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到乡野之间的布衣村夫,再至如今这大梁国的公主府驸马。
裴怀彻小半生浮沉,经历过的事情不可谓不多, 却还真是平生头一遭,收到女孩儿专写与他的情诗。
渊国与梁国的风气不同,民间虽也偶有如翠花和他这般, 女子招赘夫君的情况, 可越是高门贵女, 往往也越是矜持守礼。
通常不会将儿女情长摆至台面说, 更枉论直接向心仪的男子表露心迹, 唯恐落得个轻佻的名声, 不仅误了自身姻缘, 更累及家门声誉受损。
更何况, 他还曾是执掌朝纲整整十二载,手握滔天权势的摄政王。
昔日有意攀附他的女子及其背后势力家族确然不少, 可多半都是由父兄出面,于他面前委婉褒扬, 再旁敲侧击地试探他的态度。
何曾有人敢如她这样, 单凭一腔小女儿家的天真烂漫, 就如此直白地将情诗送至他案前?
不过如今看来, 那些人倒是通通失策了。
当这张纸笺呈着她一笔一划写好的情诗撞入他眼帘, 裴怀彻确有一瞬怔忡。
随即心底却漫开了一层连自己都未有预判的受用, 本想刻意板起脸, 端出一副严师的架子,管教她习字不专,奈何唇角一丝笑意如何都压不下去,眉目舒展, 隐有微光摇漾。
于是那训诫的话音,不自觉便染上了三分无可奈何的宠溺。
他眉梢微扬,语气间根本攒不出责备的意思:“看来对于公主而言,臣夫布置的课业还是太轻了,竟让殿下尚有余暇,同旁人学起这些来。”
原诗后句本是“心悦君兮君不知”,她只粗浅地改了一个字,连乱了整句的声韵都不自知。
裴怀彻便以为,定是她闲暇时偷偷去问了郦璟,央着她那同样不谙多少文墨的弟弟,帮忙鼓捣出了这句勉强可合语意,她也每个字都能认能写的情诗。
不料翠花却将下巴颏一扬,不服气地反驳道:“怎么就非得是和人学的了?难道不能是我自己瞧见时有心记下,又自己琢磨着改的吗?”
说罢,她已在桌案上那摞书本中翻找起来,不多时,便从中间偏下处抽出一本《情诗三百首》。
继而又理直气壮地续道:“不是你说的吗?我学会的字一日比一日多,不妨去随意翻看些杂书,若发觉自己逐渐能连字成词,再连词成句,就有助于增长学习的趣味和劲头?”
裴怀彻确实未曾想到,她才随自己学了不过十日,认得的字也尚不足百,竟真能凭借一己之力寻到这句诗,还晓得改动一字,令其在恰到好处的情境里“学以致用”。
他将信将疑地接过书册,信手翻开,却见整本书页上,凡是她已经学会的字,皆被她用朱砂笔触认真地圈了出来,直至昨日他所教授的“君”,“悦”等字。
想来她是每日学会了新字,便会来此书中寻觅圈画一番。
昨日刚刚凑齐了这第一句,又懵懂读懂了其中的意思,才急急改了那个好像与他们境况不相符的字,忙不迭地写给他看。
裴怀彻心中涌起暖流,既讶异于她能基于自己教授的法子进一步自学自悟,当真颇有巧思,又觉着她似乎将这份伶俐用偏了地方,毕竟她自己选来的,是这本《情诗三百首》。
他不禁好笑又无奈,轻声叹道:“这书原本就在咱们府里?”
他记得清楚,公主府的书库中多为启蒙典籍。
大抵是女皇当初为她布置府邸之时,心中便已存了日后须为她延师教导的打算。
不求将她锤炼得如何出口成章,文采斐然,但至少她身为天家子女,总不能一直目不识丁,让他们郦氏皇族这一代生生养出一个半文盲。
总之,他是没印象在府中瞧见过此书,更不认为有谁会明知她正处于识字开蒙的时期,却特意将这种于她学习无益的书塞到她手里。
翠花倒毫无遮掩之意,以手托腮,笑盈盈地望着他强作严肃的模样。
她嗓音娇脆地道:“自然不是,听你那日说可去翻些杂书,我便带着宝钿去书库瞧了一圈,让她将那些书大致都是什么内容讲给我听,我听来听去也没寻到感兴趣的,就和她交代了我的需求,让她去外头书肆帮我买来的呀!”
裴怀彻眼底那点刻意凝起的沉肃,终是在她明媚的笑靥中化开,漾成一片温柔的宠溺。
再开口时,竟是连语气都端不起来了:“你感兴趣的就是这些情诗?肚里的墨水未见攒下多少,心思倒先往风月里钻,就不怕陛下知晓,怪我误人子弟,将你教得‘不务正业’?”
翠花却半点不慌,坦荡回道:“你正经教我认的字背的书,我不是也没耽误过吗?再说我记了情诗,又没去外面乱勾搭,不过是写来哄我的驸马开心,怎么就算不务正业了?”
裴怀彻忍俊不禁,摇头失笑道:“堂堂公主,将给驸马写情诗当作正经事?”
翠花亮晶晶的杏眸望进他眼里:“你不仅如今是我的驸马,将来还要做我们大梁的臣子,我让你心情舒畅,心宽体健,不也是助你日后更好地为母皇分忧,给大梁的百姓造福吗?”
裴怀彻只觉自己在她明媚的笑颜中溃不成军,终得屈指,轻轻刮过她挺翘的鼻梁:“才学了这几日,诡辩的功夫已长得如此厉害,待你真能识文断字,通读诗书那日,还不知得练就怎样一副伶牙俐齿。”
依照女皇的要求,翠花每月月底都需入宫禀报学业进度。
毕竟此前两年,裴怀彻与她朝夕共处却仅仅教会了她书写自己的名姓,女皇总要确认由他教导是否当真可行。
而这头一个月过去,翠花的进境着实令人惊喜。
不仅面对女皇的种种考较皆能对答如流,入宫前一日,她更是灵机一动,遣人将一篇亲手所书,汇报学业进展的短贴呈至女皇的御案之上。
其实那帖子尚不足百字,字迹虽工整认真,却也处处透着稚嫩。
可女皇阅罢,又亲自考了女儿上书的功课内容,还是颇感欣慰,颁下赏赐以示鼓励之余,也询问起了裴怀彻的近况。
留翠花在宫中用膳时,女皇先执箸与她聊了几句家常,便将话锋转到了裴怀彻身上:“过几日便是冬至,你那驸马……没又闹什么病吧?若是身子不济,让他歇息几日也无妨,免得又病倒了,你回头还要到朕跟前来哭鼻子。”
翠花清楚上回在女皇面前又哭又闹,到底失了些分寸,此刻便笑容甜软,乖巧应道:“母皇,儿臣晓得自己任性了,您放心,府中滋补的药食不断,炭火也烧得旺,已将养得他比起往年好上许多了,如今不过是温书备考之余,再抽空教导一下儿臣和三弟弟,费不了他多少心神。”
女皇微微颔首。
她岂会听不出,女儿此言除了应答,分明更是在强调她那驸马有多能干,替人表功的意味溢于言表。
不过倒也算不得她“情人眼中出西施”,反正自己昔日为她遴选的驸马人选里,确是找不到这么一位,能这般举重若轻地将几桩都属不易的事情安排得如此妥帖周全。
一餐午膳用毕,女皇搁下银箸,接过宫人递上的清茶,似又想起了什么,状若随意地问道:“对了,你当初非要朕答应,欲带着璟儿一同进学,他……近来如何了?”
这话问出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刚好说到了这里,便随口一提。
翠花自然堪不破女皇刻意遮掩的心思,只是提及近日相处起来更加亲近郦璟,眸中的笑意愈深了几分:“三弟弟也学得极好呀!不仅习武方面颇具天赋,相公讲授给他的兵法韬略,也总能一点即透。”
女皇的眸色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唇畔似有话语将出,最终却未再言。
半晌,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周身属于帝王的凌厉威仪不觉间褪去,仿佛此时此刻,仅仅是个疼爱极了女儿的慈祥母亲。
离宫前,翠花又去探望了郦婵和郦媛。
冬至有食饺的习俗。
两个妹妹听闻她不止会做豆腐包子,还会包豆腐饺子,已经馋了许久,一直缠着她说也想尝一尝。
翠花想着自己冬至当日不会再入宫,便提前备好,趁着今日特地带了过来。
她思虑周到,不仅煮好部分让妹妹们即刻尝鲜,还另备了一些生饺,以便她们今日吃得好了,等到冬至正日,还可让宫人送至膳房煮食。
两个小姑娘再度尝到二姐姐的手艺,皆是欢喜不已,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郦婵更是摆出一副“今朝有饺今朝醉”的架势,今日也暂不做那“人比黄花瘦”的才女了,分饺子时寸步不让,定要与郦媛一人一半,半个也不肯多让。
翠花笑吟吟地看着她们吃得香甜,也陪着说了好些姐妹间的体己话。
待到提起那些生饺时,方温声道:“还有一件事需烦劳你们,生饺我备了荤素两种馅料的,冬至那日,你们让膳房分开煮了,也送一份素馅的给父后吧。”
她将“父后”二字极自然地说出口,听得郦婵和郦媛皆是一怔。
这一个月来,翠花忙于习字读书,一直没得闲暇入宫找她们玩,故而她们还是第一次听见她改口称“父后”。
而在她们的印象中,与翠花一父所出的皇太女,一次都没有对继后如此称呼过。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暖,只觉得这位她们尤其喜欢的二姐姐,似乎与她们更加亲近了。
回府时,她特意让车夫绕了远路,又去了一趟郦媛曾经提过的市集。
铺面林立的街巷间,有家肉脯铺子口碑极佳,她知郦璟自从那日在她府中尝过便意犹未尽,自然要再给他捎上一包。
隔着几步,还有间专卖蜜饯的老字号,也是她近来常命下人过来采买的。
她唯恐裴怀彻每日都要喝药口中酸苦,总会在他将药汤一饮而尽后递上几颗。
起初他还笑她多此一举,直言自己又不是那怕苦的姑娘家。
可被她喂得多了,反倒似让她惯出了几分娇气,若她哪回忘了,还会抿唇望着她不语,仿佛真被药苦着了一般。
世间的女子大多盼着自家夫君能顶天立地,苦累自吞,在外为家中妻儿撑起一方安稳的天地。
她却偏不,只想将他养得娇贵些,再娇贵些。
无他,只因他是她心里顶顶好的相公,自然值得他的娘子,用上十分的真心温柔以待。
提着油纸裹好的肉脯和蜜饯回到府中,正是未时三刻,一日中外面最暖的时候。
初冬午后的阳光仍然饱满,斜过廊檐,金澄澄地铺满了庭院。
裴怀彻的轮椅恰停在院中槐树的薄荫里,若有所思地看着数丈外的郦璟演练剑式。
基础的桩功和步法练了十来日,裴怀彻便开始琢磨,如何才让郦璟那柄几乎不离身的重剑,真正在实战中发挥出威力。
他这念想莫说旁人,连自小看惯姐姐习武的小笔起初都暗暗不解,几乎以为裴怀彻是教着教着便又觉起在郦璟身上耗费太多心神不值,索性敷衍着逗弄郦璟玩。
毕竟自家王爷这剑纯属自己拗他不过,才随便寻了个铁匠铺子,依着武侠话本的杜撰,打出哄他玩闹的样式。
而宫中的护卫则多佩戴轻巧细剑,军中的将士也只使枪戟长刀,左右没人会抡着类似这玩意儿的东西上阵对敌。
直到他看见郦璟在裴怀彻的指导下,竟以腰腹为轴,劲贯双臂,将那重剑抡转起来,以浑圆磅礴的旋势取代了寻常兵器的劈砍刺挑。
那日小笔和翠花都是亲眼得见,伴着郦璟吐气开声,那柄重剑挟着风雷之势横扫而过。
饶是剑刃未开,也全凭那骇人的动势,将院角一块半人高的观赏石,生生砸崩了偌大的一角。
小笔怔愣当场,胸中百感交集,仿佛透过这粗暴又震撼的一击,窥见了面前少年终于得以挣脱身上绑缚了十年的桎梏,将那个二人戏言过无数回的英雄梦,切实抓于手中。
翠花则在震惊之余,心底更漫起难以言喻的自豪骄傲,愈发觉得她相公果然不曾骗她。
他昔年立于万军阵前沙场点兵时,定是军心所向,是这天地间最威风英武的将军。
将尚有余温的肉脯纸包递给眼巴巴望来的郦璟,翠花转而提着另外一包蜜饯,轻步走到了裴怀彻的轮椅旁。
也不言语,只微微倾身,弯着一双明澈的杏眼,唇角抿出甜美的弧度,将他俊美清隽的面容映入剪水眸中。
许是近一个月来多晒了些阳光,又没怎么生病的缘故,他虽然身形依旧单薄,面色倒不再似往日那般苍白,此时于枝下光影间向她回望而来,当真面冠如玉。
裴怀彻只当是她顺利通过了女皇的考较,自然牵过她的手,将人带近了些,笑言道:“陛下又夸你了?这次赏了什么好东西,让你这般欢喜?”
翠花却摇摇头,顺势挨着他的轮椅半蹲下来,声音软糯地道:“母皇是又赏了不少,可在我看来,什么珍宝奇玩都不及你的万分之一,所以我每每瞧着你,都忍不住想,我当初怎么那么会捡呢!”
裴怀彻眼底的笑意更深,故意道:“你先前不是总说,是岳丈大人在天有灵,保佑你捡的?”
翠花凑得更近些,眨了眨眼道:“那是从前,可如今再想,我的相公这样好,若我真是个一无是处的,纵使爹爹的福报再大,月老怕也不肯将你的红线系到我腕上。”
裴怀彻听懂了,他这小娘子是只夸他不过瘾,正变着法儿地也引他夸她呢。
他既明了她的心思,又怎会不让她如愿?
邃指尖抬起,轻轻捏了捏她柔嫩的脸颊,力道温柔,字句间亦宠溺至极:“你哪有一无是处?你尚有岳丈大人背书,倒是我,至今不知是承了哪路神仙的恩泽,才将这般蕙质兰心,如花似玉的娘子,送到我跟前。”
翠花的一颗芳心被他这信手拈来的情话哄得又暖又痒,当即美滋滋地“嗯”了一声。
随后又拆开蜜饯纸包,两指拈起一颗澄黄晶莹的金桔蜜饯,递到他唇边:“看给你嘴甜的,来,再赏你一颗蜜饯,看还能不能更甜些?”
裴怀彻从善如流,张口含住,伴随蜜饯的果香在齿间化开,他喉结微动,咽下那份甘润,目光则幽深了些许,忽然意味深长地提醒道:“今日十五。”
作者有话说:
自从被翠花花立了规矩,王爷每个月都恨不得过了初一就是十五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