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桃一个人静静地守在内殿, 听着那撕心裂肺的裂帛之声,他心中也跟着难受。
慕容贵人可真是好命。
他明明家世那么普通,只是小官之子, 可却仗着生了一副好容貌, 一进宫就被封了贵人。
公子在冷宫吃了五年的苦, 出冷宫后,封的不过是最末等的才人而已。
慕容贵人凭什么一进宫, 就那么高的位份。
他离公子的贵君之位, 只有一步之遥, 一旦再有了身孕, 怕是以后会爬得比公子还高。
况且, 慕容贵人现在就已经仗着宠爱, 不敬公子, 也不来参加晨会。
日后怕不是会变得比曾经的孟鸿雪还要嚣张跋扈,这可如何是好?
安桃心中焦急。
忽然间, 内殿里裂帛的声音停止。
安桃试探着撩开厚重的长幔走进去。
一进入, 安桃就看到衣储莲颓丧地跌坐在地上, 卷曲的长发凌乱地散着, 几乎覆盖住了他整张脸, 令人看不清他的容色。
在那一片浓密的黑中, 只能隐约窥见他一抹苍白的肌肤, 以及殷红得快要滴血的嘴唇, 阴丽丽地,叫人有些害怕。
而那些被他撕成碎条的丝绸锦帛, 像一条条鲜艳的虫,散在他的长发里。
“公子、”安桃小心翼翼地跪在他身侧。
“安桃、”衣储莲缓缓抬起头来,一双被嫉妒冲红得满是血丝的丹凤眼露了出来。
再也看不出他往日如琥珀宝石般的华彩光泽, 只有无穷无尽的颓败。
“安桃、”他嗓音沙哑,喉咙像被针戳烂了一样,恹恹道:“我失算了。”
“我原以为,我很了解玉娘。”
“我以为慕容绮空有美貌,但庸俗不堪,玉娘不会对他太重视,顶多将他当成一个玩物,玩腻了就丢到一边。”
“可我没想到玉娘竟然会那么喜欢他,一连半月都只宠幸他一个人我错了。”
“我以为凭我们多年的情分,多年的相处,我早就了解了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是我错了,人总是会变的。”
衣储莲忽然双手掩面,无尽的泪水从他的指缝中溢出。
他的肩膀不断颤抖着,卷曲垂地的长发也跟着他颤抖,像是无数涌动的海浪,都在发出呜呜的哭声。
安桃看着自家公子这样,心里也难受极了。
他刚想出言安慰衣储莲,说些诸如‘帝王凉薄’‘女人都是这般’‘男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之类的话。
就听到衣储莲沙哑的嗓音,从指缝里传出:“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我太自负,根本就没有关心过她,连她最想要什么都忽略了都是我的错。”
安桃想要安慰的话,顿时停在了嘴边。
感觉自己刚才替自家主子的难受,有点多余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宫人满脸笑容地跑进了内殿,隔着厚重的长幔,道:“贵君,陛下遣人来说,今夜是十五,她要歇在东暖阁,您快快准备吧。”
“十五陛下要来?”衣储莲垂下手,泪水将他充红的眼底,模糊成一片殷红的粉色。
他不断地呢喃着,鼻尖一酸,泪水又蓦地大颗大颗地滚落。
一旁的安桃也略感惊讶。
怔忪了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他们好像确实太不了解陛下了。
傍晚,慕容绮照例像往常一样,梳妆打扮,等着去侍寝。
菱花镜映出他妖媚若芍药般的脸,一想到马上又要见到心心念念的陛下,他弯弯的狐狸眼荡漾着轻快愉悦的笑意。
衣柜里的衣裳翻箱倒柜,试了一件又一件,仍觉得不满意。
“这些衣裳本宫都穿过一次了,都旧了。内务府竟然敢这么怠慢本宫!
你立刻去内务府,让他们明日就给本宫送几十匹上好的云锦蜀锦来!”
“是。”宫人伺候慕容绮半个月,深知他骄奢的脾性。
偏偏他正得宠,谁都不敢惹他。
慕容绮吩咐完,就继续打扮了起来,身上扑了一层浓浓的香粉,满宫殿都是他腻人的香味。
一切准备好后。
慕容绮坐在床上,双手拖着脸,眼巴巴地望着宫门口,等着他心心念念的人推开门。
结果一直等到深夜,那扇门都没有被人推开。
慕容绮的表情从最初欣喜的期待,变得面无表情,最后变得阴沉起来。
他霍的一下站起来,质问道:“陛下呢?陛下怎么还没来?还不快去打听!”
宫人连忙跑去出打听,过了许久,才急匆匆地跑回来。
“回贵人的话,奴才刚才看到了廖中官,她说、”
“她说什么?陛下是不是今夜公务太忙了,没空来陪本宫了?”慕容绮连忙问。
宫人哽了哽脖子,颤颤巍巍道:“不是,廖中官说,陛下今晚歇在了东暖阁,衣贵君那里。”
“胡说八道!”慕容绮踢了宫人一脚,鬓边的紫色芍药花也掉了下来。
“陛下怎么可能去那个老男人那里,他一定是用了什么手段,勾引了陛下!”慕容绮怒道,直直往外走。
宫人们连忙去追:“贵人,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去找陛下!”慕容绮走得很快,娇媚的狐狸眼中凝着委屈的泪光。
“可是贵人,您也不能直接去贵君的宫里抢人啊。”宫人无奈道。
“你懂什么!”慕容绮飞快地用指尖抹去了泪花,努力不让完美的妆容花掉,语气却带着哭腔。
“我就不信陛下会舍得我一个人独守空房。”
慕容绮认定的事情,宫人们根本拗不过。
再加上他历来受宠,连陛下都溺爱他,谁敢真的强硬阻拦。
不怕他回头给陛下吹枕头风?
没法子,宫人们只能一脸死相地跟着慕容绮来到了东暖阁前。
东暖阁的宫人们正因为陛下时隔半月,突然留宿东暖阁而兴奋不已。
突然就看到了气势汹汹的慕容绮。
瞬间就明白过来,慕容绮这是要来抢陛下的恩宠。
东暖阁的宫人们上下一心,立刻上前阻止,绝不能让慕容绮夺宠。
可他们终究是奴才,哪能忤逆主子?
眼看争执的声音越闹越大,就要吵到了东暖阁里的陛下和贵君,廖果不得不出面了。
“廖中官!”慕容绮见到廖果,就仿佛见到了救星。
往日,他每夜伺候沈玉峨的时候,廖果都对他笑脸相迎,毕恭毕敬。
“陛下怎么去了东暖阁,你把她叫出来好不好?”他说道。
廖果虽然早就知道慕容绮的‘单纯’,但却没想到他竟然是‘单纯’到这个地步。
“贵人,去东暖阁是陛下的意思,您不能干涉陛下,还是请回吧。”廖果好言相劝。
“我不信!”慕容绮看着灯火通明的东暖阁,眼中的泪水越涌越多:“陛下最疼我了,她怎么舍得不来我这里,一定是衣、”
“贵人慎言。”廖果立刻冷声阻止。
若是往日,慕容绮仗着陛下的宠爱,耍耍小性子,廖果也愿意配合。
但眼下他骂的人可是衣储莲。
无论慕容绮进宫没有,无论陛下政务多么繁忙,每逢初一十五,都雷打不动会去东暖阁见的人。
初一十五,这可是君后才会拥有的荣宠待遇。
无论后宫争宠如何激烈,初一十五着两日,都是祖宗定下的独属于君后的日子。
这意味着,在陛下的心里,衣储莲的地位和君后已经没什么不同了。
慕容绮和其他侍子们,都只是陛下的一时享乐。
但衣贵君,才是陛下放在心里,真正珍重的。
所以,谁尊谁卑,廖果心里跟明镜似的。
“贵人,您若是不想让陛下发怒,您就快请回吧,有什么事,明日见了陛下再说。”廖果暗含警告。
慕容绮愣了一下,俨然被廖果翻脸不认人的态度吓到。
他咬咬牙,看着被宫人们围得如同铁桶一般的东暖阁大门,心知自己今夜是带不回陛下了。
“你给我等着,我明日就让陛下教训你!”慕容绮愤愤离开。
危机散去,宫人们也散开。
廖果重新守在东暖阁的门前,一旁是持刀值守的谢双翼。
“刚才外面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廖果笑:“后宫男子,左右不过是为了争宠的那些事罢了。”
谢双翼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挑了挑眉,眼神略带不屑。
这半个月,他几乎夜夜都跟着沈玉峨去储秀宫。
偏偏他听力极好,能清晰地听到慕容绮那一声赛过一声的□□,心中暗暗鄙夷他粗俗不堪。
也越发不明白,为什么沈玉峨会喜欢他。
还好,今日沈玉峨没去储秀宫了。
东暖阁的动静总是极小的,也就偶尔传出一两声微不可闻的对话声,再也别的不堪的动静。
谢双翼稍感轻松。
可又觉得传闻中,被陛下看重的衣贵君也不过如此。
陛下对慕容绮好歹还有身体欲-望。
可对他,却连那种欲-望都没有,仿佛多年老夫妻,感情逐渐单薄,就算睡在一起,也只是盖着被子纯聊天了。
“终于安静了,这个慕容氏。”沈玉峨站在楼上,看着慕容绮离开后,叹了一声气,坐回床边。
“玉娘,消消气。”衣储莲抬起素白的手,一下一下,温柔而规律地顺着沈玉峨的胸口。
他的指尖干干净净,不像慕容绮一样,染着艳丽的红蔻丹。
但若细看,衣储莲修剪整齐的指甲上竟然有一层莹润透明的光泽,更显得指尖柔腻温软。
“若不是你告知我,我竟然不知道床笫之私,都传到周采男的耳朵里去了,那满宫里还有谁不知道?”沈玉峨有些薄怒。
衣储莲忙安慰道:“玉娘放心,我已经告诫了晨会上的弟弟们,绝不外传只是周采男也是听说,却不知具体是听谁说。”
“还能听谁说?知道的总共不就那几个人。”沈玉峨一想到自己的私密被人传出去,就满脸不悦。
身为皇室,沈玉峨自小开始,一举一动,几乎都无法避开宫人侍奉,就连和侍子恩爱也不例外。
为了保护她的安全,殿外就守着一大堆侍卫和中官。
若是耳朵灵敏一些的,未必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可还第一次有人敢把她的私密传扬出去。
衣储莲连忙道:“御前的人自然是不会随意乱传的,只怕是被哪个不懂事的小宫人听到了传出去的。”
沈玉峨仔细回想,当时外面似乎没有伺候的宫人,都是她的人。
这样一来的话,能传出去的就只有慕容绮。
也对,他那个性子,像是能做出把这件事当炫耀谈资的。
沈玉峨想到这儿,原本对他的几分宠爱,顿时衰减了大半。
“不懂规矩。”沈玉峨闷闷道:“储莲,还是你好。”
“这次你禁足的周采男的事做得对,廖果也才告诉我,这段日子,慕容氏从未来过东暖阁,向你请过安,实在骄纵。
往后,就让慕容氏每日来这里,跟你学学规矩。”
衣储莲唇角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一抹微不可查的笑。
“可是学规矩,一时半会儿,怕是学不好。”他故作为难道。
“学不好就让他一直学,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
沈玉峨低下头,亲了亲衣储莲的指尖,疲惫地将脸贴着他的手背:“反正我这段时间也不想见他。”
“那侍身遵命。”衣储莲语气柔和缓慢,指尖轻勾着沈玉峨鬓边的一缕青丝,琥珀凤眸潋滟流光,眼尾淡淡的红晕如艳丽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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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慕容绮:家人们,你们觉得我还能活吗?已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