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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意刺伤宋折安插在悬岭的探子,还特意让他传话给宋折,确实只想知道当年宋折如何救下林懿。
听了他的问话,宋折薄唇轻动,低哑的嗓音在风里听不太真切。
“你当真……要把他当成誉王的残党?”
壶里水沸了起来,咕咕哝哝地响,李稳掀开壶盖,用棉布把烧热的铜壶从炉上拿下来,翻开杯盏,从茶罐里捉起一把放进杯里,倾倒热水。
“若是陛下知道林懿还活着,势必……”
“是陛下应允。”
李稳停下动作,迟疑地抬起头,宋折沉沉望他,极轻地叹出一缕气,坦白道:“当年带兵北上支援慕容逍,我与陛下做了约定,若能大败邬芪,陛下便放林懿一命。”
“所以……”
李稳一下哑住,双目怒睁,怔然盯着宋折,恍然大悟般,眉头紧紧蹙起,颤着声接上:“所以你当年不要命地追杀邬芪,就为了救林懿一命?”
当年支援慕容逍,他也在其中,每次交战,宋折往往冲杀上前,被箭刺中仍不要命地前冲,邬芪越打越怕,失去几个将领后,最终选择投降,退兵离开塞北。
军中所有人都以为宋折在报邬芪的囚禁之仇,就连李稳也这么认为,未想宋折拼命冲杀,是在为林懿续命。
得知真相,他手一抖,铜壶摔在地上,泼出滚烫的热水。
深吸几口气,李稳握紧手,眼窝一阵湿热,茫然道:“他的眼睛又是怎么……”
宋折稳声道:“陛下不愿白白放他离京,打算打断他的腿,弄瞎他的眼睛,我赶到诏狱时,几名狱卒已经在行刑,在他眼睛上洒了药粉,我没有办法,只保下了他的腿。”
他缓了下,接上:“这些年我一直暗中寻找名医给他治疗眼疾,虽无法完全医治,但还是让他恢复了些,他现在瞧得见东西,只是不能全部看清。”
想起那双混浊发白的眼睛,李稳垂下头,面上尽是苦痛。
后院传来急促的步伐,是李姣担忧的低语,宋折换出气,感到一丝疲倦,赶在李姣出现前又道:“听闻当年你流落街头乞讨,被恶人欺辱时,是林奉玉好心收留了你。李稳,你扪心自问,如今的你,还能狠心杀了林奉玉吗?”
李稳不答,手指攥得发白。
回到将军府,宋折径直走向河綦的屋子。
河綦面色好许多,还是恹恹的,靠在枕头上,失神地垂头,杨叁和阿香一左一右守着床头床尾,江霖则安静给河綦施针。
仔细一瞧,杨叁脸上多了条伤口,阿香臂上也填了道刀伤,想来两人在他离府的间隙又动了手。
宋折揉揉额角,踏进房门,江霖一下回头,杨叁立刻挺直身子,规矩喊他,上前迎人。
河綦浑身一动,缩起施针的手臂,江霖眼疾手快,捉住他的手不给动。
到了床边,杨叁拿过一把椅子,宋折掀袍坐下,哑声开口:“清醒了吗?”
河綦一声不吭,好似并不打算配合。
阿香放下交缠的手臂,打直身板,语气还算配合道:“他不说,我可以替他说,你想知道什么?河渊阁的雇主?”
“阿香!”
沉默的河綦猛抬头。
阿香擦过他一眼,看向宋折,肃道:“不过我知道的不多,若你问的是统州的事,我倒能答得清楚,还有廊河偷袭一事,以及胡人酒馆里那几个人的明细。”
“阿香!!”
河綦动了怒气,冷冰冰地瞪着眼。
阿香这才看他,脸色更冷,驳道:“如今你我在阁中已算作死人,你以为你替阁主隐瞒,阁主便会感激你吗?”
扭过头,阿香叹道:“你为我夜闯恭州衙门,难道要我眼睁睁瞧你去死吗?”
河綦默住,垂下眼眸。
宋折望向阿香,想了会,问道:“河渊阁的雇主是宫里的哪位?”
阿香迎着他的视线,摇头道:“我们没有见过雇主真容,亦不知阁主为谁做事,但可以肯定,雇主确是宫里的人。”
她笑一笑,伶牙俐嘴道:“不惜高价重金悬赏您的头颅,将军不妨好生想想,究竟惹了宫里哪位大人的嫌恶。”
宋折随她一笑,转而看向河綦,慢慢道:“廊河纵火,当真不是你们河渊阁或者雇主的手笔?”
阿香张嘴要答,却听得一句轻飘飘的“不是”,她闭上嘴,看向床上,河綦抬了头,望着宋折道:“那日阁主下的命令里只要求我们制造混乱,趁机上船偷袭。”
“你们当真不知纵火的贼人究竟何人?”
河綦正要摇头,犹豫了下,有条有理道:“那日我已被官府抓走,不知阁中情况如何,但那日阁中派出的杀手只有四人,余下都是雇主的暗卫。我负责在岸上引起混乱,其余三人和暗卫上船奇袭。”
宋折微微皱起眉,细问:“你们和那群暗卫一同出动,其间没有交谈?”
河綦道:“我们四人赶到廊河,那队暗卫已埋伏在舟船上,我们只需按计划行事,他们便会自行配合我们。”
君臣相疑
宋折舒展眉头,从椅子上起身,河綦探出身子,满眼愕然。
“你……不问其他?”
宋折似是不解:“本将军想问的你们一概不知,何必浪费时间。”
河綦一顿,张了张嘴,阿香往前踏出,抢过话头道:“你该问的问了,我们该答的也答了,按照约定,我现在要带他离开此地。”
“什么约定?”
河綦面露疑惑,阿香不回他,微抬下巴等着宋折的回答,宋折看向河綦,点头应允。
杨叁惊讶,转到宋折身侧有话想说,宋折递给他一个眼神,杨叁霎时闭嘴,回头狠瞪河綦一眼,随宋折离开厢房。
“大人,您为何……放过那两人?”
出了厢房,杨叁忍不住问出口。
宋折下过石阶,喊来随从备马,望着漆漆夜色道:“他们既不知河渊阁背后的雇主,于我不过是一枚废棋,留在府里没有用处。况且,他们二人已是阁中叛徒,离府后也自身难保。”
杨叁似懂非懂,走到前院,见他蹬鞍上马,忙道:“大人这是去哪?”
“宫里。”
夹紧马腹,宋折直往皇宫奔去。
段理不在裕春殿,正在校场里练箭,天黑夜冷,他一身劲装,头发高束,与寻常模样颇为不同,多了分冷漠疏离,太监们引宋折到校场,却不敢出声打扰,尴尬地站在棚下。
白嵩向宋折施礼,无奈摇头一笑,宋折颔首回礼,静静候着。前方,一枚羽箭咻地射出,迅捷准确,刺穿了靶心,周旁太监眼见力极快地鼓起掌,段理压下弓箭,回头瞧见遮棚下的宋折,一愣,浮起淡笑。
“怀直,何时来的?”
他往旁边挪一步,宋折默契上前,太监连忙取了把弓箭递给宋折,段理持弓等候,看向前方。
“这帮奴才没个机灵的,你来了不知道喊我。”
宋折听出他话里的火气,拾起箭矢道:“陛下何事这般生气?”
段理轻声笑,搭起羽箭,眸里却无喜色,“是有关纳妃的事,他们无非不满朕后宫不纳其他妃嫔,三番两次上谏,朕不愿,他们便迎风沐雪地跪在殿外威胁朕。”
宋折动作微顿,拉直弓弦,瞄准远端的靶子道:“恕臣直言,陛下后宫空虚,子嗣微薄……”
“怀直,你今日来,是为了劝朕纳妃吗?”
段理冷冷打断他:“他们为何着急劝朕纳妃?不过看不惯皇后是周家的人。”
宋折收起姿势,放下羽箭道:“是臣僭越了。”
段理一时没应,脸色在暗夜下愈发幽冷,他侧头瞧着宋折,吁出一口气,到底忍住不发,敲打道:“怀直,朕只希望在你这里还能歇口气。”
宋折握紧长弓,轻轻应了声,段理不想同他谈论纳妃的破事,转开话题:“说吧,何事劳你夜里入宫来见我。”
听他语气恢复和善,宋折重新抬起弓箭,把河綦醒来一事以及详细问话都托了出来,段理皱眉瞄靶,松弦放箭,回头道:“廊河纵火既然不是他们的手笔,又可能为谁所做?”
宋折想起孟净那番推论,望了眼段理,不敢轻易断论,选择沉默。
段理抽出一枚羽箭再次拉弓,眉尾被拉满的细弦紧紧压住,他眼睫一动,瞬间飞出箭矢,抿唇道:“除了母后,还有誉王残存的党羽?”
霎时,宋折想起关在瞿州衙门的林懿,喉咙一滚,却无力反驳,随之射出一箭。
“确有可能。”
段理恍然一笑,指着宋折那头的靶子道:“怀直,你射偏了。”
宋折那枚羽箭射得极偏,堪堪射中外环,倒是旁边那箭仍是正中靶心,他抿了抿唇,佩服道:“陛下箭术高明,臣甘愿认输。”
“才比了一箭你便认输。”段理摇头,笑容大了些,挑眉道:“再比几箭。”
宋折抬起弓,抽箭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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