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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马蹄声响起,火光逼近。
黑衣人身形微动,脖间刀刃抵得更深,江霖神色剧震,一双眼慌不择路地投向宋折,恳求这位将军能救他一命。
天子的命令悬挂耳畔,宋折闭眼,睁开时已收起弓箭。
那黑衣人不太信他,架着江霖跳上高墙,宋折走上前,黑衣人扭头逃离,顺道伸掌将江霖推出高墙。
“嗬额——!”
江霖挥舞双臂,紧紧闭眼。
预料的疼痛未能降临,反倒落入一片温热的怀抱。
宋折腾身跃起,将人接进怀里,安稳地落在地上。
“大人——!”
杨叁策马赶来,宋折将弓箭丢给他,朝着黑衣人逃跑的方向示意,冷淡道:“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杨叁领命,吁马快奔。
火光随着快马远去,宋折垂头,瞧见衣袖被怀里的人死命拽住。
从阎王手中走了一遭,江霖浑身发抖,喘息急促。
“多、多谢将军……相、相救。”
宋折面色稍霁,瞥见江霖滑下脖颈的鲜血,无声叹气,连忙将人从怀里扯出。
“抬头,让我看看你的伤。”
江霖闻言抬起一点,听得嘶的一声,宋折撕掉内衬衣角,用布条缠住他的脖子,镇定道:“无事,那人未想伤你。”
勒紧时稍微发疼,江霖皱眉,伸手摸上脖子,哆嗦道:“谢、谢将军……”
宋折盯着他,看他颤动的眼、发抖的唇,仿佛要从他身上盯出个窟窿。
“你为何在此?”
江霖眼睫低垂,宋折的视线锋锐如刀,比脖子上的伤还疼。
知他疑心自己,江霖回道:“席、席间吃多了酒,出来如厕,未、未想撞见那人……”
“当真属实?”
“若、若小的撒谎,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宋折见他一脸决然,不再追问,却欺进一步,伸手点住他右眼角的痣。
指尖带着夜间的凉,江霖脸蛋一缩,看着宋折阴冷的面孔,不敢后退,屏住呼吸由他动作。
那指尖落在痣上,先是轻轻拂过,而后用力一搡,像是想把那颗痣抹掉,只是如何用力,那痣仍坠在眼下。
“将、将军?”
江霖眯起右眼,感觉下眼睑热得疼痛。
宋折收回手,扬起一缕轻笑,眼眸却有万里冰河,不见消融。
“似我一位已故旧友。”
轻飘如风,仿佛梦呓。
江霖惶恐,急欲跪下:“小的……冲撞了将军。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未想与将军故友肖似。”
又一声轻笑,江霖再抬头时,宋折敛起所有表情,阴鸷道:“午后城门,那个舍命救人的算命先生可是你?”
江霖点头:“正……是在下。”
“市井小民,如何进来宫宴?”
江霖只得老实道:“小人与梁公子为挚友,羡慕他进宫参宴,小的狗胆上身,央求他带我同来……”
明白宋折不信梁喜的那番说辞,江霖一五一十交代:“是小的猪油蒙心、欺瞒成性,将军如要处罚,小的绝无怨言,但请将军高抬贵手,放过梁家。”
“身份是假的……”宋折质问:“姓名也是假的?”
江霖摇头,宋折抿嘴不言,顺出腰间另一把袖珍刀,江霖像看见了活阎王,后退两步,闭眼求饶。
“千真万确,将军饶命!”
刀光闪过,没有落到他身上。
江霖眯开眼,宋折甩着手中的刀鞘,侧目示意。
江霖转头,脚下一条黑蛇,袖珍刀穿着蛇身扎在地里,江霖往旁边跳开,吓得狂拍胸脯。
宋折抽出短刀,擦掉上面的蛇血。
“应年!应年!”
这时,梁喜焦急的呼唤传来。
因宫宴规矩,主家不得带侍卫进殿,途中忽然遇袭,众人都不会武功,一阵慌乱,逃的逃,躲的躲。
梁喜被贺金拽着往殿外跑,等他回神,想起江霖因离席如厕还留在殿内,连忙折身回来找人。
在偏园寻见人,身旁还站着宋折。
梁喜瞅瞅两人,担心宋折将江霖当成刺客同党,快步踱到江霖身前,二话不说就要向宋折赔罪。
“将军……”
宋折打断他:“不必多言,我已问过了。”
余光瞥见有人眼睛亮起,将梁喜当成了救命稻草,挪着小步躲在身后,宋折低头,将刀收入刀鞘,不再多言,离开园子。
等人离开,江霖大大松口气。
梁喜也松下肩膀,看见他脖子上一圈白布,布上还往外渗血,眼一紧,问他如何受伤,江霖便把经过同他细讲。
回到马车上,梁喜还一脸忧愁。
“若将军不信你,再多狡辩也无用。”
江霖身子软塌塌地靠在枕垫上,先是被持,性命不保,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宋折敏锐的怀疑又差点让他二见阎王。
他叹气:“阿喜,将军早就认出我了。”
梁喜扭头:“莫不是敬酒时认出的?”
江霖在心里摇头,比敬酒更早一些,在他伏地跪拜时,那道接入视线的目光,虽一闪而过,但江霖知道宋折在那会就认出了他。
江霖微怔,摸上眼角那块不久前曾被宋折用力撵擦的黑痣,他阖上眼,将头倚靠在车身上,心神尽乱。
出了皇宫,两人回到梁家。
叫人处理了脖上伤口,梁喜留江霖留夜,江霖筋疲力尽,任由梁喜安排。
小厮立刻收拾好厢房,梁喜陪江霖待上一会才回屋休息。
出宫已是深夜,梁府很快熄灯灭火,陷入沉寂。
江霖躺在绒席上,睁着双眼,屋内月光条条,映照在床顶上。
他摸进衬衣,从胸口顺出一枚圆形玉佩,那玉掌心大小,通体白色,正面隐约刻着一个“宝”字。
江霖夹起眼睛,翻来覆去地看。
忽而闪过庞然黑影,吃掉月光又吐出,那东西落在窗棂上,喉间发出两声“咕—咕—”
江霖侧过眼,那只灰鸽低头啄了两下信筒。
他翻身下床,脚步轻快,取下信筒上的信笺,借着月光照看内容,眉心逐渐隆起。
夜色如墨,街上灯火尽灭,打更人提锣敲鼓,巷子深处回荡着余音。
转过街角,药铺店门留有细缝,透出里面一点微光。
江霖推门而入,动静引得柜台后打瞌睡的小厮猛一睁眼,看清来人,小厮举着烛光迎出。
“公子您回来了,今日……”
抬眼瞧见江霖脸色铁青,小厮不敢说话了,低头关上门,将人往二楼引。
二楼存放着药材,一股药味,小厮转过仓库,伸手在墙上摸索,那面墙缓慢移动,里面还有一间暗房。
烛火亮堂,屋内密不透风。
江霖还未踏进,耳朵便听见一记清脆的巴掌声。
“……废物东西!”
打人者端坐在椅子上,身披狐裘,面色白霜般惨淡,他弓着背,气得全身颤抖,双眼喷射出怒火:“倒不如一死了之,谁准许你还爬回来!”
被打的男人匍匐跪地,身上衣裳破烂,满是伤痕,手肘处淌着血,滴了一地。
旁边站着四个人,全身夜行服,低垂脑袋,那男子身后是带刀侍从,左边坐着一胖一矮,右边一个独眼壮汉低头擦拭金刀。
江霖深深蹙眉,踏入屋内。
“你可回来了?”
椅子上的男人收直身子,嘴边勾起浅笑,眸里淬满烈火瞧着江霖:“我竟不知你与京中权贵如此亲近,连宴席都随意进入。”
江霖神色平静,不笑时与温良、谦恭的模样大不相同。
“闯皇宫、刺天子,燕雷霄,你好大的胆子。”
燕雷霄大笑,喉咙里不时有咳嗽声吐出:“比不得你……咳咳,三头六臂……”
他咳得厉害,拽着帕子捂在嘴边,脸色逐渐涨红,眼睛仍然毒蛇般盯着江霖,嘶哑道:“……早知你在那,就该先杀了你。”
江霖轻笑,燕雷霄气急败坏的样子真令他心神舒畅。
原来之前在马车上瞧见的黑影是这群家伙。
他起初不信,皇宫重地,谁敢擅闯。
还怪自己多疑,花了眼睛,现在一瞧,有人比他还不怕死。
可惜,燕雷霄这人,光长脑袋,里头却空的。
“你当真以为算无一失,不是我出手搅和,你这会早在牢狱之中了。”
“你……!”
“你的人能潜进皇宫,还得多亏天子的恩准。”
江霖坐在椅子上,翻盖倒茶,嗤笑道:“你们潜入皇宫前,天子早已命人减少巡逻,为的就是引你入宫。你也蠢得无可救药,掉了陷阱还浑然不知。”
宴席上,江霖眼皮实在跳得厉害,他向来预感极好,直觉有事发生,借着如厕,跑去偏僻园子,跳上一棵古树观察。
没找到黑影,倒是注意到宫内巡逻卫队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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