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唰地淌下，濡湿了脸颊，模糊的视野里，那人还要往前，他退到墙壁上，怒道：“滚开！我不要你……！”

    话未落，刀上一片殷红，宋折握住刀刃，任由弯刀割破掌心，他面无表情，凝着黑漆漆的眼眸，伸出完好的另一只手，扣住江霖的下颌，将人拖近身前。

    “林懿是你阿哥，李稳也是我的阿哥，你阿哥没有错，我阿哥错在哪里？”

    江霖望着那面血淋淋的手，呼吸霎时乱了，他没听进宋折那番话，急着脸挣扎，哪知下颌的手固如铁铐，他挣不得，当即狠下脸，吼道：“你松开！”

    宋折睨了眼他发抖的手，轻呵一声，抓得更紧，江霖看见刃上的血像断线的珠子哗啦啦流下，浑身一震，丢下弯刀，狼狈喘气。

    “你疯了是不是！”

    “疯了！早该疯了！”

    宋折抛开弯刀，压着人按在床上，面色可怖，阴恻恻地盯着江霖：“为何！为何偏偏我阿哥不得善终！”

    江霖本就有火气，给他一逼，怒意愈甚，较劲道：“凭他屠杀我林府满门，凭他践踏我阿哥的心意！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善终，独独你阿哥不可以，他此生此世，永生永世，必下阎罗地狱，不得好死！”

    他气到头上，只会挑拣最恶毒的话砸出，殊不知有人当真被这些话砸得头破血流，千疮百孔。

    囫囵难言

    阎罗地狱，不得好死！

    世间最大的刑罚，莫过于此。

    可他和李稳究竟做错什么，为父母报仇错了吗？为忠良报仇错了吗？为新朝铺路错了吗？

    既然没错，又为何二人尝尽苦果，不得善终？

    宋折忽然间恨到极致，恨眼前这个人，更恨好些年前他和李稳按捺不住性子跟随李敬昀去往林府，如若他和林璨从不相见，全无旧情，也不会煎熬蹉跎十来年。

    魔怔般的怨恨后，他骤然清醒，为自己方才推卸罪责的荒唐念头惊得难以置信，像是窥见了自己内心阴暗扭曲的邪恶一面，他浑身发颤，下意识望向江霖，但那人眉目嗔怒，不愿舍他半分怜悯。

    宋折阖起眼，缓缓睁开，扑上前，狠狠叼住那片凉唇，江霖唇峰一疼，尝到腥甜血味，他吊起眉心，正要伸手推拒，宋折只动情一瞬，立马抬头抽离，眼里闪着精光，恨意满满。

    “你猜得不错，林懿一开始不肯带李稳离开，是我拿你要挟他，他才愿意答应。你不是咒李稳不得善终吗？你错了，只要李稳待在林懿身边，时日一长，他们二人自会解开误会，冰释前嫌。之前林懿因李稳打你一巴掌，为何？因为那段旧情，他自己分明从未放下！”

    “住口！”

    那天两人在李府闹过别扭，后来虽和好，但林懿没有解释缘由，江霖向来相信林懿，他不逼问，是给林懿时间，他这位阿哥，冰雪聪明，伶俐过人，断不会轻易原谅李稳，但他也知道，林懿待李稳，终究有些不同。

    若要林懿完全放弃李稳，只需一个离开的契机。

    他已打好主意，年后便带林懿离开这是非之地，不用去到天涯海角，更不用隐居山野，只要确保林懿不会见到李稳就好。

    既然七年不够，那就十七年，二十七年，反正林懿见不到李稳，再刻骨铭心的情意，总会被岁月碾碎，化作齑粉，随风散得干干净净。

    他做好了打算，做好了准备，万万没想到临门一脚出了差错！

    现下听到宋折亲口承认，他好生恼火，撂下狠话道：“若我出得去，必定先杀了那混账！”

    话音落下，颌上的力气骤然加重，冰冷的指骨陷进面皮里，死死捏住颌骨，江霖痛得皱起脸，呼吸给呛了回去，他咬住牙关，难受地眯起眼。

    视野里，近在咫尺的面容倏尔模糊不清，那人背着光，脸上明暗交替，凛若冰霜。

    听得低哼一声，无情的嗓音笼罩下来。

    “你若不怕死，大可离开。”

    江霖脸色憋红，呼吸不顺，他茫然伸手，扒拉那只捏住下颌的铁手，扭着身挣扎，嘴硬道：“你当真杀了我不成！”

    “你既嫁入将军府，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魂，没我允许，你一步都别想走！”

    回他的，是宋折不容置喙的命令。

    江霖喉咙窒痛，喘不进气，他翻动两片唇瓣，仍是不甘，尚待回话，这时门外响起轻叩声，宋折飞快撤手，睨了眼边喘边咳的江霖，冲到门后，拉开门扉，脸色铁青。

    任小莲局促地垂着手，不敢抬头，旁边河綦环起双臂，匆匆扫过一眼，自觉看向院子，清嗓道：“有位曲公子求见，正在堂上候着。”

    宋折提起胸膛，慢慢吁出一口气，踏出门槛，吩咐任小莲：“进去收拾一下，他若不肯吃东西，那便让他饿着。”

    任小莲眨眨眼，看了眼身旁的河綦，像是不明白宋折怎么如此冷漠，滚了滚喉结，点头要应，低下眼睛，赫然看见地上一串血珠，惊愕抬脸。

    “大人！您的手……！”

    河綦闻言侧头，登时严肃，放下双臂。

    “无妨，你进去吧。”宋折侧身，没有处理伤口的意思，径直去往大堂。

    “大人！”河綦不放心，快步追上，劝道：“先回房里处理下伤口，万一曲公子见了……”

    宋折气若游丝地挤出一句：“无妨。”

    河綦见他心神恍惚，抿住双唇，跟着人回到堂上。

    “怀直！”

    曲善明坐在椅子里，微微起身，瞥见他的手，略显惊讶，上前几步，关切道：“你的手？”

    宋折自觉扯开距离，掀袍坐下，平静道：“若有什么要紧事交代，直言便是。”

    曲善明握起手，退回原位，捡起茶盏，叹气道：“鸿琼他今早冲你发火，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宋折淡淡地嗯了声，垂眸望着地面。

    “你……”曲善明握住茶杯，倾过身，满脸紧张，犹豫道：“……昨日去周府，可是和周信商量郦世通的事？”

    宋折慢慢抬眼，冷然不语。

    曲善明搭住椅子扶手，急道：“郦世通的案子，是花廉青花大人查出来的，按理，该是我们接手，怎么能落在周信手上……”

    宋折听得想笑，事到如今，到他这里来质问有何用，段理一锤定音，谁又能改？

    “怀直，周信此人卑鄙龌龊，定会借此案诬陷忠臣，趁势剪断我们的尾羽，你……”曲善明深深吐气，清晰道：“……先前虞大人的案子，不少官员已颇有怨言，此次听闻你与周信协同处理郦世通的案子，都在担心……”

    他话音渐渐低下去，似是不知该接什么，尴尬地停在那。

    宋折静静看他，笑了声，接道：“担心我与周信狼狈为奸，串通一气？”

    “怀直……”曲善明沉下脸色，咽着喉咙道：“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可是周信他奸诈无比，惯会卖弄权术，他若有意陷害你，你如何挡？”

    宋折默然不言，搭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抽动几下。

    曲善明抚着额头，无奈道：“现今朝堂上一片混乱，陛下却见都不见我们的人，我们有心，实则无力。因虞大人的事，党内最近争吵不断，人人都窝着火，鸿琼素来与你亲近，听到有人诋毁你倒向周信，闹过一通，但昨天你去了周府，消息一走，鸿琼知道后，心里难受，不愿相信，才在大殿上冲动……”

    宋折眼珠一动，看向曲善明，沙哑道：“……我宋折上不负君，下不亏民。你们若是担心我会倒向奸佞小人，倒是想错我宋折了。”

    曲善明嘴巴蠕动，眼里尽是惭愧：“怀直……”

    “此案怎么查，怎么论罪，我自有衡量，你不必在此刺探一二。”

    宋折站起身，面露倦色，回头朝河綦递去一眼：“送曲大人出府。”

    河綦点头，走到曲善明身前，挡住视线，做了个往外请的动作，曲善明望着宋折沉默的背影，暗自叹气。

    “怀直……珍重！”

    临走，曲善明抱起双拳，眼含热泪，行了个规矩的礼数，放下衣袍，转身隐进夜色里。

    不一会，河綦送客回来，见宋折伸着伤手去提茶壶，箭步冲上去，抢过茶壶，咣当放下，面上浮着火色。

    宋折弯腰坐下，望着茫茫夜色，目光游离。

    府里照常休了几天假，除了段理送来的一批奴仆，老任和其他人这几天都回去探亲了，程壹杨叁一走，府上更安静了。

    身旁，河綦接过下人递来的药箱，挑开箱盖，翻出纱布，瞧了眼出神的人，拾起毛巾，浸湿再拧干，牵过那只受伤的手，仔细擦拭瘀血。

    宋折手背微动，却没挣扎，忽而道：“不知杨叁他们行到何处了。”

    河綦一怔，眨起眼皮。

    宋折偏过脸，看着河綦，问道：“假若我死了，你该如何？”

    河綦眼睛没抬，专注落在他的手背上，并未因这句突然的晦气话动气，平淡道：“替你尽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