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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卧室,没有关门,那道缝隙依旧存在,如同一个沉默的邀请或者一个无声的瞭望口。
厨房的顶灯再次亮起,光线映照着水槽前牧其野高大的背影。
他拧开水龙头,不算急的水流冲刷着碗筷,发出哗哗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响亮。
他挤了一点洗洁精,白色的泡沫迅速包裹住碗碟。牧其野的动作不再像刚才煎蛋时那样笨拙得令人烦躁。
他低着头,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碗,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指,洗去油污和泡沫,也带来一丝凉意。
牧其野想起来,同样是一个灯光昏黄的午后,在高中旧家那个更小的厨房里。
少年温余吟穿着宽大的t恤,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纤细的小臂。
他正埋着头哗哗地冲洗着两个同样沾着油污的碗,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
阳光穿过老旧的窗户,在他湿润的睫毛上跳跃,发梢也沾着一点调皮的水珠。
牧其野则像个门神一样杵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本物理习题册,眉头紧锁地盯着上面一道复杂的电路图。
他并不是在等洗碗结束,只是习惯性地待在这个能看到温余吟身影的地方,仿佛那能给他解题带来一点奇异的安定感。
“喂,牧大学霸,”
温余吟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头看他,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你那道题,还没解出来呢?要不要本厨神指点你一下?”
他故意把沾着泡沫的手指在牧其野干净的校服袖口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湿痕。
牧其野皱着眉躲开,下意识地擦着袖子,语气带着一丝生硬:
“你专心洗碗。”
“嘁,无趣。”
温余吟撇撇嘴,转回身,故意把碗碟撞得叮当响,
“洗完啦!饿死我了!”
他擦干手,甩着还带着水汽的手,从牧其野身边挤过,带着一股洗洁精的柠檬香和少年特有的气息。
那时的牧其野,只是觉得身边有个温余吟有点吵,有点烦,但似乎也不赖。
他看着对方甩着湿漉漉手跑开的背影,目光却从未真正落在过那本习题册。
啪嗒。
一颗冰凉的水珠从水龙头溅起,落在牧其野此刻握着碗的手背上,激得他微微一颤。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指节,也彻底冲散了那个阳光喧闹的午后幻影。
眼前只有冰冷的不锈钢水槽、洗洁精的泡沫,和窗外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
他错过了。
错过了少年的温余吟洗碗时哼歌的调子,错过了他甩水珠时狡黠的眼神,错过了他挤过身边时带着柠檬香气的风,错过了他那时的鲜活明亮和理所当然的索求。
牧其野猛地关掉了水龙头。
水流戛然而止,厨房瞬间陷入一片突兀的寂静,碗已经洗干净了,光洁得没有一丝油星,他将碗碟沥干,放回碗柜。
温余吟大概已经躺下了。
他走到卧室门口,那道缝隙依旧开着。他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温余吟果然已经躺在了床上。被子盖到了胸口,身体微微蜷着,面朝着卧室门的方向,头发散乱地陷在柔软的枕头里。
床头柜上的小台灯不知何时被拧开了一点点,调到最低档的暖黄光线,如同薄纱般笼罩着他沉睡的轮廓。
光线太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闭的眼睛,以及几缕散落在额前和脸颊上的发丝。
他睡着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感充斥了牧其野的胸腔,几乎要将他淹没。
是一种混杂着庆幸、后怕和心疼的感觉。
庆幸他吃下去了,庆幸他没有拒绝,后怕自己差点永远失去这样看着他入睡的机会,心疼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疲惫和脆弱。
牧其野屏住呼吸,站在门口,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贪婪地看着那暖光下沉睡的轮廓。
过了许久,久到他的脚都有些发麻,他才极其缓慢地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关掉那盏小灯。
他甚至没有去掩上那道门缝。
他只是像来时一样,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室区域,退回到客厅那片属于他的黑暗与寂静里。
他重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深深陷进柔软的皮质里。
黑暗中,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着自己冰凉的嘴唇。
好想接吻。
也好想再和他一起睡觉。
温老师家的叔叔
牧其野陷在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唇。刚才那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结婚几年,同床共枕是常态,但什么时候起,连睡在一张床上都成了需要小心翼翼争取的“奢望”。
更别提亲吻,那更像是遥远记忆里才有温余吟主动给予的奖励。
他现在连靠近都要屏着呼吸。
连多看一眼都要担心是僭越。
他闭上眼,他能清晰地勾勒出温余吟在暖光下蜷缩沉睡的轮廓,那微微凹陷下去的枕头,散落的柔软发丝,还有被薄被勾勒出的单薄肩线……
喉咙发紧,呼吸都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他用力蜷缩了一下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轻微的刺痛压下心头翻涌的冲动。
不行。现在不行。
温余吟需要时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那是温余吟划下的界限,他不能越过去。
沙发并不算宽敞,尤其对他这个身高的人来说。
他换了个姿势,把长腿缩起来,整个人更深地陷进柔软的靠垫里,试图寻找一点支撑。
客厅里的空调安静地送着风,吹在皮肤上有点凉,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卧室门缝,里面应该更暖和些。
以前温余吟总嫌他手脚凉,冬天睡觉时会把他的脚夹在自己温热的腿间暖着,一边嘀咕着“跟冰块似的”,一边又把他搂得更紧一点。
牧其野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扯过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条薄毯,胡乱盖在了腿上。
毯子带着一点洗涤剂的味道,很干净,但没有任何属于温余吟的气息。
他就这样蜷在沙发里,像一只被驱逐出巢穴的大型犬,在黑暗和寂静中抵抗着身体深处传来的疲惫和寒意,也抵抗着心底那份汹涌却无处安放的渴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温余吟刚才被辣得眼底水汽氤氲的样子,一会儿是他放下筷子时疲惫揉眉心的动作,一会儿又跳回到高中那个阳光刺眼的午后……
最后,思绪像断线的风筝,飘向一个模糊的念头:明天早上几点去幼儿园合适?要不要买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在疲惫和寒冷的夹击下,终于变得模糊、沉重,进入了不安稳的梦中。
……
温余吟是被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唤醒的。
他睡得很沉,几乎是昏睡过去的。
醒来时身体还残留着一种透支后的酸软,他眨了眨眼,适应着清晨的光线。
床头那盏小灯已经熄了,大概是牧其野后来进来关掉的?或者自己睡着了无意识按掉的?他不太记得了。
卧室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缓慢的心跳。他侧躺着,脸朝着门的方向 那道缝隙依旧开着,像昨晚一样。
客厅里也静悄悄的。
温余吟没有立刻起身,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目光落在门缝外客厅地板上那片被晨光照亮区域。
光线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安静地打着旋儿。
牧其野呢?在书房?还是也睡着了?
一个模糊的念头驱使着他。
他掀开被子,动作很轻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没有拉开,只是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小心翼翼地往外看去。
客厅的景象透过缝隙映入眼帘。
单人沙发上,牧其野高大的身躯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蜷缩着,他整个人陷在里面,长腿蜷起,头歪在沙发靠背上,脖颈拉出一道不太舒服的弧线。
金丝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紧闭着。他身上只胡乱盖着那条薄薄的毯子,大半边肩膀还露在外面。
他就这么在沙发上睡着了。
温余吟站在那里,透过门缝看了很久。看着牧其野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着他歪斜的眼镜,看着他露在薄毯外那只因为姿势别扭而微微蜷曲的手。
温余吟轻轻地将卧室的门拉开了一点点,他没有走出去,也没有叫醒他。
他只是转身,动作极轻地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洗漱
洗漱完,他走到衣柜前,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指尖划过柔软的布料,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叠放整齐属于牧其野的睡衣上。
犹豫了几秒,温余吟伸手把那件深灰色的绒睡衣拿了出来。他抱着那件睡衣,再次悄无声息地走到卧室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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