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166章 番外1 她比烟花更绚烂 谢南湘番外
&esp;&esp;1945年的上海, 雨打在梧桐叶上的声音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葬礼。
&esp;&esp;极司菲尔路76号的审讯室里,空气中浮着一层洗不掉的铁锈味和潮湿的霉气。
&esp;&esp;“这地下室真该通通风了。”走出审讯室,谢南湘轻声抱怨了一句, 用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指缝间的血迹。
&esp;&esp;一路上,特工总部显得冷清了许多。
&esp;&esp;显而易见, 来这儿上班的变少了。
&esp;&esp;虽然战局仍未明朗, 但是对于他们这些情报机关的工作人员, 自然比旁人的信息量要大一些。
&esp;&esp;即使如今豫湘桂之地的战局糜烂, 身处沦陷区的知识分子们都是满心绝望,但随着太平洋战场的动荡, 只要是在观望国际局势的人都意识到转机已经到来。
&esp;&esp;然而这个逐渐温暖起来的季节,普通市民仍然在饥饿与恐惧中挣扎求生, 如今米价一日三涨,工资纹丝不动, 普通市民只能靠杂粮和豆渣度日,黑市交易猖獗,许多人不得不变卖家产换取粮食,陷入绝境者大有人在。
&esp;&esp;这是孤岛的末日, 也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esp;&esp;即便战争胜利了, 但是经济和社会秩序已经彻底崩溃, 没有人知道胜利之后会不会迎来新的混乱。
&esp;&esp;如今人心浮动,有的人两边下注,有的人却只能孤注一掷。
&esp;&esp;钻进了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谢南湘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esp;&esp;不过在转过两个拐角后,谢南湘拉下遮阳板,里面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密码纸。
&esp;&esp;“上峰有令。为何至今未报捷?今夜十六铺码头, 清理门户速办。”
&esp;&esp;谢南湘自嘲地笑了一下,随手将那张纸捻碎,扔进车载烟灰缸里,火星一闪,便成了灰烬。
&esp;&esp;昨夜他没能下得了手,想必那位不苟言笑的上级一定对此很不满。
&esp;&esp;其实这事儿他也有责任,在当时她刚刚进入七十六号时,只要他如实向她传达上峰抛来的橄榄枝,那想必“虞梦婉”不会被当成军统的叛徒。
&esp;&esp;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如果告诉白茜羽这个消息,对方搞不好真的会以一种“虱子多了不咬”的心情黯然接受下来。
&esp;&esp;然而双面间谍这种人生,在谢南湘看来是最差的一种剧本,如果她一无所知地在七十六号待着,说不定还有远离这一切的机会。
&esp;&esp;要是她身上再多个军统的任务,恐怕没机会在影佐的眼皮子底下活下来。
&esp;&esp;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esp;&esp;可谁知道她这人似乎在哪儿都引人瞩目,事到如今,竟又要走向亲手杀死她的剧本。
&esp;&esp;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esp;&esp;这让他想起1937年的那个冬夜,当他在金陵满是断壁残垣的街道上,试图用自己那支还没开过火的警枪挡住一辆坦克时。
&esp;&esp;那时候的他,相信英雄主义能像童话书里写的那样拯救每一个无辜的人。
&esp;&esp;他记得自己曾为了救一个被压在房梁下的陌生女孩,在大火中徒手刨了三个小时,直到手都烂得不成样子。
&esp;&esp;最后他还是没能救下那个女孩,就像他没能救下那座城市一样。
&esp;&esp;从此之后他看清了,这个世道就是如此,死亡随时可能降临,人会死得毫无意义。
&esp;&esp;后来,他投身军统,又打入76号。
&esp;&esp;他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却又在每一个必死的任务中表现出一种近乎调侃的松弛,因为他早已不畏惧死亡。
&esp;&esp;他曾在深夜潜入东洋高官官邸,也曾冒着枪林弹雨护送关系到千万人身家性命的情报,他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上悄无声息地杀死目标,他用虚情假意骗来改变战局的密码本。
&esp;&esp;“谢南湘,你是在完成任务,还是在找死?”偶尔与肖然传递情报的时候,他曾这样问他。
&esp;&esp;他当时只是摆弄着手里那把改良过的驳壳枪,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也许两者是一回事。”
&esp;&esp;而白茜羽,是这个荒诞剧本里最不该出现的变数。
&esp;&esp;认识她之后的这几年里,他们在这座孤岛般的城市里玩着猫鼠游戏。
&esp;&esp;他不记得自己第一次救她的理由了,或许只是想死在救人的路上,但后来“让她活下来”的执念竟然不知不觉大过了一切。
&esp;&esp;只有和她在一起时,谢南湘才觉得自己不需要扮演那个效忠汪伪的走狗,也不需要扮演那个忠诚的军统利刃。
&esp;&esp;也因为有了她,各种各样的念头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像野草一样疯长。
&esp;&esp;他想过带她离开这里,去南洋,去一个没有战争和特务机关的地方。
&esp;&esp;但每当他看到她眼中那种如出一辙的冷静与疏离,他就知道,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esp;&esp;爱是需要底色的,而他们的底色是一片漆黑。
&esp;&esp;雨刮器扫开车前的雨幕,谢南湘再次发动车子,驶向深沉的阴霾。
&esp;&esp;汽车停在了十六铺码头不远处的阴影里。
&esp;&esp;码头上的探照灯像巨人的眼睛,机械地扫视着江面。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
&esp;&esp;谢南湘坐在车里,擦拭一遍枪身,然后重新上了子弹,他的动作极其认真,像是某种庄重的仪式。
&esp;&esp;“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esp;&esp;他推开车门,身影瞬间没入了黑暗之中。
&esp;&esp;黄浦江的江水在这个雨夜黑得像翻涌的墨汁,混杂着桐油和死鱼的腥气。
&esp;&esp;十六铺码头的吊车如巨大的枯骨,在铅灰色的雨幕中若隐若现。
&esp;&esp;他的目光扫过,靠近港口的货箱边,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皮箱,像是某位旅客不小心落下的,但在这种出现在这个位置,大概率不是什么□□,就是准备好的金银细软。
&esp;&esp;谢南湘靠在湿冷的货箱阴影里,慢条斯理地拨开了保险。
&esp;&esp;在他的左前方,法租界钟楼的方向,至少伏着两名军统特工。
&esp;&esp;那是他的“同僚”,此时正调好准星,或许他们会在他无法执行灭口任务时,连他带那个女人一起打成筛子。
&esp;&esp;而在他的身后,七十六号的行动组已经悄无声息地封锁了所有的陆路出口,这群嗅着血腥味而来的鬣狗,正焦躁地等待着收割那个“雾岛怜子”和她手里的秘密。
&esp;&esp;谢南湘摸了摸腋下的快拔枪套,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esp;&esp;“真是个适合道别的夜晚。”他对着虚空轻轻笑了一下。
&esp;&esp;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在那个身影出现的瞬间,他会率先向江面的巡逻艇开火,引爆那场他策划已久的混乱。
&esp;&esp;在那之后,他会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军统的视线,哪怕那意味着他的后背将被射成蜂窝。
&esp;&esp;反正既然他救不了这个破烂的世界,至少在这个晚上,他想试着救一个活生生的人。
&esp;&esp;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esp;&esp;十一点五十五分。
&esp;&esp;十二点整。
&esp;&esp;码头尽头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并没有出现预料中的旗袍,除了偶尔穿行的码头工人之外,没有任何可疑人士经过。
&esp;&esp;沉重的雨声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违和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啪嗒。
&esp;&esp;埋伏在暗处的几双眼睛瞬间锁定了声响的来源。谢南湘的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呼吸在瞬间屏住。
&esp;&esp;只见一个披着大得离谱的雨蓑、身材瘦削的小流氓,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烂草烟,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那艘停泊在港口的快船前。
&esp;&esp;他看起来既不像是间谍,也不像是刺客,倒像是刚从哪个赌档里输个精光出来的瘪三。
&esp;&esp;在众目睽睽之下,小流氓走到那个皮箱前,那是一个所有视线汇集,毫无遮挡的位置。
&esp;&esp;他却无知无觉似的,弯下腰,打开了那根本没有上锁的皮箱后,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根火柴。
&esp;&esp;谢南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发现那个小流氓脸上挂着一种极其诡异、甚至带着几分满不在乎的笑容。
&esp;&esp;哧——
&esp;&esp;火柴划破了黑暗。
&esp;&esp;“运道蛮好的,这么简单的活,还给两元大洋。”他用上海俚语嘀咕了一句,随即耸了耸肩,踢踏着拖鞋走到了一边去。
&esp;&esp;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了雨幕。
&esp;&esp;不是炸药,不是枪响。
&esp;&esp;沉寂之中,一簇廉价、粗劣、在雨中摇摇欲坠的烟花,忽然从那个所谓的“秘密皮箱”里窜了出来。
&esp;&esp;在黑沉沉的天空中炸开了一朵惨淡的、泛着廉价青色的图案。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esp;&esp;它从雨幕深处腾空而起,带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冲破层层雨丝的阻隔。
&esp;&esp;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死寂的码头响起,像是在嘲笑每一个躲在暗处、屏息以待的职业特工们。
&esp;&esp;谢南湘愣住了。
&esp;&esp;他看到江对面的军统的好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滑稽变故而暴露了位置,他也听到了身后七十六号那帮特务们因为这种近乎羞辱的戏弄而发出的愤怒咒骂。
&esp;&esp;他忽然笑了,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
&esp;&esp;不再去管同行们的气急败坏,他随意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头看着雨中的烟花。
&esp;&esp;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把夜空揉成一片沉沉的灰蓝。
&esp;&esp;可烟花炸开的瞬间,金红的火星四散开来,像无数细碎的星子,挣脱了黑暗的束缚。
&esp;&esp;虽然在触碰到雨丝的刹那,大多的烟花都被浇上一层微凉的湿意,有的火星瞬间熄灭,化作一缕轻烟,被雨水裹挟着坠落,连一点痕迹都来不及留下;
&esp;&esp;可却还有烟火拼尽全力燃烧,逆势而上,在雨幕中坚持了把光洒向灰蒙蒙的夜空,刺破这无边的阴郁。
&esp;&esp;仿佛明知自己的存在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刹那,却依然拼尽全力地绽放。
&esp;&esp;不为留住什么,不为被谁铭记,只为在消解与沉沦之中,留下些什么。
&esp;&esp;五分钟后,那堆烟花在雨中挣扎着燃尽了,最后只剩下一股带着劣质硫磺味的白烟,慢吞吞地飘散。
&esp;&esp;雨渐渐小了,码头重新归于沉静。
&esp;&esp;没有逃亡,没有撤离,也没有死伤。
&esp;&esp;所谓的线报,所谓凌晨会离开的快船,甚至是今晚所有的生死抉择,都成了一场精心编排的猴戏。
&esp;&esp;那个女人甚至没有现身,仅仅用几个铜板雇了个地痞,就让两个互相博弈的庞大组织在冷雨里像傻子一样对峙了整整三个小时。
&esp;&esp;“呵……也就只有你才能做的出来这种事。”
&esp;&esp;谢南湘笑了笑,抬头最后看了眼再度沉寂的漆黑天空,转身离去。
&esp;&esp;最后一缕轻烟被雨揉碎在风里,几滴带着凉意的雨落在脸颊,他抬指拂去。
&esp;&esp;“祝你一路顺风。”
&esp;&esp;-----------------------
&esp;&esp;作者有话说:其实也可以算正文,只是我想正文结束在女主视角,但不想花大笔墨展写离开的智斗了,所以归在番外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