上的风铃忽然响了，是有人进来，李绍元赶忙把手收回。

    “咱们这儿的教育到底比不上国外，三弟跟我去英国念书怎么样？”李绍元问他。

    陈羡知站在书架后，眼前只看得到高高的书架。

    他摇摇头。

    没一会儿，门口的风铃又响了，是那人从书店里出去了。

    李绍元蠢蠢欲动的心思被打乱，也收了起来。

    

    顾珩进了阿顺叔铺子后面的院子。

    他蹲在一棵大树下，面前摆着几杆拆开的枪，零件摊了一地。

    他拿着一把锉刀，往零件的金属表面滑过。

    他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一副深沉模样，但手却很稳。他把最后一下挫完，吹掉碎屑，把枪机组装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