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家佑坐在书房里，手边的文件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距离他送魏如希回家，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原本以为她会像之前一样，兴奋地跑来跟a分享今天发生的事情。
没想到等了半天，匿名交友软体始终没有动静。
他倒不是担心她不开心。
毕竟回家后，她还特地传了讯息给章家佑，认真地说今天过得很愉快。
只是……他有些好奇，她想怎么跟a分享，顺便看看她的其他想法。
于是，他拿起手机，用a的帐号主动传了讯息。
讯息送出后没多久，手机便响了。
希希来电。
章家佑接起电话。
「喂？」
「a！」
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跟你说！我今天做了一件超级不得了的事情！」
章家佑靠回椅背。
「听起来很有精神。」
「因为我真的很开心啊！」
「那看来约会很顺利？」
「嗯……」魏如希忽然迟疑。「应该算顺利吧？」
「应该？」
「因为我今天……」她一口气说出口：「我问章家佑，他是不是有可能喜欢我！」
章家佑轻轻笑了。
「这么直接？」
「对啊！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魏如希抱着枕头，忍不住哀号。「可是他准备回答的时候，我又叫他先不要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们还可以再多了解彼此一点嘛。」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甚至还跟他说，希望他认识真正的我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喜欢我。」
章家佑听着，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那他怎么说？」
「他答应了！」魏如希的声音立刻亮了起来。「而且他还说，想认识全部的我。」
「喔？」
「对啊！」她笑了。「你知道吗？我当时真的很高兴。」
「因为我原本一直觉得，他可能只是欣赏工作上的我。」
「结果他居然说，我不用每次见面都努力表现得很好。」
魏如希抱紧枕头。
「a，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幸运喔。」
章家佑安静了片刻。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的人，愿意这么认真地对待我啊。」
这句话，让章家佑原本带着笑意的神情，慢慢柔和下来。
原来自己那些认真的回应，对她而言竟然如此重要。
「所以，妳现在算是追求成功了？」章家佑问。
「还没啦！」魏如希笑着否认。「我们又还没正式交往！」
「不过听起来已经很接近了。」
「嘿嘿。」她没有反驳。
「我也这么觉得。」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
「欸，a！」
「嗯？」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吧？」
章家佑微微挑眉。
「哪个？」
「就是我真的追到章家佑，你要让我请吃饭的事情啊！」
章家佑的手指停了一瞬。
……那个约定。
他当然记得。
当初魏如希还在为了主动邀约而烦恼，却突然提出，如果真的交往成功，希望能请a吃顿饭。
那时候他答应得很干脆，甚至觉得，这或许会是个适合揭露身分的机会。
只是如今，当那一天真的有可能到来，他反而开始感到棘手。
「记得。」他回答。「怎么突然提起？」
「因为我觉得，说不定真的快要实现了耶！」魏如希笑得十分开心。「而且我最近有认真想过，见面那天要怎么安排。」
「喔？」章家佑微微一怔。「妳已经开始安排了？」
「也不算啦！」她笑了笑。「只是我想说，如果真的跟家佑交往了……」
「嗯？」
「我想带他一起去见你。」
「……」
章家佑忽然安静。
……带章家佑去见a？
亲耳听见她认真地说出来，还是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毕竟那场饭局，根本不可能照她想像的方式进行。
「……a？」魏如希疑惑地叫他。
「嗯？」
「你怎么突然不讲话？」
「没什么。」章家佑轻轻笑了。「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妳会想带男朋友一起来。」
「因为我觉得，这样比较好啊。」
魏如希回答得十分自然。
「你想喔，我们都认识五年了耶。」
「嗯。」
「而且以前……」她停顿了一下。「我们也不是普通的网友关係嘛。」
章家佑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两人是在【这个电爱平台】认识。
那时候的希希，对感情与亲密关係充满好奇，偶尔会跟a分享一些不敢对现实朋友说出口的幻想。
后来随着时间过去，那些话题逐渐减少，两人反而成了真正能够谈心的朋友。
只是过去并不会因此消失。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
魏如希继续说道。
「如果以后真的有男朋友，我可能就不能像以前那样，什么都跟你聊了。」
「嗯，我记得。」
「可是我也不想因为交男朋友，就突然把你从生活里删掉啊。」
她的声音放轻了些。「毕竟你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章家佑没有接话。
「所以我想，如果真的有那一天……」
魏如希笑了笑：「我会先跟家佑坦白你的事情。」
「然后，如果他愿意，我想带他一起去见你。」
「让你们认识一下。」
章家佑垂下眼睛。
「如果他不愿意呢？」电话另一端安静了几秒。
「……那我应该会有点难过吧。」
魏如希回答得很坦白：「毕竟你陪我那么久了。」
「可是我也能理解。」她想了想。
「如果我是他的话，知道自己女朋友有个认识五年的男性网友，而且以前还有过那种关係……」
「应该也会在意吧。」章家佑的神情慢慢变得认真。
「所以妳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耶。」魏如希没有急着回答：「应该会先好好跟他说明吧。」
「如果他只是需要时间接受，我可以等。」
她停顿了一下。
「可是如果他真的不能接受，我也不想瞒着他继续跟你联络。」
「……」
「到时候，我可能就得跟你好好道别了。」
章家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道别。
这两个字，让他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他就是章家佑。
明明这个问题，只要他愿意坦白身分，就能迎刃而解。
可他却只能以a的身分，听她认真思考该如何与自己告别。
「妳舍得？」他忽然问。
「当然舍不得啊！」魏如希立刻回答。
「可是我也不能因为舍不得，就对男朋友不公平吧？」
她笑了一下。
「而且我觉得，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至少应该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毕竟我们认识五年了。」
「就算最后不能继续像现在这样聊天，我也希望能好好结束这段关係。」
章家佑安静地听着。
原本他只是想知道，她对昨天那场约会有什么感想。
没想到最后，却听见她如此认真地规划未来。
甚至连a可能需要退出她生活的情况，都已经考虑进去了。
……真是的。
这女人总能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让他感到措手不及。
「希希。」章家佑忽然开口。
「嗯？」
「那妳有没有想过，或许章主管不会介意？」
「……咦？」
「也许他能理解，a对妳而言只是重要的朋友。」魏如希想了想。
「有啊，我当然希望是这样！」她笑了。「如果家佑真的愿意接受你，我会超级开心的！」
「是吗？」
「对啊！」魏如希回答得理所当然。「因为这样，我就不用失去任何一个重要的人了嘛。」
章家佑的目光微微一动，不用失去任何一个重要的人。
他原本应该为这句话高兴。
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却忽然有些发闷。
因为他知道，魏如希想像中的未来，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
她以为a与章家佑是两个不同的男人。
所以才会努力思考，如何让两段关係和平共存。
而他却始终没有告诉她——这两个人，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他。
章家佑靠回椅背。
他忽然有种衝动，想直接告诉她。
希希。
其实妳不用担心。
妳喜欢的男人不会介意a。
因为那个人就是我。
可是话到了嘴边，他终究还是停住。
不是因为他不想坦白，而是这件事已经拖得太久。
如果现在只用一句话揭露真相，对魏如希而言，恐怕不是惊喜，而是突如其来的衝击。
更何况……他还有读心的秘密。
想到这里，章家佑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将两个身分分得那么清楚，或许并不是什么聪明的决定。
「希希。」
他忽然放缓声音。
「关于我们约好的那顿饭。」
「嗯？」
「我想先跟妳约定一件事。」
「什么？」
章家佑沉默了片刻。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见面了。」
「嗯。」
「不管妳看到的是什么样的a，都先听我把话说完，好吗？」
「……蛤？」魏如希有点疑惑，怎么了看到a，她会要拔腿就跑吗？
「还有。」
他稍微停顿。
「不要一看到我，就立刻转身离开。」电话另一端安静了几秒。
随后，魏如希忽然笑出声。
「哈哈哈！a！」
「嗯？」
「你是不是很担心自己的长相啊？」
「……」章家佑愣了一下。「什么？」
「不然你干嘛突然这样讲？」魏如希越想越觉得合理。
「欸，你该不会一直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吧？」
章家佑有些无奈。
「不是。」
「那是什么？」
「跟外貌没有关係。」
「真的？」
「真的。」魏如希想了想。「可是你不用担心这个啊。」
她笑着说。
「真要说的话，应该是我比较想逃跑吧。」
章家佑微微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长得很普通啊！」她回答得十分自然。「万一你看到我，觉得跟想像中完全不一样怎么办？」
章家佑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又来了。
这女人究竟要说几次自己很普通？
他明明昨天才亲眼看见，她穿着奶油白色洋装的模样有多漂亮。
而且她真正吸引他的，也从来不只是外貌。
只是现在，他还不能拿这件事反驳她。
「希希。」
章家佑再次开口。
「嗯？」
「我真的不是在担心长相。」
「那你到底在担心什么？」他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决定说得更接近真相一些。
「我担心的是，妳见到我之后，可能会生我的气。」
「……生气？」魏如希的笑声慢慢停住。「为什么？」
「因为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妳。」电话另一端忽然安静。
过了好几秒。
「……你有事情瞒着我？」
「嗯。」
「什么事情？」章家佑看着桌上的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他原本只是想提前争取一个解释的机会。
可是当魏如希真的追问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告诉她，a就是章家佑？
还是告诉她，两年前自己第一次在公司见到她时，就已经认出了希希？
甚至连她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心声，自己也早已听得一清二楚。
……这些事情，究竟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a？」电话另一端传来魏如希疑惑的声音。「你还在吗？」
章家佑回过神。
「嗯，我在。」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情啊？」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你这样讲，我反而会一直想耶。」
章家佑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
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
「希希。」
「嗯？」
「如果我说，有些事情并不是我故意想骗妳。」
他稍微停顿。
「只是等我发现应该告诉妳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会儿。
「……这么严重喔？」
「对我来说，是。」
魏如希皱起眉头。
她很少听见a用这么慎重的语气说话。
平常的他总是游刃有余，偶尔还会故意逗她。
可是现在，却像是真的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a。」
「嗯？」
「你该不会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吧？」
章家佑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原本想否认。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说没有。
「……或许吧。」
「蛤？！」魏如希瞬间坐直。「你不要吓我耶！」
「抱歉。」
「等等，你该不会其实有老婆小孩吧？！」
「……」章家佑愣住。「什么？」
「不然你干嘛这么心虚！」她越想越觉得可疑。「难道你以前跟我聊那些事情的时候，其实已经结婚了？！」
章家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就好！」魏如希鬆了一口气。「不然我真的会生气喔！」
章家佑的笑意稍微收敛。
……是啊，她确实有可能生气，而且恐怕比刚才想像的情况还要严重。
「不过a。」魏如希忽然放缓声音。
「嗯？」
「如果你真的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就等我们见面的时候再说吧。」
章家佑微微一怔。
「妳不想现在知道？」
「想啊！」她回答得很干脆。「可是你不是说，希望当面告诉我吗？」
「嗯。」
「那就当面说啊。」魏如希笑了笑。「反正我们都约好了嘛。」
章家佑安静地听着。
「不过，我先讲喔。」她忽然认真起来：「我可以答应你，见面时先听你说完。」
「也不会还没搞清楚事情，就直接跑掉。」
「可是……」魏如希停顿了一下。「你也不能要求我马上一定要接受。」
章家佑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知道。」
「而且如果你真的做了什么让我生气的事情，我可能还是会骂你。」
她补上一句：「说不定会骂得很难听喔。」
章家佑低低笑了。
「这么凶？」
「当然啊！」魏如希回答得理直气壮。「我们都认识五年了耶。」
「如果你真的骗我，我当然会难过啊。」
她的声音慢慢放轻。
「因为我是真的很信任你嘛。」
「……」章家佑没有接话，那句话，让他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不过你放心啦。」
魏如希很快又笑了：「我也不是那种随便就跟朋友绝交的人。」
「只要不是什么真的很过分的事情，我们应该都还能好好谈吧？」
章家佑垂下眼睛。
……很过分的事情。
他忽然有些不敢去想，自己隐瞒的那些秘密，在她眼里究竟算不算过分。
「希希。」
「嗯？」
「谢谢妳。」
「干嘛突然谢我？」
「谢谢妳愿意听。」
电话另一端传来一声轻笑。
「好啦，这有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
「不过说真的，a。」
「嗯？」
「我其实满期待见到你的。」
章家佑的目光微微一动。
「是吗？」
「对啊。」
魏如希抱着枕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你陪我五年了耶，我也终于有勇气跟你提出见面了，你也答应了。」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希望能很开心地介绍你给家佑认识。」
「而且我也想让他知道，你对我来说是个很重要的朋友。」
她笑了笑。
「如果你们能相处得很好，那就太棒了。」
章家佑听着，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嘆气。
……希希。
妳想介绍的那两个男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啊。
可偏偏，他却没办法告诉她。
至少现在还不行。
「好啦！」
魏如希打了个呵欠。
「时间不早了，我要去睡了。」
「嗯。」章家佑看了一眼时间。「晚安，希希。」
「晚安，a！」
她正准备挂电话，却忽然又想起什么。
「啊，对了！」
「嗯？」
「你刚刚说的约定，我答应了喔。」
章家佑微微一怔。
「嗯。」
「所以你也要答应我。」
「什么？」
魏如希的语气忽然认真：「等我们真的见面的时候，你不可以再有事情瞒着我。」
章家佑的呼吸微微一滞。
「……」
「既然都决定见面了，就好好认识真正的彼此嘛。」她笑了笑。「我不想到了那一天，还要一直猜你的事情。」
章家佑安静了许久。
最后，才低声回答。
「……好。」
「我答应妳。」
「那就说定了！」
魏如希满意地笑了。
「这次真的晚安！」
「晚安。」
通话终于结束。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章家佑放下手机，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着桌上那份尚未整理完的文件，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工作的心思。
今晚，他原本只是想知道魏如希对昨天那场约会的感想。
没想到最后，竟然替自己订下了一个无法再逃避的期限。
当那顿庆祝交往成功的饭局到来时，他必须坦白。
不只是a的身分。
还包括他早已认出希希，以及那个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读心能力。
想到这里，章家佑忍不住苦笑。
「……这下真的麻烦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比魏如希更清楚两人的关係。
毕竟他知道她喜欢谁。
知道她在意什么。
甚至连她不敢说出口的幻想，都能提前听见。
可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预测一件事。
当魏如希知道真相时，她究竟会怎么看待这五年？
那些深夜里毫无保留的倾诉。
那些只有a知道的秘密。
还有这段时间，她努力鼓起勇气追求章家佑的过程。
如果她知道，自己以为分别交付给两个男人的信任，其实一直落在同一个人手里……
她会觉得幸福吗？还是会觉得，自己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
章家佑慢慢闭上眼睛。
他不敢确定。
过了片刻，他重新拿起手机。
萤幕上，是a与希希的通话纪录。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忽然想起她刚才说过的话。
「我是真的很信任你嘛。」
……是啊。
他不能再把这件事当成一场可以慢慢安排的小事。
魏如希已经用自己的方式，认真地向他表达了感情。
而他却还有最重要的事情没有说出口。
章家佑轻轻嘆了口气。
「……希希。」
「妳还真是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需要等待她愿意交往的那一天。
现在才发现，真正困难的事情，或许会从那一天才开始。
因为她答应见面，不代表她答应原谅。
她愿意听他解释，也不代表她会接受。
而最让他无奈的是——
他明明已经得到了魏如希的喜欢，却可能因为自己的隐瞒，亲手失去她的信任。
章家佑看着手机，最后低低笑了一声。
「……好吧。」
「既然是我自己造成的，就由我自己来解决。」
他关掉萤幕。
这一次，没有再替自己寻找任何藉口。
只是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无论魏如希最后会不会原谅他，当那顿饭真正到来时，他都会亲口告诉她全部的真相。
然而，此刻的章家佑还不知道。
比起a究竟是谁，魏如希或许更难接受的是——
她曾经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那些秘密，原来早就被她最喜欢的男人，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