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4/7)
他知道她常常思念亡母,每年的三月三,她都会去祈安河为亡母放河灯,他们曾经还在那里相遇。
可是入宫后,她再也不能出去,所以他大发慈悲地恩准她在偏殿内设了小佛堂,便于她随时为亡母祈福。
今日的周氏心情瞧上去也很好,也许明天就是新年的缘故,她嘉赏了宫人许多银钱和簇新的衣料,别看她面上温温婉婉的,收服人心却很有一套,将宫殿上上下下治理得井井有条,后妃们斗得你死我活,却极少有人与她为敌,连他的表妹宁氏那样骄纵的女人都暗地里夸奖过她好几回。
夏玉玺认为明年就可以册封她为皇后了。
他封了宁氏做贵妃,皇后的位置自然一直都是为了周氏而留着。
等他治好了旧疾,兴许他们很快就能有一个孩子了……
夏玉玺十分愉悦,连亲自为赵胤准备毒酒时的动作都变得温柔起来。
他当然不会那么蠢,赵家军的名声在民间太响亮了,他众目睽睽之下杀了赵胤,肯定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与骚乱。
所以夏玉玺控制好了毒药的分量,药性会在赵胤回将军府后才会发作,他会带着自己赐给他的满身荣耀死在最眷恋的家中。
等赵胤一死,他就可以将此事嫁祸给那些看不顺眼的宗亲或者臣子,让他们下去为赵胤陪葬,然后他可以顺理成章地收回兵权,收编赵家军……
谁说他没有仁慈。
他可是对赵胤充满了伴读之情呢。
夏玉玺想得很周全,周全到无法挑剔。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周元娘将对赵胤的心思藏得那样深那样好,连他也骗了过去。
她居然偷看见了他放毒药的举动。
她居然胆大到当众抢下了他要赐给赵胤的那杯毒酒,还自作主张地偷加了分量,替她的心上人去死了!
奸夫淫妇!居然把他这个帝王骗得团团转!
原来在她九岁的上元节,他们就已经见了第二面,赵胤前往边关前还将赵家的传家宝赠予了她……
原来她在偏殿里每日燃的佛香不止为亡母祈福,还为了赵胤祈求平安!
原来他们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早已私相授受!
不知廉耻的一对贱人!
口口声声囔着清白无辜,却行尽了苟且之事!
赵胤,你果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周元娘,周元娘,周元娘……”
夏玉玺满是怨恨,满是不甘地望着许凉凉离开的背影,轻声呼唤,用尽了生命的回响。
直到心跳彻底停止。
死不瞑目。
重来两世,她还是为了赵胤,将他所有的脸面都踩在了脚下。
可他却连巴掌都舍不得还给她……
医生抢救失败,当即宣告:“实时晚上八点整,犯罪分子之一夏某死亡。”
……
陆冬至被抬出去后意识还在,澳市警方大致告诉他:“林山一伙已经落网,演唱会上的观众已经被成功疏散了,就是炸弹有些棘手,拆弹专家正在抓紧时间进行拆除。”
晚上七点半的时候,许凉凉就被偷运到了演唱会另一个无人的后台,夏玉玺把话筒交给了特邀嘉宾,然后自己脱身找去了哪里。
嘉宾是知名歌手,出场有三首歌的时间,还有娱乐互动,在他的安排下,至少能拖上半个小时,足够他处理两世的恩怨了。
林山查到陆冬至来了澳市,抓到许凉凉后就用原本林水的号码给他发了信息。
夏玉玺知道陆冬至很快会找过来,只是没想到行动那么快,到死他也不知道问题其实出在许凉凉腕上那块不起眼的手表上。
从许凉凉被迷晕的第一秒,手表就自动对外发送了求救讯息。
严重危害公共安全罪加上贩毒罪,足够林山一行人判死刑了。
疏散观众用的借口是夏玉玺突发恶疾,演唱会不得不中止,粉丝怀抱着担忧的心情陆续离场,幸而没有造成更大的混乱。
专家将最后一枚炸弹拆除下来后,计时器突然飞快转动,所有人大惊失色,疾驰着冲向最近无人的水岸,在爆炸的最后一刻,紧赶慢赶地将它们抛进了水里。
恰好空中有无人机在放烟花,掩盖了剧烈的爆炸声。
坐上救护车之前,许凉凉抬头,轰然绽放的金红流光倾泻而下,落星如雨,流光洒彻人间,层层铺满夜空,璀璨夺目。
像极了十九岁重逢那年的烟火。
许凉凉抓着陆冬至染血的手指,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我终于都想起来了。”她轻声说。
九岁的上元节过后,十七岁的赵小公子投身军营,几年间英勇杀敌,屡建奇功,接连化解了西北的危机,成为了焰国新一代的战神。
二十二岁那年,他被刚登基的暴君重用,正式册封为镇北大将军,从此数年如一日地镇守边关。
听说他集整重振了昔日的赵家军,为了铭记父亲和长兄,对外只让人称呼他为赵小将军。
听说他打退了戎敌,还消灭了胡羌,直捣他们的老巢,救回了无数被困在那儿做俘虏的黎民百姓。
听说他为边民们建屋造房,分发土地,鼓励他们耕种商贸,极大地改变了贫瘠的边塞,人人都称他为大英雄……
五年间,她鼓起勇气朝边关递过几次问安信,可惜都石沉大海。
将军府的女眷整日闭门谢客,除非宫宴,一概不见人,她也无法上门叨扰。
她捧着贴身珍藏的赵家传家宝,满是苦恼:“小玉,小玉,我该怎么办啊?”
拿着它去将军府,是不是就能见到赵家女眷了?
可这是赵小将军亲自给她戴上的,她不想交还给他的家人。
“小玉,小玉,我真是个贪心的姑娘。”她对着传家宝唉声叹气,活泼得完全丢了外表的乖顺。
一千多年的玉髓不是凡品,墨色中透着灰绿,摸在手中润泽无比。
“小玉,你真好看啊!”她赞美道:“我从来没有遇见过比你还好看的玉髓。”
她背着夫子和父亲,偷偷藏了异志话本,于是生出了许多想象力:“小玉,小玉,你长了一千多岁,是不是早就生了灵智?话本里连路边的石头都能变成精怪,转而化为人形。你要是也能化身成人就好了。你这么好看,一定是个大美人。每天陪我说说话,我就不会那么寂寞了。”
然而她的心愿落空,传家宝终究只是传家宝。
很快,她被父亲送进了宫。
十九岁那年,暴君在年末召赵小将军回京述职,与家中女眷团聚。
她数着赵小将军回来的日子,每天盼啊盼,终于等到了那天。
为了迎接赵小将军,宫中在准备晚上的接风宴,原本一年一度帝王后妃与宗亲们的家宴,特意改成了赵小将军的接风宴,是何等的殊荣。
白天,宫人告诉她,她折梅花的时候,帝王悄悄来过。
她想了想,又折了一枝,装在瓶中,亲自送去暴君的寝宫。
暴君喜怒无常,寝宫的内殿向来不许人靠近,必须经过侍卫层层通报,可那天她走进寝宫,内殿外却无人看守。
里面有异常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凄厉的尖叫。她大着胆子将门推开了一道缝隙,却撞见了让她惊骇的一幕。
暴君正专心致志地往几个酒杯里分别放了不同计量的药粉,旁边笼子里还有几只猫儿,他放好药,一个个地喂给猫儿,掐着滴漏,观察它们的反应。
她所听到的尖叫声,正是药物发作时,猫嘴里传出来的,没一会儿,几只猫就不同程度地开始吐血,抽搐,直至死亡。
“赵胤的身体比猫儿强壮百倍,可千万不能错太多。”
她听见了暴君的嘟囔,在空旷的内殿格外清晰。他沉迷于这场害人的实验中,兴奋得忘乎所以。
她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一瞬间巨大的惶恐侵袭了全身。
她咬牙抱紧了花瓶,小心将殿门重新压好,放慢脚步,退回到了殿外,才高声道:“臣妾参加陛下。”
很快,暴君从内殿里出来,被打扰了实验的兴致,他的脸色有些不好,然而看见笑盈盈捧着梅花的她,脸色才有所缓和。
“臣妾殿中的梅花开了,特意折了最美的一枝,想送给陛下观赏。”
暴君盯着她,神情由阴转晴,他冷淡地接过梅花,点头道:“淑妃有心了,你先回去吧,朕还有折子要批。”
“臣妾告退。”她脚步轻盈地离开,丝毫看不出慌乱的迹象。
无人知晓,她狂跳的内心正在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如何才能提前将消息传给赵小将军呢?
暴君要杀他。
接风宴是场鸿门宴。
时间不多,她没办法思考很久,终于决定,趁夜幕降临之际,悄然披上了黑色的斗篷,将自己隐藏在黑暗里,守在了通往宴会的必经之路上。
寒冬凛冽,她藏在斗篷下的身体却冷汗涔涔。
“赵将军,借一步说话。”
在她之前,却有另一道身影抢了先。
原来是太医署的一名药园师。
是了,这世间不止她受过赵小将军的救命之恩,许多人也同样受过他的恩惠。
赵小将军是很多人的英雄,他是那么的好,好到还会有人不惜冒着惹怒暴君的风险前来提醒他。
她不动声色地跟上去。
药园师低声与赵小将军说了些什么,黑暗中,她看不见赵小将军的表情。
只在药园师离开时,听见他沉痛的呢喃:“君为臣纲。”
君为臣纲?
他已经知道了夏玉玺要杀他,却还是对他忠心耿耿。
巨大的失落感袭上心头。
既然……赵小将军始终顾念君臣之礼,不肯背叛。
那么她就帮他一把。
她迈进宴会的殿门,道路两侧的青石板被寒凉浸湿,长长的宫裙拖曳其上,留下绵长的柔痕。檐下灯笼发出的温暖亮光吸引了冬日里罕见的小小飞虫,那只虫子往火光上飞扑过去,即便转眼间就粉身碎骨,也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