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慕白知道, 萧翀不来黑水城,便是不选择秦家庇护。至于萧翀在哪里、由谁照看,便是与自己无干的事, 且清账人不开口,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秦慕白朝陆沉舟道:“他可稍话了?”
陆沉舟看了南初一眼, 她眼尾潮红地看他, 正等着他回答。
陆沉舟道:“叫你们安心, 待他一切无虞, 自会联系。”
“真狠。”秦慕白低叹,又转向南初,“既然他是安全的, 你也不用太担心。等他安顿妥当, 自然便见到了。”
南初没作声。
从广元当铺出来, 南初去了阿芜那里。山棠正跟着阿芜学手艺,见她进来, 抬头看了一眼, 没出声,只是把手里的绣绷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南初坐下看了一会儿,阿芜正在绣一朵芍药,花瓣一层压着一层, 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
阿芜的女儿小叶子醒了, 帮佣的阿婆把她从里间抱了出来。小团子摇摇摆摆扑进阿芜怀里,勾着阿芜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阿娘”,阿芜将她搂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南初忽而鼻头一酸, 想到码头的夜晚,船上的重逢,会安镇的客栈……那朵芍药有些模糊。
山棠收拾针线道:“正好小叶子醒了,我们也该回去了。阿芜姐姐,这?绣样我带回去再琢磨琢磨。”
“好。”阿芜笑着,“有不明白的,随时来问。”
“一般的我问娘子便好。”山棠笑着看南初。
阿芜笑了,看了南初一眼:“娘子的针脚是夫人亲手教的,端正得很。她肯教你,是你的福气。”
南初垂下眼。阿芜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道:“乱世里有?手艺,不至于饿肚子。你学得很好。”
小叶子忽然朝南初伸出手,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阿芜笑了:“她要你抱呢。”
南初接过小叶子,小团子软软的,热热的,身上一股奶香。南初抱着她,感觉那点热从胸口一直漫到眼眶。她把脸贴在小叶子软嫩地小脸上,贴了一会儿,才还给阿芜道:“我们走了。”
阿芜接过女儿,朝小叶子道:“送送姨姨。”
阿芜抱着叶子跟到门口,举起孩子小手朝她们摇了摇。
山棠跟着南初走出院子,走上街头。日头明晃晃的,巷子里有货郎的叫卖声,有孩子在跑,有谁家在炒菜,香气飘了一条街。
南初很安静。山棠跟着她走了一段,才开口道:“是不是有督帅的消息了?”
“嗯,他伤得很重,陆沉舟知道他在哪里。”南初嗓音低低的,过了会儿又道,“我要去找他。”
“你要走?”山棠有些意外,又有些担忧,顿了下才道,“你离开这里,安全么?”
“我原本也没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南初喃喃道。
回到宅子里,云罗云岫已备好了饭菜,南初吃得不多,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山棠晓得她的心已不在这里了。
饭后山棠泡了茶,给南初送去书房,见南初正在一卷一卷整理书册。山棠是来了黑水城后,才跟着南初认字,学着写写画画,山棠觉得,这位亦师亦友的小姐,是在为离开这里做准备了。
南初把和彩宝、陶瓦相关的工艺札记,分门别类整理出来,又将秦慕白请她核算的一些账册归类,只等见到秦慕白时,将其作为他收留关照她的谢礼。
忙完这些,南初抱了只漆匣去找山棠。
山棠正在灯下出神,桌上有只包袱,一旁摊开的手帕上,是在大奉先寺时,南初送给她的那副耳珰。她想着南初当时将耳珰塞到她手里,说“我若能逃出生天,必想法子回来救你”。南娘子当时自身难保,却还是想法子放了她。
如今南娘子又要走了,山棠想跟着她。
“山棠。”南初轻声唤她。
山棠回神,才发现南初已经走至身旁。
南初看向桌上的包袱和耳珰道:“又在想以前了?”
“嗯,那?时候若非遇见你,我或许会跟那些死在寺里的女子一样。”山棠说完,将耳珰包好,塞回包袱里,又道,“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你想走,我便跟你走,你去哪里,我便跟你去哪里。”
南初看着山棠的真诚的眼,认真道:“我是说过,往后我们便在一起了。那时候,我是安稳的,你来陪我,我自然开心。可我这回走,却是冒险。我并不晓得他那边如何,我和他,两?‘死人’,前途未卜,实在不能拖累你。”
“你是要我独自留在这里?”山棠有些急。
南初握住山棠的手,郑重道:“你在这里,有阿芜,是师傅也是朋友,在双锦记有份不错的活计,你留在这里,我才放心。”
山棠反手握住南初:“你带着我吧,两?人在一起,总比一?人强。”
南初笑了,那笑里有一点无奈,还有点心疼,默了会儿才道:“我是去找他,没道理拖累你。再者,我教你认字、看书、学手艺,都是为了有一天,没有我,没有地,没有任何人依靠,你也能很好地活下去。到了那一天,你能自己决定自己怎么活,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你是自由的。”
“我……”山棠想说什么,可一时又找不到话来反驳。她明白南初的意思,可长久以来,她已经习惯两?人相依为命,眼下南初要走了,她不习惯,更舍不得。
南初将那只漆匣打开,里面是些银票,还有些首饰。她朝山棠道:“这些都是我自己攒的,留给你,我也会拜托秦慕白照看你。你留下安心学手艺,长本事,等你攒够了本钱,或者等我安稳下来,或许我们便又能在一起了。你觉得这样可好?”
山棠眼圈红了。
南初拍拍她的手:“那便这样说定了。等我找到他,会给你信,要是有可能,你也可以给我写信,你会写了不是么?”
山棠忍着酸涩点了点头。
翌日傍晚时分,秦慕白才应约而来。他一进门便道:“我是真不想来啊,可又觉得该有?交代。”
南初淡笑:“麻烦了你这么久,是该有?交代。”
她指着书房一角的东西道:“那些俱是跟你生意相关的文卷,我都整理好了,你安排人接手便好。陆三爷还有几日才能启程,这几日我经手的生意上的事,有问题你可以随时找我。”
“我还有一事相请,我想让山棠先继续留在这里,等哪一天她自己想走了,便随她。在这之前,还要劳烦秦少主对她多加照看,可以么?”
秦慕白道:“这都不算事,你放心。”
南初又指着案头几册书道:“我没什么可送你的,这些是南氏匠学的一些札记,想着于你的生意有益,便留给你吧。我在几家铺子的股份,也都转给你,文书我都写好了,几方按过手印便成。”
秦慕白眼锋暗下来,唇角却弯起一抹笑:“我又不缺钱,你的股份,还给你留着。他如今穷光蛋一?,说不定还要靠你养呢。”继而又翻了翻那些札记,缓缓道,“好东西,可比离别时赠荷包或帕子硬多了。”
南初沉默了。她听懂了秦慕白的意思,他在说她给的都是“有用”的东西,连一点不为任何功利的“无用”之物也无。
可她随即又弯起唇角:“秦少主想收那些东西,哪里不能收一堆?我给你的,却是独一无二的。”
秦慕白看着她弯起的唇角,看着她眼底那点狡黠和认真,也笑了:“独一无二,行,我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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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赢带着十几?亲卫,扮做商队的护卫,随着陆沉舟留下的人前往闵水。
他将人分散在镇子上,跟陆沉舟留下的人混在一起,自己住进了王岱山宅子后面山上的旧庙里。那座庙里佛像损毁,已无人祭拜。常赢稍加打扫,寻了些木头树枝修补了漏风的窗户,又在地上铺了层厚厚的干草,冷时点堆火,倒也能扛。
这庙地势高,这季节树木遮挡少,能眺望王岱山的宅子。他住在这里,可以不用应付闵水的人情秩序,是最好的守护角度。
常赢从未登门看过萧翀,主帅的伤情俱是从陆沉舟留下的大夫那里知晓——大夫每隔几日,以送药为名会登门为萧翀看诊。常赢会在天气好时,远眺宅院,望见那?熟悉的身影,他有时在院子里溜达,偶尔也会跟王岱山在树下对弈几局。
那院子里有?十七八岁的孩子,常赢倒是见过。
有次石头上山砍柴,路过旧庙时见门口坐了?人,穿一身不甚干净的土色袄子,不似香客,也不像本地人,拿一只短刀在削木棍。两人对视时,石头觉得那人一双眼睛很亮,像他幼时在山中见过的野兽的眼。
再后来,石头在旧庙门口又见过他几次,在山里砍柴时也见过他。石头开始觉得他或许是从哪里逃难来的人,无处安身,便住进了山里。
直到有一次,石头砍柴时不小心,柴刀脱了手,顺着山坡滚下去,卡在了几块嶙峋的乱石缝中。石头蹲在坡边,正想办法怎么下去捡时,那?“逃难”的人出现了。石头见他踩着破壁下去,拔出了刀,又踩着破壁上来,还给他,动作干净利落。
石头啧啧称奇,说出了两人见面后的第一句话:“你究竟是干嘛的?”
常赢朝他笑了笑,没有回答,径自走了。
石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坡下,低笑道:“哑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