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意暗生,午后议政
夏末的九重宫阙,午后的阳光依旧带着几分灼人的余威,穿过重重宫檐,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空气中浮动着最后一波蝉鸣,嘶哑而绵长,更添几分闷热。然而,位于紫宸殿东侧、专供皇帝与重臣小范围议事的「文昭阁」书房内,却彷佛笼罩着一层比暑气更令人窒息的无形寒霜。
夏侯靖已换下朝会时的隆重衮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龙纹便袍,玉冠束髮,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他面容俊美无俦,只是此刻那张脸却沉得能滴出水来,剑眉微锁,一双深邃凤眸锐利如刀,正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手中一份关于秋赋征收的奏章。那惯常微勾的唇角,此刻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御案下首,左右两侧各设一座,分别坐着户部尚书王玠与兵部侍郎李韬,皆是朝廷重臣。而正对着御案、稍近一些的位置上,端坐着的正是凛夜。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亲王身份的玄紫色朝服,七旒玉冠下的面容沉静,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只是那过分苍白的脸色在略显昏暗的书房内,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脊背挺直如竹,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几卷文书上,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议事已进行了一阵,主要是关于今年秋赋的具体调整方案与北境几处关隘的秋季换防事宜。户部与兵部各自陈述意见,条理尚算清晰。然而,每当凛夜开口补充细节或提出整合建议时,御座之上的夏侯靖总会冷不丁地打断,或是针对某个细微的数据提出质疑,或是对某项安排的理由反覆诘问。
「……依王尚书所奏,江南三州因春汛受损,秋赋减免两成,另从湖广调拨粮食补足京仓缺额。此事,皇后以为如何?」夏侯靖将目光从奏章上移开,落在凛夜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凛夜抬眸,清亮的眼眸平静地回视,声音清泠悦耳:「回陛下,臣已核对过去五年江南三州的赋税记录与受灾情况,今春汛情确比往年严重,减免两成符合《灾伤蠲赈令》中大损之例。湖广去岁丰收,存粮充足,调拨路线与损耗,臣与王尚书、漕运总督已初步议定,详情在此。」他说着,将手边一份勾画细緻的草图与计算文稿轻轻推向御案方向。他的回答清晰扼要,数据确凿,甚至提前准备好了配套方案,显见用心。一旁户部尚书王玠连连点头,面露钦佩。
然而,夏侯靖只是随意瞥了一眼那文稿,并未细看,反而继续问道:「湖广存粮充足,朕知。然则调拨数量如此巨大,途中护卫、仓储损耗、民夫征调,所费几何?是否会影响湖广本地今冬明春的粮价稳定?这些,皇后可曾一併计入?」他的问题并非毫无道理,但语气中那股刻意挑剔、吹毛求疵的味道,连旁边的兵部侍郎李韬都隐隐察觉到了不对,悄悄缩了缩脖子。
凛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疑惑。他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答道:「陛下所虑极是。相关费用估算与对湖广本地影响的评估,附于文稿末页第三项与第五项。臣等估算,若严格控制征调民夫数量与服役时日,并由朝廷出资补贴部分运费以平抑僱价,对湖广粮价衝击可在可控范围内。具体数字,臣已标註。」
他对答如流,甚至能准确说出细节所在位置,过目不忘、博闻强记之能展露无遗。然而,夏侯靖似乎并未满意,反而将那文稿拿起来,快速翻到末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数字与註解,指尖在某个数字上点了点,语气依旧冷淡:「此处运费补贴的计算方式,似与去年豫州水患时不同。皇后采用新算法,依据为何?可有先例?若各地效仿,皆要求朝廷补贴运费,国库如何支应?」
这已近乎鸡蛋里挑骨头了。去年的情况与今年不尽相同,算法因时制宜调整本是常事。且凛夜采用的新算法更为精细合理,在旁边附了简要说明。夏侯靖却彷佛视而不见,只抓着不同这一点反覆诘难。
凛夜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了一丝清晰的波澜。那并非惧怕或委屈,而是一种被无故针对、努力维持专业却屡遭打断的微恼与不解。他望向夏侯靖,试图从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但他只看到对方凤眸中闪烁的、有些陌生的烦躁与一种……近乎幼稚的执拗?
「陛下,」凛夜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算法调整乃因去年豫州灾情与粮源距离不同,且去岁国库情况与今岁亦有差异。详细对比与依据,臣在附註三中已阐明。若陛下觉得此法不妥,臣可即刻会同户部,按旧例重新核算。」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如此一来,湖广民夫负担或会加重,粮价波动风险亦可能增大。」他这话既说明了情况,也隐隐点出了坚持旧例可能带来的不良后果,将选择权抛回给皇帝,同时也隐含着一丝「何必如此吹毛求疵」的无奈。
夏侯靖听出了他话里那丝极淡的抵抗,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他昨夜无意中听闻的那几句閒言碎语,此刻又在脑海中翻腾起来——
「亲王殿下昨日在校场,对那位新来的云骑尉讚不绝口呢!」
「可不是,听说那云骑尉年纪虽轻,箭术却得了家传真传,百步穿杨,殿下看了许久,甚是讚赏……」
「何止,亲王殿下还将自己王府库里那柄镶了蓝宝石的匕首赏了他!那可是御赐之物,殿下平日都舍不得用的……」
「年轻」、「相貌端正」、「箭术卓绝」、「亲赐贴身之物」……这些词语如同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头最隐秘的角落。再加上这几日凛夜因忙于秋赋与边防整合方案,与他相处时间少了些,言谈间也多是政务,那份被冷落的细微不满与这些听闻混合发酵,终于酿成了此刻这坛酸涩难言的陈醋。
他看着凛夜那张依旧清俊出尘、却因他的刁难而微微蹙起眉心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眼眸中清晰的困惑与一丝隐忍的恼意,心中既有一种折磨对方、让对方也体会自己心中酸涩的快意,又有一种更深层的、连自己都厌弃的烦躁与无力感。
「重核便重核。」夏侯靖将文稿丢回案上,发出一声闷响,语气硬邦邦的,「此事关乎国库与地方稳定,岂能轻率?皇后既觉旧例不妥,便拿出更周全、更能说服朕与朝臣的方案来。」他不再看凛夜,转向兵部侍郎李韬,「北境换防之事,李侍郎继续说。」
李韬连忙收敛心神,战战兢兢地开始汇报。然而,接下来的议事中,每当话题涉及到需要凛夜补充或协调的部分,夏侯靖总能找到由头,或质疑,或打断,或故意将问题引向复杂。气氛愈发凝滞,两位重臣如坐针毡,额头冒汗,只恨不能立刻消失。
凛夜起初还尽力应对,凭藉着过人的记忆力与对政务的熟悉,将夏侯靖那些或合理或无理的诘难一一化解。但随着对方愈发明显的针对,他心中的疑惑逐渐被一种清晰的了然与淡淡的心寒所取代。
陛下在生气。而且这气,是衝着他来的。但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竟惹得他如此当众刁难,不留情面。
他不再急于辩解,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在被点名时简洁回应,那双沉静的眼眸时不时看向御座后面沉如水的帝王,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探究、微恼、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受伤。
书房内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却丝毫无法驱散这凝结在帝后之间、越来越厚重冰冷的尴尬与对峙。
夏末午后的闷热,彷佛全都积压在了这方小小的天地之中,令人喘不过气。
冗长而压抑的议事,终于在李韬侍郎略带颤音的结束语中告一段落。户部尚书王玠与兵部侍郎李韬几乎是同时鬆了口气,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准备告退。他们早已察觉今日陛下情绪极其不对,且矛头隐隐指向皇后(摄政亲王),这等天家之事,岂是臣子可以旁听置喙的?自然是能避多远避多远。
「陛下,亲王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等先行告退。」两人异口同声,头垂得极低。
「嗯,退下吧。」夏侯靖挥了挥手,目光并未离开手中那份被他翻来覆去、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奏章,语气依旧冷淡。
王玠与李韬如蒙大赦,再次躬身,几乎是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出了文昭阁书房,并细心地将沉重的雕花木门轻轻阖上。
「咯哒」一声轻响,门扉闭合,将外间最后一丝声响与光线也隔绝了大半。书房内顿时陷入一片更为沉寂、也更为私密的空间。只剩下冰鉴融化时极轻微的嘀嗒声,以及两人交错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夏侯靖仍旧坐在御案之后,维持着那个看似专注批阅的姿势,但握着朱笔的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能感觉到那道清冷的目光,并未随着臣子的离去而移开,依旧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了臣子的恭顺,只剩下纯然的审视与压抑的情绪。他烦躁地将朱笔搁下,发出一声轻响,终于抬起头,迎上凛夜的视线。
四目相对,空气中彷佛有无形的电光劈啪作响。
凛夜依旧端坐在原处,玄紫色的亲王朝服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但那张清俊秀致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了方才议政时的恭谨与隐忍。他沉静如古井的眼眸直视着夏侯靖,里面清晰的疑惑、微恼,以及那丝被掩盖得很好的受伤,如同平静湖面下的暗流,让夏侯靖心头那点烦躁与醋意,瞬间又掺杂了一丝刺痛与懊悔。
但他拉不下脸。帝王的骄傲,被醋意灼烧的理智,以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对方主动来安抚、来解释、来保证的彆扭心思,让他梗着脖子,硬是移开了视线,重新拿起一份奏章,故作冷淡地道:「皇后若无事,也先退下吧。朕还有几份紧急奏报需批阅。」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
凛夜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夏侯靖等了一会儿,心中那股无名火又蹭地冒了上来。怎么?连话都不想跟他说了?是因为被他当众刁难觉得失了颜面?还是……心思早已飘到那个得了赏赐的年轻俊朗的云骑尉身上去了?
就在他几乎要压抑不住怒火,准备再次开口时,却听到了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他抬眼看去,只见凛夜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与力道。那挺直如竹的脊背并未因方才的刁难而弯曲半分,反而更显出一种清冷孤高的姿态。
然而,凛夜并未如他所说那般「退下」。他绕过了身前的矮几,步履沉稳,径直朝着御案——确切地说,是朝着御案后的夏侯靖——走了过来。
夏侯靖微微一怔,握着奏章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他想呵斥「大胆」,想质问「你想做什么」,但话到嘴边,却被凛夜那双异常沉静、却又彷佛酝酿着某种风暴的眼眸给堵了回去。
凛夜走到御案前,并未停步,而是继续绕过宽大的案几,来到了夏侯靖的御座一侧。
两人之间,只剩下御座宽大的扶手与一步之遥。
夏侯靖仰头看着他,眉头紧锁,凤眸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他从未见过凛夜如此……具有压迫感的一面。不是臣子对君王的敬畏,而是一种更为平等的、甚至带着某种强势的气场。
「陛下,」凛夜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泠,却比平日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磁性的质感,「今日议政,我有一事不明,想向陛下单独请教。」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夏侯靖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冷哼一声:「何事?皇后方才不是对答如流,将朕的问题都堵回来了吗?还有何不明?」话语中的酸意与赌气,几乎要溢出来。
凛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忽然伸出手,一隻手稳稳地撑在了御座宽大的鎏金扶手上,另一隻手,则在夏侯靖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直接按在了他的肩头!
那隻手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夏侯靖浑身一震,凤眸骤然睁大,惊怒与错愕还未及浮现,便感到肩头传来一股巧劲!凛夜并非蛮力推搡,而是用了某种技巧,顺着他坐姿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向后一送!
「你——!」夏侯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重重地靠在了宽大御座坚实的靠背上。御座虽宽敞,但他这一下猝不及防,姿势颇有些狼狈。
而凛夜,就着撑住扶手的姿势,顺势俯身逼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为零!夏侯靖甚至能看清凛夜那双沉静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略显错愕的脸,能感受到对方温热却不稳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能闻到对方身上那缕熟悉的、清冽的冷香,此刻却似乎混杂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文墨与……某种他不想深究的、或许来自校场尘土的气息?
「陛下今日,」凛夜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他的唇瓣响起,那清冷的眉眼此刻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的情绪终于清晰可见——是洞察,是无奈,还有一丝被无理取闹后的淡淡恼火,「究竟因何事如此烦躁?如此……针对我?」
他的目光锐利,如同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夏侯靖心底那点不可告人的醋意与彆扭。
「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妥,惹陛下不悦?」他继续问道,语气里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理由」的强势。
夏侯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制弄得心神俱震,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帝王,忘了该愤怒该呵斥。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清俊脸庞,看着那因情绪波动而微微泛红的眼尾,这次不是羞赧,而是微恼,看着那双总是沉静此刻却锐利逼人的眼眸,喉结滚动了一下,竟有些语塞。
他能说什么?说他听闻你赏了个年轻侍卫,心中不快?说他觉得你这几日冷落了他?这些话,如何能宣之于口?尤其是在对方此刻如此强势、彷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更显得他心思狭隘、无理取闹。
见他不语,只是瞪着自己,眼神复杂懊恼、心虚、醋意未消,凛夜眼底那丝了然更深了。他目光下移,扫过夏侯靖紧抿的、那总是微勾此刻却倔强地抿成一线的唇瓣,心中忽然一动。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结合近日自己除了政务,唯一算得上特别的举动,以及夏侯靖今日异常的关注点,总是打断他关于「人事安排」、「赏罚」相关的话题……
凛夜眼底那丝恼火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浅的、近乎无奈的笑意,以及更深沉的纵容。他不再追问,而是做了一个让夏侯靖彻底僵住的动作——
他直接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彷佛带着某种必然。
它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亲密。既非夏侯靖强势掠夺下的深吻,也非情动时的温柔缠绵,更非安抚时的浅尝辄止。这个吻,带着凛夜鲜少展露的主动、强势,甚至一丝不容置疑的镇压意味。他的唇瓣微凉,却坚定地覆上了夏侯靖因惊愕而微张的唇,舌尖趁势探入,不是勾引,而是带着某种宣告般的深入与探索,迅速搅乱了对方本就紊乱的气息与心绪。
「唔……!」夏侯靖闷哼一声,瞳孔骤缩,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紧绷。帝王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想要推拒,想要夺回主导权,但凛夜按在他肩头的手却稳稳地制住了他后退的趋势,而唇齿间那不容抗拒的侵入,更是将他所有未出口的怒斥与质问都堵了回去。
起初是震惊与本能的反抗,但很快,熟悉的气息与触感,以及这个吻背后所传递出的、清晰无误的安抚与占有意味,像一盆冰水混杂着岩浆,浇在了夏侯靖被醋意和烦躁灼烧的心头上。冰火交织,让他瞬间清醒,又瞬间沉溺。
他尝到了凛夜口中淡淡的茶香,以及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对方本身的清甜。没有其他人的气息,没有他所臆想的、可能来自校场或他人的杂质。这个认知,如同最有效的解药,瞬间缓解了他心中翻腾的酸涩。
反抗的力道不知不觉消散了。夏侯靖紧绷的身体逐渐放鬆,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回应。他的手臂抬起,环住了凛夜俯身靠近的腰身,那腰线清瘦却柔韧,隔着亲王朝服厚重的衣料,依旧能感受到其下的温热与沉稳。
这个吻并未持续太久。在夏侯靖开始回应、气息也变得灼热急促之际,凛夜却主动退了开来。他的唇瓣因亲吻而变得红润水泽,微微分开,气息也有些凌乱,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眼尾那抹因微恼而起的红晕尚未褪去,又染上了一层情动的绯色,更显媚色横生,动人心魄。
但他没有给夏侯靖继续深入的机会。他稍稍退开,却并未拉远距离,额头依旧抵着夏侯靖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灼热地交融在一起。
「陛下,」凛夜的声音比方才更低哑,带着亲吻后的微喘,却字字清晰地敲在夏侯靖的心尖上,如同最温柔也最有力的鼓点,「这江山是你的,社稷是你的,万民是你的……」他顿了顿,鼻尖极轻地蹭了蹭夏侯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嘆息的无奈与纵容的柔软,「……我,凛夜,也是你的。」
他抬起眼,那双漾着水光的眸子深深望进夏侯靖犹带怔忡与情慾的凤眸里,继续说道,语气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调侃与瞭然:「不过是昨日在校场,见那云骑尉年轻有为,箭术得了其父真传,是个可造之材,顺口夸讚了几句,赏了柄旧日閒置的匕首以资鼓励,盼其能为陛下、为朝廷尽忠效力。陛下这醋……」
他刻意停顿,看到夏侯靖脸上瞬间闪过的窘迫与被戳破心思的狼狈,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却更软:「……吃得未免太不讲理,也……」他凑得更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夏侯靖滚烫的耳廓,用气音补全了最后半句,「……太伤我的心了。靖哥哥,还酸吗?」
这一声只有在私密时刻才会被允许唤出的「靖哥哥」,带着情动后的沙哑与无尽的纵容宠溺,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夏侯靖心中所有筑起的彆扭与醋意的壁垒。
什么帝王威严,什么面子里子,在这一刻全都灰飞烟灭。只剩下眼前这个人,这张因他而染上动人红晕的清俊脸庞,这双盛满了瞭然、无奈、却又全心全意属于他的眼眸,以及那声软软的、带着安抚与保证的「靖哥哥」。
所有的酸涩、烦躁、不安,都被这声呼唤与那个主动的吻,瞬间抚平,化作一滩温热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柔情与愧疚。
「夜儿……」夏侯靖喉结滚动,哑声唤道,手臂收紧,将人更用力地搂向自己。他不再需要任何言语的解释或保证,对方的行动与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是他小心眼,是他无理取闹,是他被莫名的醋意冲昏了头脑,当众刁难了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愧疚与更汹涌的情潮交织着席捲而来。他猛地抬头,重新攫取了那两片刚刚离开的、红润的唇瓣,这次换成了他主导,带着歉意,带着后怕,更带着被彻底安抚后加倍燃起的爱慾与占有慾。
这个吻比方才更加深入,更加缠绵,也更加火热。夏侯靖几乎是有些蛮横地撬开他的牙关,与他的舌尖紧紧纠缠,吮吸舔舐,彷佛要将方才所有的不愉快与隔阂,都用这个吻来抹去、来覆盖。
「唔……靖……」凛夜被他突然爆发的热情吻得气息不稳,身体发软,只能被动地承受,偶尔从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他原本撑在扶手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环上了夏侯靖的脖颈,指尖插入对方浓密的髮间。玄紫色的亲王朝服与玄色的帝王常服紧密相贴,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宽大的御座成了他们临时的私密天地。夏侯靖一手牢牢扣着凛夜的后脑,加深这个吻,另一隻手却已不安分地探入了那身繁复的亲王朝服之内。指尖隔着柔软的里衣,抚摸着那清瘦却柔韧的腰线,感受着其下肌肤的细腻与微凉。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所过之处,引起凛夜阵阵细微的战栗。
衣衫在灼热的呼吸与激烈的亲吻中渐渐鬆散。夏侯靖的手越发深入,指尖触及里衣内襟某处细密的针脚——那是凛夜贴身衣物上,以特殊丝线绣成的一个极小、极隐秘的「靖」字暗纹,除了他们二人,无人知晓。指尖摩挲着那个微凸的纹路,夏侯靖心中那最后一丝残存的不安与占有慾,终于得到了最直接、最原始的满足与确认。
他的夜儿,从身到心,从内到外,都是他的。不容任何人觊觎,不容任何事物动摇。
「夜儿……我的……」他在唇舌交缠的间隙,含糊地低语,吻逐渐下移,从红肿的唇瓣,蔓延至泛红的下颌,再流连于那线条优美的颈项与精緻的锁骨,留下一个个濡湿的、带着明显占有意味的印记。
凛夜仰着头,墨色的髮丝散落在御座深色的锦缎上,与夏侯靖的髮丝缠绕在一起。他闭着眼,长睫颤动如蝶翼,脸上布满动情的绯红,从脸颊蔓延至锁骨以下,苍白的皮肤被蒸腾出诱人的粉色。他轻轻喘息着,承受着帝王热烈而略带惩罚意味的爱抚与亲吻,那双总是清冷的眉眼此刻尽是迷离的媚色,眼尾红得惊心动魄,如同夏末最艳丽的晚霞,又像是被骤雨彻底打湿、无力招架的倾城海棠。
书房内的温度急剧攀升,冰鉴的凉意早已被彻底驱散。
空气中瀰漫着情慾的甜腻气息,混合着彼此灼热的呼吸与压抑的呻吟。窗外夏末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凌乱的御案与相拥的身影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见证着这场因醋意而起、却以最原始亲密的方式和解的风波。
文昭阁书房内,气氛正从方才因醋意与误解而起的剑拔弩张,转向另一种更为私密、更为灼热的缱绻。
宽大的御座成了临时的私密天地,玄色与玄紫的衣料凌乱交迭,夏侯靖正埋首于凛夜线条优美的肩颈之间,留下一个又一个带着明显占有意味的濡湿印记,而凛夜仰着头,墨髮散乱,那张清俊秀致的脸庞布满动情的绯红,眼尾湿红,眸中水光潋滟,气息凌乱,偶尔从微肿的唇间溢出几声细碎的轻吟。
就在夏侯靖的手越发深入那已然鬆散的亲王朝服内襟,抚上里衣下那截柔韧细腰,而凛夜也无力地环着他的脖颈,意识逐渐被情潮淹没之际——
「叩、叩叩。」
规矩而清晰的敲门声,突然在静谧的书房外响起。
紧接着,一个清亮而略带稚气的童音透过厚重的雕花木门传了进来,语气恭谨,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父皇,皇叔,儿臣求见。」
是太子夏侯晟的声音。
书房内,那灼热得彷佛能点燃空气的旖旎氛围,如同被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凝固!
御座之上,正沉浸在爱慾中的两人身体同时猛地一僵!
夏侯靖从凛夜颈间抬起头,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情慾未退,却骤然迸射出极度被打扰的恼火与一丝惊愕。他额角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这个臭小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种时候!
而凛夜的反应更为剧烈。他彷佛从迷梦中惊醒,那双因情动而迷蒙的水润眸子瞬间睁大,里面满是猝不及防的惊吓与滔天的羞窘!脸上原本就存在的红晕「轰」地一下,如同烈火燎原,瞬间从脸颊蔓延至耳朵、脖颈,乃至锁骨以下被衣衫半掩的肌肤,整个人红得像隻煮熟的虾子,甚至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用一种近乎惊慌的力道,猛地推开了还压在他身上的夏侯靖,挣扎着要从对方怀里起身。然而,慌乱之下,他的腿脚发软,非但没能顺利站起,反而差点从御座边缘滑下去,幸而被夏侯靖眼疾手快地捞住腰身。
「父、父皇?皇叔?」门外,太子的声音又迟疑地响起,似乎因为没听到回应而有些困惑,「儿臣……奉李侍郎之命,将北境刚送到的加急军报所需用的印鑑送过来。李侍郎说,此印鑑需即刻加盖,耽误不得……儿臣,可以进来吗?」
加急军报印鑑!这理由足够正当,也足够紧急,让人无法随意拒绝或拖延。
夏侯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奔腾未熄的慾火与被打断的极度不悦。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凛夜正慌乱无比地试图拢紧自己鬆散开的亲王朝服,但那繁复的衣带和饰物在慌乱中纠缠得更紧,他苍白修长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脸上的红潮艷丽得惊人,眼尾湿红,长睫慌乱地颤动,那副清冷尽失、只剩羞窘无措的模样,竟比方才情动时更添了几分致命的诱惑,让夏侯靖喉结又是一滚。
但现在显然不是继续的时候。
「……进来。」夏侯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紧绷,语气尽量维持平静,但那股属于帝王的、被打扰后的不悦威压,依旧隐隐透出。
他扶着浑身僵硬的凛夜坐稳,自己也迅速调整了一下坐姿,将鬆散的衣襟拉拢,试图让两人看起来不那么……凌乱。虽然他知道,以夏侯晟那孩子的聪慧,以及方才他们没能立刻回应的迟疑,恐怕……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年仅十二岁的太子夏侯晟,穿着一身合体的东宫常服,小脸端肃,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迈着规矩的步伐走了进来。他一进门,目光便极其守礼地低垂着,直视前方地面,绝不乱瞟,脚步稳健地走向御案方向。
然而,即使他目不斜视,那御案后宽大御座上略显凌乱的场景,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某种暧昧难言的气息,还是不可避免地钻入了他的感官。他小小的身形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步伐更加稳健,也更显得……刻板。
他走到御案前约三步远的地方——一个既能清晰对话、又保持了足够礼貌距离的位置——稳稳停下。他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中盛放印鑑的锦盒,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御案一角,一个远离方才议事文书、也远离帝后此刻所在御座中心的位置。
「父皇,皇叔,印鑑已送到。」夏侯晟的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在背诵最标准的礼仪课文,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而规矩。他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依旧眼观鼻、鼻观心,「李侍郎言,军报紧急,请父皇务必及时批阅用印。若无其他吩咐,儿臣告退。」
说完,他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等待着。
整个过程,他没有朝御座方向多看一眼,彷佛那里坐着的不是他最亲近的父皇和皇叔,而是两尊需要绝对保持距离的庄严神像。他的表现完美得无可挑剔,甚至比平日更加恭谨守礼。
御座上,凛夜已经勉强将最外层的亲王朝服拢好,繫上了最明显的几根衣带,但那内里的凌乱与脸上的红潮却一时难以消退。他紧抿着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但那红透的耳根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垂着眼,根本不敢去看太子,更不敢去看身旁的夏侯靖,只恨不得立刻隐身。
夏侯靖看着儿子这副过分懂事的模样,又瞥了一眼身旁羞窘得快要缩成一团的凛夜,心中的懊恼与被打断的不快,奇异地消散了些许,反而泛起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嗯,知道了。退下吧。」夏侯靖摆了摆手,声音恢復了往常的沉稳,只是仔细听,仍能听出一丝极淡的彆扭。
「是,儿臣告退。」夏侯晟再次躬身,然后转身,迈着依旧稳健却似乎比进来时略快了一丝的步伐,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触及门扉,即将离开之际,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恰好能让身后两人听见、却又彷佛只是自言自语的、极小的音量,清晰地嘀咕了一句:
「儿臣方才……什么也没看见。真的。」他顿了顿,彷佛在加强可信度,又补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板,「儿臣甚至觉得,耳朵方才好像突然……不太好使了。嗯,定是最近在文华殿听太傅讲《资治通鑑》太过用功,需要休息一下。」
说完,他不再停留,迅速拉开门,小小的身影闪了出去,然后「咔哒」一声,门被从外面轻轻地、却严严实实地关上了。那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贴心的迅捷。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片刻后。
「噗——」一声极力压抑的闷笑,从夏侯靖喉间溢了出来。他先是肩膀微颤,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抑制不住,最后竟变成了开怀的低笑,甚至带上了几分畅快。
「哈哈……这小子……」夏侯靖一边笑,一边摇头,方才被打断的懊恼与残留的醋意,在这场突如其来、尴尬又滑稽的插曲中,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哭笑不得与一丝……奇异的欣慰?「倒是……愈发机灵懂事了。」他语带调侃,伸手将还僵在一旁、脸红得快要滴血的凛夜重新揽入怀中。
凛夜被他这一笑,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整张脸都埋进了夏侯靖的颈窝里,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去。他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浓浓的羞恼与无力:「你还笑!都、都怪你……这下……这下全被晟儿看见了!我……我以后还如何见他!」
「看见什么?」夏侯靖低头,吻了吻他发烫的耳廓,语气愉悦而无赖,「他什么也没看见,耳朵也不好使了,不是吗?这小子,聪明着呢。」他收紧手臂,感受着怀中人因为羞窘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一片柔软,「再说了,看见又如何?让他早些知道,他的父皇与皇叔感情好得很,省得他日后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带歪。」
「你……强词夺理!」凛夜在他怀里轻轻挣扎了一下,却没什么力气,最终只能自暴自弃地靠着他,听着对方胸腔传来的、因笑意而微微震动的沉稳心跳。脸上的热度,在对方熟悉的体温与气息包裹下,终于开始慢慢消退,但那羞意,恐怕一时半刻是散不去了。
窗外,夏末午后那灼热刺眼的阳光,不知何时已悄然西斜,变成了温暖柔和的橘金色,透过精緻的窗棂,静静地洒入这间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小风波与尴尬插曲的书房。光斑在御案凌乱的文书上、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缓缓移动,为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与醋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鬆弛下来的、带着些许尴尬余韵却更显亲暱的温馨。夏侯靖的下巴轻轻抵在凛夜散发着淡香的墨髮顶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背脊,不再说话,只是静静享受这份喧嚣过后的宁谧相依。
凛夜也渐渐放鬆下来,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长睫在眼下投出乖巧的阴影,脸上未退尽的红晕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柔和。虽然方才的意外让他羞窘万分,但此刻被这样拥抱着,感受着对方毫无芥蒂的体温与心跳,那些许的不自在,似乎也被这份安宁所抚平。
一场因无端醋意而起的彆扭与争执,以一场激烈的和解与太子机智或许是过度机智的乱入告终。没有真正的伤害,只有更深的理解与依恋。盛夏最后的燥热与烦闷,彷佛也随着这夕阳、随着这相拥的体温,悄然流逝。
而关于那份加急的北境军报印鑑……嗯,或许可以稍晚片刻再用。毕竟,眼下有比盖印更重要的事情——比如,安抚某隻受惊过度、急需顺毛的害羞猫儿,以及,享受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温存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