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林拓关上了门，纪明昭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纪明昭松开了紧紧攥着的拳头。

    他的拳头里有一张被叠成小方块的纸。

    不知为何，纪明昭微微停顿，指尖颤抖，像是不敢再打开，却还是缓缓将这张纸展开。

    折痕有些深了，可里面的文字依旧清晰可见，摩衍如蛇一般的文字蜿蜒在纸张上。页面最上方印着医院的徽记，加粗的标题写着【妊娠检验报告单】。

    下方罗列着采样时间、受检人信息、各项激素检测数值

    神诞月第三日巳时

    受检人：封云明

    标本类型：血清

    激素检测：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

    雌二醇：数值异常飙升

    孕酮：远出普通人体基准值

    检验备注：受检人生理体征与常规检测样本存在极大偏差。激素指标符合早期妊娠特征，但受检者躯体解剖结构与普通妊娠个体不符，本次结果仅作实验室数据参考，不构成临床确诊。建议尽快完善全套躯体影像学与生化复查，排查内分泌异变、异常增生的可能性。

    第三百八十三章

    寝殿内寂静无声，萨亚温与纳拉塔相对而坐。

    一名侍奉的侍女捧着陶壶，缓步上前来，她屈膝俯身，将白陶杯放置在萨亚温面前的矮几上，然后提起壶身微微倾斜，让清冽的井水注入杯盏。

    水汽氤氲，杯中浮着几片晒干的栀子花瓣。

    倒完水，侍女将陶壶轻轻放置在一旁的木托上，低头退到后面，静静等候。

    纳拉塔笑着注视着他，直接问道：“你认识国际救助医院的那位华人医生吗？”

    萨亚温神色未变，并未回答。

    纳拉塔也不着急，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他好像认识你。你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这时，萨亚温总算开口说话了：“我不明白，此事与今日的事有什么关系。”

    “没有什么关系。”纳拉塔声音温和，“但我就是比较好奇而已，而且在他失踪之前，他拜托我找你，然后我就很长时间都没再见到他了，这难道和你没什么关系吗？”

    “失踪这个词，并不恰当。”萨亚温语气平淡。

    纳拉塔轻笑了一声：“好吧，是我说错了，应该是说，他请了一个长假。但就在拜托我找你之后，他就请了这样一个长假，这也太过巧合了，他是那种无论如何也会坚持上班的人，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脱离岗位的。那么他的离开，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对此，萨亚温的回答依旧是：“这和二殿下的事似乎没什么关系。”

    纳拉塔的笑意加深了一些：“我说过了，我只是对此很好奇而已。那他会平安归来吗？我还是挺喜欢他的，说实话。”没有得到对方的回答，纳拉塔微微耸了耸肩说，“那我们不再聊这件事了，和我说说阿南塔到底怎么了吧？我找了很多人，无论是医生还是巫师，甚至是祭司大人也看不出任何问题，可他就是昏迷不醒。我想大概只有你，能帮我解决这件事了。”

    “邪祟入体。”

    “除了医生外的所有人都这么说，这一点儿都不新鲜。”纳拉塔颇感无趣地摇摇头，“我还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邪祟。”

    “罗。”

    纳拉塔颇为失望地说道：“你怎么也给我相同的答案，这根本就不是你的水平。”他一边叹气，一边端起了自己面前的杯子，“人们总是这样，一些难以处理、或者无法解释的怪事，就全都推到罗的身上去，据我所知，到了今年，罗的能力越来越微弱，他马上就要从这世间消失了吧，除非他能找到复活的办法，一个能力极为微弱的恶鬼，不，现在应该说是，连一只小鬼都不如的家伙，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趁着低头喝水的间隙，抬起眼眸打量着萨亚温的神色，天知道他是怎么就从这张一直都没什么变化的脸上看出了端倪，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罗已经找到了复活的方式，他要重新降生在人间？”

    萨亚温依旧没有说话。

    而纳拉塔像是永远都不需要他回答似的，自顾自就能说得起兴：“不过，如果我是罗的话，我也会想方设法地复活吧，毕竟什么脏事烂事全都推到我的身上去，那该多冤枉，既然他们都这么认为，还不如直接坐实了，成为这个天地间被人人惧怕的大魔头，你觉得好不好玩？”

    萨亚温静静地看着他。

    纳拉塔从他这平静的神态里看出什么，继而说道：“罗的复活方式，就是从我弟弟下手？”

    萨亚温终于又开口说话：“当然不仅如此。”

    纳拉塔神色不如方才轻松，难得有些严肃：“可他为什么要选择阿南塔？那个整天傻里傻气的家伙，有什么好被罗看上的？”

    “当然不仅是他。”

    纳拉塔猛然一愣。

    萨亚温说：“大殿下对梵朔教以及整个摩衍的历史一直都很感兴趣，那么你一定知道，梵朔天神恶鬼的传说，其实基于某件事。”

    稍一沉默，纳拉塔才说：“我当然知道。”他的声音已然微微喑哑，似是已经完全预料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生，“双生。”

    “纳拉塔殿下与阿南塔殿下是一对双生兄弟，是众所周知的事。”萨亚温非常无情地指出这一点，“而现在，众人皆知，正好是梵朔天神诞生的第一百年，却不知这也是恶鬼罗诞生的第一百年，更不知珈岚和罗是一对双生兄弟。正如两位殿下一样。”

    简单的话语说完，纳拉塔已然收敛了所有神色，僵直地静坐在原地，明明是炎热的天气，却已然感觉到冷汗铺满了整个脊背。

    他微微转头，再度看向昏迷不醒的阿南塔。

    “如果罗想用他来复活，那我呢？”静默一会儿，纳拉塔问出这个问题，“我能为珈岚做什么？难道也要复活？可不是降下福祉的神？神的能力也会只见消失？我们是们的祭品？”

    他再次转头过来，看着萨亚温。

    萨亚温静坐着，垂敛目，似是在看着那杯茶，平静的面容依旧波澜不惊，微微垂下的眼眸中，仿佛蕴有看透世间万物、千百年岁的冷色幽光。

    这个僧人，还知道更多的事

    纳拉塔有无数的事想要问。

    可萨亚温毫无预兆地起身。

    “我可以向大殿下保证，如果我那边处理得妥当，大殿下与二殿下，都会平安无事。”他只留下这一句。

    纳拉塔抬头直视他，问道：“你那边？”眼见他已然转身，心中无数疑问无法解开，便开口又问了一句：“萨亚温。”

    萨亚温脚步一顿。

    “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现在一定要离开？”

    “有人在等我”萨亚温声音微一停顿，才继续说，“在等我回家。”话音刚落，他便离开了此地，只能得见僧袍衣袂在风中飘扬，很快又消散在远处。

    “回家？”纳拉塔重复了这词。

    在他的理解中，家该是有灯火等候，有归处可以安歇，是漂泊之人心中那一处可以卸下一身疲惫的地方。可萨亚温本是无根行僧，没有世俗意义上的亲眷，他所说的家又是什么地方？

    天色将黑，外城河河道上已然人烟寥寥，萨亚温逆着水流而上，平稳地渡过了河，刚上了河畔，往树荫深处的石阶走去，还未走上萨拉亭，回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封云明竟走了出来，看见他，眼眸微微明亮，说了一句：“萨亚温，你回来了。”

    他的腹部已经鼓起，即便有着宽松的衣服遮挡，还是让人无法忽视这个弧度，受到鬼胎与孕期的影响，原本清瘦的脸颊多了一点肉，并不显得臃肿，倒是添了几分珠圆玉润感，又加之他眉眼温柔，也并不显得违和。

    他的身后跟随着普隆，普隆说：“船是我控制的，你一上船，我就知道你要回来了，我和小美说了一声，他说要来这里接你。”

    封云明说：“我闲着没事做，今天也睡不着，普隆不愿意让我到处走动，说到处走动是会生意外的，刚好你回来，我正好有借口走一走。”

    萨亚温走上台阶。

    封云明依旧说道：“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意外，这些天待在这里，一直都平安无事，他有些过分紧张了。”

    听起来像是在向他抱怨。

    “普隆不是过分紧张。”萨亚温说。

    倘若纳拉塔就在跟前，他肯定会惊讶，现在的萨亚温语气可太柔和了，简直区别对待。

    可他在封云明面前总是这副状态，封云明并未现这种隐秘的区别，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你很香啊！”普隆在一旁说道，“你现在身上有一股很香很香的味道，我每次待在你的身边都忍不住吞口水了，更别说其他的小鬼。”

    封云明抬起手臂来，嗅了嗅自己。

    “你当然闻不到，你又不是鬼。”普隆说。

    “我之前和你说过，到了后期，胎儿越长越大，罗的气息便越来越浓厚，所有小鬼都知道，罗是这个世间最强大的恶鬼，他要复活，在复活的期间，他又是极为虚弱的，只要将现在只能被母体保护、还身为胎儿的罗吃掉，就能够功力大涨。”

    萨亚温耐心地又说了一遍，刻意放慢了脚步，让封云明跟得不太吃力，往别院主庭走去。

    听他提及此事，封云明愣了愣说道：“我忘记了。”

    或许越到后面就越有一孕傻三年的感觉，他对一些事情记得不太清楚，有时候萨亚温说过一次，他第二天就忘了，于是他又再问一次，当听到有些熟悉的答案时，他才恍惚地想起自己已经问过好多次，可对方依旧耐心地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

    萨亚温在平日的位置坐下，微微抬眸，注意到什么，眼神多了几分冷厉，直直看向普隆。

    普隆接收到这个眼神，打了一下哆嗦：“我不明白，我又做错什么了。”他委屈地说了一句。

    “我有没有嘱咐过你，不要让他多吃这个东西。”萨亚温冷声说道。

    封云明往桌案上看了一眼，不懂他只是又多吃了几片，为什么萨亚温会一眼就看了出来。

    这是一种和鸡蛋花长得很像的花朵，但在这个国家并不叫鸡蛋花，而叫婆罗昙。

    花朵盛放时摘下，是最好的食用期，饱满丰厚的花瓣里蕴含着甘甜的汁水，越靠近花心的黄色部分越甜润。

    是偶尔有一次瞧见萨亚温在吃，封云明好奇多看了两眼，萨亚温便分给了他几瓣，才吃了一口，便惊为天人。

    这种口感难以形容，大致不同于瓜果的那种浓烈的甜腻，是一种亲和的甘，花瓣的质地柔润，带着微微的绵韧，嚼起来不柴。

    汁水顺着舌尖滑入喉咙，清冽又柔和，喉间时常会残留一股淡淡的花香，这口感实在新奇，他忍不住又细细嚼了好几下，心中喜欢不已，可是萨亚温却不让他多吃。

    按照他的话来说，婆罗昙当下食用之后会安神舒缓，可药性会沉于血脉，对于寻常人来说，没什么大碍，但是对他这怀着鬼胎的身体来说，可能会埋下隐患。

    又因为怀鬼胎的男人极为少见，萨亚温也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只能让他少吃。

    即便如此，封云明对婆罗昙还是情有独钟，若是萨亚温不在，他就会多吃两口，却又总能被对方在第一时间觉。

    他从不说任何重话，只是那双眼静静地盯着封云明，让封云明心虚不已，只能装聋作哑，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就让普隆看着封云明。

    普隆又是个心软的，封云明说了两句好话，普隆当即把东西捧到他跟前，让他吃个够。

    眼前萨亚温神色实在严肃，普隆便理直气壮地说：“这东西不就是能达到个安神的效果吗？还能对他造成什么作用，为什么不能多吃？我身为鬼魂。已经很久都没尝到过食物的味道了。小美觉得好吃，那就给他吃呗，人生多么短啊，能享受美食的时间才那么一点点。”

    萨亚温没搭理他，只将目光再次移到封云明的脸上去。

    封云明不想普隆被教训，主动承认道：“是我让他给我的，下次不会了”他微微低下头。

    系统说：“小美美，你知不知道，你在养胎的这段时间，真的越来越像个小娇妻了，秃驴就是那个不解风情的丈夫。”

    “”

    封云明完全不知道这家伙从哪里得出的结论，或许是因为他的腹部高耸，便让系统有着这样的错觉，他想，把鬼胎生下来，应该一切都会恢复如常

    “但你已经吃了很多。”萨亚温说，“如果你身体不舒服，要及时和我说。”

    萨亚温果然没说什么严厉的话，只是简单地嘱咐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