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的初一和十五, 是她应允与他同寝的日子。
晚膳方毕,郦璟兴致勃勃欲向姐姐展示新习的剑招,翠花却摇了摇头温言推却, 径自推着裴怀彻的轮椅转回了寝殿。
当初为了便于照应他养伤,她直接将裴怀彻接进了自己的房中。
后来他伤愈,她却再难耐私心, 根本不舍得他再搬离。
横竖他已经有了驸马的名分, 她的公主寝殿又足够轩敞, 两人便似重回了那段尚处白石村中的时光, 再度同室而居。
只是她深知他于情事上的定力着实浅薄, 便又命人另外添置了一张床榻。
除了她许下的一月两回正日, 皆是同房而不同床, 甚至为了防止他哪日“见色起意”, 她还在自己榻上挂了厚厚的帷帘。
雕花窗棂外渐渐暮色四合,廊下的宫灯渐次亮起, 晕开团团暖黄的光晕。
烛火融融的室内,待翠花卸去钗环, 松了外衫, 裴怀彻早已迫不及待地将轮椅摇到她身侧, 伸手揽过她的腰肢, 将人徐徐带低, 温热的吻随即落下。
这个吻急切又缠绵, 带着积攒了半月之久的渴切, 细细碾过她的唇瓣,汲取着那令他魂牵梦萦的滋味。
案上烛火不安地跳动几下,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投在屏风上,拉长又揉碎。
几番唇齿厮磨, 待彼此的呼吸渐渐紊乱,他便揽着她跌入绵软的锦褥。
他的手臂劲瘦却有力,牢牢箍着她的腰身,令她气息微促地伏在他的胸膛上。
暖炉中的银炭烧得正旺,噼啪轻响,融融的热意弥漫一室。
他嗅着她发间清雅的兰草淡香,只觉情[和谐]欲已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缚住,自甘沉沦。
因他坏心眼儿,专挑她受不住的地方抚弄,她只得轻推了推他的肩,嗓音软糯含嗔地道:“你……属狗的不成,怎的到处乱咬?”
裴怀彻自她身前抬起脸,低笑声自喉间溢出,声线喑哑得惑人:“娘子怎的忘性这般大?为夫不是早在被你招赘之时便坦诚相告了吗?长你十二岁,与你一样,皆属龙。”
语罢,又捉住她欲将他推远一些的柔荑,送至唇边,不轻不重地啮咬那纤白的指尖,目光幽深地道:“只是龙性喜水,需怪娘子……太过柔情似水,令为夫神魂颠倒,不能自己。”
翠花睫羽轻颤,还想分辩些什么,他却已有了下一步的动作,将她未尽的话语全数堵回,沉沦在这份她其实也颇为渴盼的温存里,再无暇他顾。
原是说好一夜只给他两回。
可帐暖春浓,被自家那妖孽似的相公一番撩拨蛊惑,小娘子总格外心软好说话一些。
故而这一夜,到底又叫裴怀彻如愿讨得了第三回 。
云雨将歇,他正欲意犹未尽地抽身,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却轻轻勾来,拽住了他的亵衣边角,似是也隐有不舍之意。
裴怀彻俯身凑近她汗湿的颈窝,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怎么?娘子也还未尽兴……想着再来一次?”
话里满是戏谑的笑意,无疑是在逗她。
三番折腾下来时辰已久,第一回 更是几乎全由她主导,她此刻连指尖的力道都透着慵懒的松软,气息更是未匀,他哪里还舍得再次闹她?
翠花忙不迭地摇头,捏着他衣角的手却没松。
她缓了缓急促的呼吸,声音尚带着情动后的微哑,轻而认真地道:“相公,你记不记得刚回京时,我便同你说过……你其实不必每回都这般了,我们……可以要个孩子了。”
这的确不是她第一次提及此事,可同上次一样,他原本将释的动作亦是蓦地僵住。
他撑起身,只垂眸望着身下鬓发凌乱,眼含期盼的小娘子,眼底那层氤氲的柔情终是渐渐淡去,最终只余一片讳莫的静默。
她一直盼着有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可他从未敢言明的是,他心底深处,始终没有准备好迎接这个孩儿的降临。
昔日尚在白石村时,她想的尽是快些攒够银钱,待正式办礼拜了天地,便踏踏实实地与他生儿育女,让他们的小家彻底安定下来,也好告慰爹爹的在天之灵。
而他想的,却是必须等到大渊上下都认定煊王裴怀彻已彻底死透,再无内外叛军借着他的名号兴风作浪。
只要他的真实身份尚存一丝曝露于世的可能,他便绝不容许自己的孩子降生,未来再被卷入皇室纷争的漩涡。
如今,她只道他已经是她名正言顺的驸马了,孩儿生下来便是金尊玉贵的郡主或者世子,定然自呱呱坠地那一刻起就享尽人间福泽。
可郦璟的境遇正是前车之鉴。
那个为了稳固储君位置,甚至一直暗中阻挠女皇寻回她的皇太女,他至今尚摸不清其究竟是何等的心性手段。
如何能够承受得起他们孩子甫一出生便要成为她的软肋,亦可能不日即将沦为皇权祭坛上的牺牲品?
然则这些翻涌的思虑,此刻皆无法对她明言。
裴怀彻喉间的话语辗转百回,最终只化作无言,一时顾不得她指尖挽留的力道,毅然抽身离去。
他想,自己这般不给缘由,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拂逆她的心愿,定会让她寒心。
于是当他取过枕畔洁净的丝帕,默默为二人拭去缠绵的痕迹时,目光始终低垂着,避过她可能投来的视线,生怕对上那双此刻定然盈满了失望和哀怨的杏眸。
可当他谨慎地在她身侧躺下,刻意背转过身,试图在二人之间划开一道无声的沟壑时,身后却传来了窸窣的动静。
一阵暖意随即覆来,是她拉着锦被轻轻盖过他的肩头,又仔细为他掖好被角,柔软温香的身子一并贴了过来,将丰盈的胸廓轻轻偎依在了他僵直的背脊上。
裴怀彻身体微僵,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既不知该说什么,也不敢回头。
她却又伸出手臂,自后环住他劲瘦的腰身,闷在他背上的声音隐带哽咽:“生养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情,你心里若还有计较,直说就是,纵使眼下有理由同我说不清,我也不会追着你问,可你偏摆出一副将我吃干抹净,便要翻脸不认人的模样做甚?”
那语调委屈极了,方才欢好时嗓子便已叫得微哑,此刻更是添了几分浓重的鼻音,听得他心里狠狠一揪。
裴怀彻慌忙转身,果然见她妩媚的眼尾晕开一片嫣红,眸光水润,衬着那张倦意深深的小脸,愈发楚楚可怜。
他张口,声音艰涩,太多话全堵在胸口,难以成言:“我不是……”
方才他疏离冷淡地背身时,她主动贴过来温言软语,如今他急切地转身来哄,她反倒又执拗地抵起他的胸膛往外推,脸都拧向了另一边,只落给他一个凌乱的发顶。
她声音微颤地赌气道:“不是什么?你分明就是觉得我不讲道理,见你不愿同我生孩子,便要怀疑你是不是待我不够诚心,我好歹是一国公主,在你眼里,难道就是那动辄对夫君疑神疑鬼的深闺怨妇吗?”
裴怀彻准备好的安抚话语瞬间僵在唇边。
他素来善于揣度人心,未曾想这一次,竟是自己那点晦暗的心思,被这单纯的小娘子一语道破,此刻再想辩解些什么,字句都显得苍白无力。
翠花也不给他喘息的时间,继续不依不饶道:“咱们成亲都两年半了,你一次次连命都能豁出去给我,我若还质疑你对我存有二心……那我得眼瞎心盲到什么地步?”
裴怀彻仍旧无言,只觉胸腔里酸胀一片,半晌,才挪着身子微动,试探着伸出手,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一次,翠花没有挣扎。
安静地任由他抱了一会儿,便自己在他怀中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将脸埋进去,轻轻吸了吸依然有些发酸的鼻子道:“我知道,你做什么都是一心盼着我好,我没读过书,懂的也少,定有一些事情,是眼下你觉得同我说不通的。”
裴怀彻悬着的心,终因她这句话而缓缓沉下。
他收紧手臂,长指插入她柔顺如缎的发丝,低低“嗯”了一声:“那你……再等等我,待我将事情再理顺一些,定让我们的孩子喜乐无忧地来到这世上,好不好?”
翠花在他怀中眨了眨眼,眸中残余的水汽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澈见底的坚定与通透。
她迎着他愧疚而忐忑的注视,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夜,二人虽闹了些不快,幸而最终说开了心结,末了相拥而眠,竟也得一夜沉酣,直至天明。
冬日夜长,及至辰时,晨光方熹微地浸透窗纸,悄无声息地流泻入寝殿。
裴怀彻先于这片宁谧中醒来,却不急着动,又静静听了一会儿身侧翠花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才以肘支床,极轻缓地撑起身子,将一双没有知觉的腿沉沉搭在榻边,依靠手臂力量一点点挪动,总算将衣裤穿戴妥当。
待洁面漱口,整肃衣冠,他已费去不少气力。
可回身望了望榻上熟睡的人儿,他还是折返回去为她将滑落的被角捻好,垂眸在她恬静的睡颜流连片刻,终轻轻落下层叠的床帏,攥着手中的拐杖,借力将自己挪至不远处的轮椅上。
殿外,宝钿和小笔已垂手静候。
宝钿是翠花的贴身侍女,照料公主起居是份内之事,自然分毫不敢懈怠。
然她终归是姑娘家,裴怀彻双腿难行,如今与翠花同寝同起,许多事难免让宝钿伺候起来束手束脚。
先前随侍裴怀彻的黄虎更是不便随意踏入公主寝殿,于他需要时及时搭手帮趁。
当然,裴怀彻起初也不甚在意。
在白石村的那两年,他与翠花相依为命,身边就未有过旁人侍奉,为了不事事劳烦她,他早已学会了如何拖着这双残腿,将自己打理周全。
可自从小笔随郦璟住进府中,他自忖身为阉人反倒少了许多避讳,便主动帮起了宝钿,一同担起了这近身伺候之责。
裴怀彻并非没有推拒过,小笔却甚是坚持,只道是与郦璟皆蒙受了他和翠花的大恩惠,如今能略尽绵力,正是求之不得的福分。
这日上午,裴怀彻未让郦璟如常习练剑招,而是将他唤至书房,告知自明日起,上午的课业就改为与翠花一同习文,下午再操练武艺。
言罢,便将一册明日要与翠花共读的《千字文》置于案上,推至少年王爷分日:“今日还烦请王爷先自行预习,若有不解,可随时问我。”
郦璟闻言,一张俊秀的脸却连带颊侧的红莲纹一并垮了下来,语气间满是直白的不情愿:“姐夫,你想让我陪二姐读书,我坐那儿便是,可这书……咱们能不能换一本?你之前口授给我的那些兵法,不是也有现成的书卷吗?我接着学那个不成吗?”
他或许幼时也曾规规矩矩背过诗书,可顶着魔丸之名被女皇冷落放养了十年,早将一颗心养野了,如今只向往着武侠话本里快意恩仇的江湖。
故而裴怀彻借由讲解古时战例,深入浅出地传授他一些排兵布阵之法,他尚能听得津津有味,只当那战场是另一片更广阔的江湖。
可轮到眼前这等遍是“之乎者也”的典籍,他只瞥一眼,便忆起早年小笔在他耳边念叨这些时的枯燥光景,顿觉头大。
他拧着眉头,忍不住辩道:“姐夫你不是说,纵使不能将我教成大侠,也要让我成为足以让倾辞刮目相看的骁将吗?学这些有什么用?难不成两军阵前,人家张三爷靠一声怒吼退敌百万,我却要横刀立马,开始背诵‘天地玄黄’,直念得对面敌军鼾声四起吗?”
裴怀彻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点书册道:“你连这故事中有几分演绎都辨不清,若直接教你深奥的兵法,你如何能悟透其中关隘,将来又谈何在实战中融会贯通,活学活用?”
郦璟倏地一怔,眨了眨那双与翠花极为相似的澄澈杏眼,一时语塞。
他确实未曾思及这层,细细回想,朝中那些能征惯战的将军,虽不及文臣那般出口成章,递到母皇案前的奏折也个个条理分明,遣词得当,断无可能连《千字文》都觉得艰涩。
于是适才冒出的不甘和烦躁彻底偃息,到底乖乖伸手,翻开了面前的书册。
花开两头,另一边,昨夜辛苦至三更的翠花则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方慵懒转醒。
继而便由着宝钿伺候梳洗,缓鬓更衣,待一切妥帖,竟已近了午膳时分。
她腿间仍残余着些许酸软,步履摇曳地挪至膳厅时,裴怀彻和郦璟已在席间坐定。
她家相公依旧是那副清贵自持的模样,比一旁的郦璟更像个仪态端方的王爷。
郦璟眼见桌上摆了自己最爱的烧鹅,早已迫不及待地掰下一只肥美的鹅腿,啃得欢喜。
而裴怀彻面前的碟中虽盛着郦璟献宝般夹来的另一只鹅腿,那双银筷却始终齐整地搁在一旁,正用温湿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
见翠花进来,裴怀彻不动声色地将擦过手的帕子置于一边,抬眸望来,眼底漾开温柔浅淡的笑意:“睡足了?可还觉得乏?”
翠花在他轮椅旁的木椅上坐下,闻言脸颊微热,含羞带嗔地横了他一眼。
眼波流转间,分明在说:昨夜如何不知餍足,你这个罪魁祸首心里还没个数吗?竟还来问我乏不乏。
二人无声的眼风往来情意绵绵,却叫一旁正与鹅腿奋战的郦璟看得云里雾里。
他咽下口中的鹅肉,认真思忖片刻,忽地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般开口道:“对了,今日是十六,姐夫上个月也是初二和十六两日给二姐放了假,说是怕姐姐累着,可我上次就想问,二姐逢及这日子都是睡到晌午才起,怎么歇了一上午,反倒像是更累了?”
他是真心困惑,问得也坦荡直接。
不料翠花乍闻此问,刚送入口中的一勺冰糖银耳羹登时呛在了喉间。
翠花:“咳!咳咳咳……”
他们身后垂首侍立的小笔,也是听得身形一颤,尴尬地将头压低,憋出一串闷咳:“咳咳咳……”
作者有话说:
郦*疑似心智只有六岁*璟:姐姐,越休息越累是病,得治啊!
翠花:……
王爷:嗯……其实再休息几天,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