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 流光自天际
一息之前, 丁璇被白纹飞蛛团团围住,正要激发秘法燃烧精血逃出去,却没料到转眼蛛群就被冻成颗颗冰粒, 身上一抖便簌簌落在冰封的地面上,发出珠落玉盘般的清脆声响。
池毅和蔡芝面色苍白, 惊魂未定, 震惊之余, 终于回过神来, 后知后觉地从心底里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来。
谁也没想到,在队伍一死一逃一重伤的情况下,刚刚几乎要将他们逼入绝境的蛛群和妖菇竟然就这么被凌微轻描淡写地灭杀。
池毅摸了摸鼻子, 低下头来, 心中对自己先前的对凌微的不善感到颇不自在。蔡芝面露羞愧, 双颊发烫,口中讷讷, 几次想说话, 却发现说不出口。
“丁某谢过卫道友相救!原来卫道友一直隐藏了实力,倒是我眼拙了。”丁璇将衣袖稍作整理,对凌微欠身拱手。这等强横的实力,即便是进入练气大圆满的自己使出全力都比不上。
她能感觉到这满地冰霜中凝练到极致的寒意,更震惊于对方对灵力的操控。爬到她身上的白纹飞蛛和扎根在血肉中的菌丝全被冻死, 而自己却毫发无损。
“这一手灵力控制之精妙, 怕是连师傅她老人家都做不到!这卫七到底是什么来头!她先前肯定是隐藏了实力……”
丁璇心中惊异,几番思索,却没有问凌微隐藏实力的缘由,毕竟谁没有秘密呢?刚刚那情况,即便自己使用燃血秘法能够活下来, 也决计免不了元气大伤。
说一千道一万,对方肯在关键时刻出手相救,而不是等队伍里的人全数伤重或身死后收取他们的储物袋,已是颇为难得了。
凌微法力一出,便知道自己用剑不多,这一下没能收住。说起来,这一招还是离宗前不久找裴潇学来的,效果比不上直接她使出法术,但以她如今的灵力,在外拿来唬人是尽够了。
“咳咳,”她立即捂上胸口咳嗽几下,收剑回鞘的一瞬间,面色唰地一下苍白了起来,立在树梢上似是摇摇欲坠,青衫包裹的身躯被夜风一吹更显单薄。
凌微垂下眼帘,声音虚弱地说道:“哎,丁道友过誉了,在下刚刚一时情急,用了消耗精血的秘法,方才使出那一招,现下叫我再用,也用不出来了。在下接下来恐要调息几日,无法再出剑,还望几位道友不要嫌弃我无用才是……”
刚好有个机会不用再出手,不用白不用。她的剑法来来回回就只会那几招,未免被看出伪装成剑修的破绽,保险起见能少用就少用。
“不不,”池毅连忙出声,“先前我对卫道友多有误解,现下道友救了我们的命,我们怎能恩将仇报?接下来几日,道友好生歇着便是,若你不嫌弃,我的飞舟可与道友同乘……”
另一边的丁璇和蔡芝也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可以带上凌微,蔡芝还从储物袋中拿出一瓶补灵丹,要给凌微补补身子。
凌微一看就知道这补灵丹品相不错,这女修倒是真心实意,但还是摇摇头推了回去:“多谢蔡道友好意,只是这我这秘法使用后的亏空无法以外力补足,只能随着时间在修炼中慢慢恢复。”
蔡芝没想到对方会拒绝,低头抿了抿唇,只得收回装着丹药的玉瓶,却突然发现好似还少了一个人。
她回头看了看,后知后觉地发现刚刚重伤躲在树上的谷鑫似乎一直没有出声。
神识扫去,蔡芝发现谷鑫的心脏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洞,洞中已经爬满白色菌丝,里面还有几只被冻成冰晶的白纹飞蛛。他脸上惊恐的神情凝固,眉毛上结了一层冷霜,已然毫无气息。
“谷鑫他——”蔡芝心中一紧,却发现其他几人都毫无意外之色,只有凌微咳嗽两声,面颊又苍白了几分,单薄的肩胛骨随着压抑的咳嗽声轻轻震颤,低低道:“抱歉,出手慢了一刻,来不及救下谷道友……”
蔡芝看着凌微气息虚弱,眼中露出几分怜惜,连连摆手摇头:“不是的,卫道友救下我们,已是颇为不易,我绝无责怪卫道友的意思……”
她又看了看地上冰封枯萎的柳云初尸身,秀气的眉头一拧,面上露出气愤之色:“此等小人,危机关头竟推道侣出去挡刀,着实令人不耻,死了倒也干脆,省得后头还要防着他背后对我们不利!”
几人休整过后,丁璇拿出罗盘,对照着地图仔细看了看,决定让大家继续赶路。
刚刚打斗一场后消耗甚大,灵力刚刚恢复两成,蔡芝拉着丁璇的袖子,娇声道:“阿璇,你看包括卫道友在内,大家的灵力都未回满,我们再多休息一会儿吧!”
丁璇摇了摇头,如今行程堪堪过半,队伍中就减员三人,看着蔡芝身上累累血痕,仍旧冰冷说道:“不能再等了,此处我们不熟悉,马上便要入夜,我们需要先找个安全地方休整。”
说完她顿了顿,看向凌微,脚下端砚变大几圈,“卫道友若是灵力不足,便与我一道吧!”
凌微摇头再次谢绝了丁璇的好意,与池毅一同站起身来,对丁璇的决定并无异议。其实丁璇的状况也不算太好,但荒林夜间更是凶险,一路上无人放慢速度。
蔡芝顾不得心疼补灵丹,只得接连吞下几颗回复灵力,缀在队伍最后。阿璇虽然是她表姐,却也不会无时无刻看顾她,眼下暮色四合,以她现下的实力和状态,在这里若是被落下,等待她的只会比刚刚经历的更加凶险。
她感到经脉中灵力干涸,产生阵阵刺痛,看了看另一边虽然使用“秘术”后“身体不济”,却仍旧坚持自己御剑飞行的凌微,暗暗给自己鼓气:“连卫道友都可以撑住,我没有道理坚持不下来!”
“希望接下来不要再出什么变故……”丁璇余光扫了蔡芝一眼,心想这个表妹总算还没有笨到底。
一行人匆匆赶路,好在运气不至于太差,在灵力耗尽之前总算找到了一处较为安全的山洞过夜。
“哇,好香!看不出来,池道友还有这等手艺呀!”蔡芝坐在篝火旁,盯着面前正在烤刺豪猪的池毅,两眼放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哈哈,我辈散修,行走在外,若补灵丹不够用了,吃些妖兽肉,也能补一补灵力和气血,这才练出来这烤肉手艺。今日倒是献丑了,大家来吃吧!”池毅爽快一笑,回答蔡芝的话,眼睛却不住看向丁璇。
“好诶!”蔡芝欢呼一声,就要去拿猪腿,丁璇避开池毅的视线,轻咳一声,对蔡芝说道:“小芝,我们还是请卫道友先吃吧。”
“哦?哦!对对,卫道友劳苦功高,身体又虚弱,正该补补气血。”
蔡芝本想直接把手中的乳猪腿递给凌微,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咳嗽之后泛着潮红的眼尾,又将猪腿收了回来,拿出一柄闪亮的小刀,几下把烤的焦酥的肉片了下来,放在洗净的芭蕉叶中递了出去。
“小芝倒是难得细心了一回,平日里可不见你如此。”丁璇笑着感慨一声。
蔡芝闻言嚷嚷道:“阿璇你别乱说,我平日里也很细心的!”
凌微看着二人笑闹,从善如流地接过芭蕉叶,本来想大快朵颐一番,但是想到自己“虚弱”的状态,转而捏起一片肉小口地吃起来。
烤肉片入口,香料的气息和霸道的肉香味袭来,琥珀色的脆皮泛着油光,内里的肉质却嫩得不可思议。
“这几个人倒还算厚道,没有把我扔在半路上。唔……没想到这刺豪猪外表凶狠,肉还挺香,池毅的烤肉手艺和阿玥也算得不相上下了,要是能多吃几顿就好了……”
接下来一阵子,丁璇莫名觉得她先前希望路途顺利的许愿发挥了效果,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妖兽,之后又碰到几只一阶中期的刺豪猪幼崽,刚好烤来吃掉,浑然不知几次帮他们提前解决掉麻烦的某人特意漏了几只进来,就是为了一饱口福。
半月之后,拖着疲惫的身体,一行人终于成功走出了荒林。
丁璇看着远处终于出现些许人烟的城镇,松了一口气。一行人马不停蹄进城后,她回头对身后众人道:“总算到了绝云城!我与小芝姐妹二人要休整一番,这一路上多亏各位,大家想来也有自己的事要办。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便就此别过罢。”
“卫七此人,实力不错,为人也仗义,只是总感觉他颇为神秘,还是分开以免惹上麻烦的好……”丁璇心中想道。
丁璇对此早与表妹沟通过,但蔡芝还是有些心虚地偷偷看了一眼凌微,她自以为不着痕迹,却没想到都落在对方神识之中。
池毅看到丁璇胳膊上的伤势未愈,正拿出药粉和丹药想递给她,听到丁璇说要休整一番,连忙道:“丁道友若不嫌弃,在下在此处有一相熟友人,咱们可去他的洞府落脚——”
“多谢池道友,只是我们姐妹闲散惯了,不欲给别人添麻烦,找一处客栈落脚便是。”丁璇摇了摇头,谢绝了池毅的丹药。
“几位道友,别过。”
池毅还想再说什么,凌微却已经对几人拱了拱手,身形一晃,便化为一道遁光远去无踪了。
她刚刚和这几个散修一道进城,掩饰身份的目的已经达到,也没有必要继续与他们待在一处。
丁璇没有想到凌微这么爽快地离开,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他如此行事,倒显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不管怎么说,人在江湖混,还是小心为要。”她看着青衫男子远去的背影摇摇头,回想起这一路上的惊险,挥散心中一丝莫名的怅然,再次拒绝池毅的好意,带着蔡芝走远了。
凌微与在丁璇一行人分别后,独自在绝云城中找了一处客栈暂住。云台论道会第四日,练气期的比斗终于到了最后一场。
“云台论道会练气期第二十五场,绝云门蒙子期胜!”
论道台的墨玉地砖上一片狼藉,主持者站在血泊旁,宣告本轮胜负。
“申虎!”一名褐衣大汉焦急地呼喊着好友的名字,等到防护阵法的光亮散去,他一个箭步冲上论道台,将生死不知的好友扶起来,对得意洋洋的胜者怒目而视:
“蒙子期,我兄弟修为不如你,本就打算认输,你为何要如此重伤于他!”
蒙子期年约三十许,穿着白色长衫,面白微须,儒生打扮,被人当面喝问,不屑地看了褐衣大汉一眼:“哼,既然知道修为不济,何必上来丢人现眼?且不说论道会惯来的规矩本就生死不论,就你们这样的杂鱼烂虾,也配上云台?”
“你——”褐衣大汉目眦欲裂,但想到自己修为不如练气九层的蒙子期,此处又是在绝云门的大本营,只得强行咽下胸中这股怒气,背着申虎走了下去。
除了褐衣大汉,台下无人关心败者的生死。见到褐衣大汉与蒙子期没有打起来,观战众人的兴致便淡了几分。相比前面四场势均力敌对战,这第五场着实乏善可陈。
“蒙子期是在绝云门的练气期修士当中可是佼佼者,此次又是主场作战,打这个野路子散修可谓手到擒来。依我看,还是待会儿下半场筑基期的比斗更有看头。”
“是啊,听说此次筑基期比斗,焚血宗派了好几个成名弟子前来,只是不知道这次要死几个人喽……”
凌微同前几日一样,仍旧扮成不起眼的青衫男修站在人群之中,看着被褐衣大汉背走的人,摇了摇头。
这蒙子期出手当真歹毒,别人或许没注意,以她的神识却是看得明明白白。那申虎气海已经被破,就算是能活下来一条命,日后怕也无法修行了。
凌微收回目光,站在人群中。下半日当是筑基期比斗,或许会有自己感兴趣的消息。
她放开神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果然,不久后便捕捉到几个“焚血宗”,“骆婉”相关的词句,正待凝神细听,人群中却一阵骚动,喧哗起来。
只听一声清越剑鸣,一道流光自天际疾射而至,轻巧地落在论道台中央,光芒散去,现出一名身着红色劲装的少年修士。
他看上去甚是年轻,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面容俊美中带着三分昳丽,嘴角噙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意,腰悬一柄装饰华丽的连鞘长剑,剑鞘上镶嵌的鸽血玉在正盛的日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光泽,却也无法盖过他摄人的容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