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44章 chapter 44 像是亲手放
&esp;&esp;周末杜若枫带着两个小孩回了趟老宅。
&esp;&esp;杜老太太一个人住, 家里两个佣人陪了她很多年,还算细心可靠。
&esp;&esp;她这两年肉眼可见地苍老下来,性格也变了很多, 没以前那么固执冷淡了,虽然还是没法接受杜少霆和杜若枫在一起,但看到两个重孙还是高兴的。
&esp;&esp;人年纪大了, 总是对新生命格外宽容和热情。
&esp;&esp;“大宝二宝, 过来太奶奶这里。”
&esp;&esp;两个孩子正要过去, 被杜若枫指使苏妈把他俩带走去外面玩了。
&esp;&esp;杜若枫走过去,在老太太轮椅边拉了个椅子坐下来, 从矮桌上摸了一把核桃敲开, 剥出核桃仁, 递给她,难得一副要谈心的架势, 但说出口的话却直白得有点刺耳:“我记得您小时候还是挺疼我的,后来不喜欢了,大概是因为为了生我, 我妈伤着了,以后也不能再生了,你撺掇我爸外面找个女人生几个私生子,还被我爸骂了,从那之后你就越来越看我不顺眼。”
&esp;&esp;老太太浑浊的眼珠露出惊讶慌张之色。
&esp;&esp;到底是不体面, 被小辈当众戳穿,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esp;&esp;杜若枫手上动作没停, 嘴角甚至挂着笑意:“您别急,都多久的事儿了,我爸妈活着的时候都没计较, 都去世这么久了,说什么也都没意义了。我本来都没打算提的。”
&esp;&esp;她拍了拍奶奶的背,动作甚至称得上柔和,老太太看她的眼神更加费解。
&esp;&esp;“想问我怎么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光我知道,我妈也早就知道了。多巧啊,她做事那么严谨的人,那天上班出门的时候突然落了东西,掉头回家就听见这么一段。但她那么不会忍让的性格,最后还是装不知道了。她不是忍下来了,是心疼我爸。”
&esp;&esp;杜老太太眼角湿润,半晌才叹口气:“你今天回来是有事吧。”
&esp;&esp;杜若枫耸肩:“没事,就是来看看奶奶。”
&esp;&esp;老太太活到这岁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人精一样,她不说,她也不多问。
&esp;&esp;“见一面少一面了,没事就……多回来看看吧。”老太太说。
&esp;&esp;她以前是不会说这种话的,确实是年纪大了,心软了。
&esp;&esp;苏妈洗了水果端过来,笑说:“小少爷小小姐安安静静的,跟启辰小时候一模一样。”
&esp;&esp;启辰就是杜若枫的爸爸。
&esp;&esp;老太太神色僵了僵,大概太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杜若枫倒是神色如常,笑了下:“还隔代遗传啊?我爸跟个话痨似的,小时候能有多安静。怎么不像我哥,他小时候也安安静静的。”
&esp;&esp;她最近在改称呼,可这会儿这句哥哥甚至带着点故意的成分。
&esp;&esp;苏妈兴致勃勃地宣讲自己的发现:“那不一样,霆少爷是孤僻,先生是……斯文?先生也就在太太面前话多,跟其他人虽然说不上什么话,也不冷的,小时候可好玩了,做事一板一眼的,跟小少爷很像呢。”
&esp;&esp;再安静的小孩都是闹腾的,两个孩子让老宅热闹了不少,老太太心情也不错,难得精神头这么好,还问起她工作。
&esp;&esp;她管着天娱,集团的事她虽然不插手,但大体状况她也都了解。
&esp;&esp;聊着聊着,杜若枫突然跟老太太说起八卦。
&esp;&esp;说钟奕明从小离经叛道,终于搞了个大的,他跟周周爱恨纠葛这么多年,周周终于在三年前嫁人了,跟一个导演结了婚,婚后两个人定居在港城。
&esp;&esp;本以为这场故事终于到了结尾。
&esp;&esp;但钟奕明死缠烂打追了过去,用尽手段,似乎还不太光明,把人夺了回来,去年半哄半骗半强迫地跟人领了证,今年办的婚礼,不仅办得声势浩大,还给人前夫发请帖,结果婚礼上差点又打起来。
&esp;&esp;钟家看不上戏子,还是个苦出身家庭一团乱麻的戏子,钟奕明结婚的事把爹妈气惨了,他婚后就没再回过家了。
&esp;&esp;杜老太太自从白发人送黑发人,就深居简出蜗居在家吃斋念佛养老,偶有走动也都是至亲之人,各种宴会也都默契地礼貌邀请,邀请函只递到门岗处,默认她不会出席了。
&esp;&esp;她跟钟家不常来往,对钟奕明父母还有点印象,这么小的晚辈,已经连脸都认不准了,闻言抬头迷茫了一瞬,说:“年轻人就爱瞎折腾。”
&esp;&esp;“奶奶您怎么看?”杜若枫像是非要刨根究底一样,执着追问一句,“他这事是不是做得很不像话?”
&esp;&esp;老太太被她接连追问,这会儿实在疲倦,于是回说:“别人家的事,管那么多做什么,能怎么看?”
&esp;&esp;杜若枫却若有所思地重复一句:“是啊,别人家的事……”
&esp;&esp;她说完就沉默了,原本叽叽喳喳的客厅,顿时安静下来。
&esp;&esp;老太太多精明的人,片刻后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esp;&esp;原来在这里点她。
&esp;&esp;别人的事多荒唐你又真的在意几分。
&esp;&esp;又凭什么把背后那点议论当回事苛责家人。
&esp;&esp;杜若枫也没明说,她其实早就不在意了。
&esp;&esp;年少过得太顺风顺水,命运突然给一刀,被迫成熟的代价早早让她知道人情是个太复杂的东西,是非对错有时不在外物,在人心。
&esp;&esp;很多事都可以争取,但人心往往自有偏向,不可争,也不必争。
&esp;&esp;刚跟杜少霆在一起的时候,她不是不想分辩,但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改变一个人根深蒂固想法的。
&esp;&esp;奶奶不能接受,并不是有多高的道德底线,归根结底是不在意她,所以不能容忍瑕疵和麻烦。
&esp;&esp;她不想多费口舌,怕表面和谐也维持不住,让他难过。
&esp;&esp;只是……
&esp;&esp;很多年来,她忽略了一个问题,以前总觉得他强大,无所不能,习惯性躲在他身后,得他庇荫,理所应当地觉得他能解决一切。
&esp;&esp;但这些是和她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不管是争还是舍,是获得支持还是撕破脸,都该她去做。
&esp;&esp;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无条件站在他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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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几天后。
&esp;&esp;江岸餐厅二楼临江的包厢里,蓝紫调的暗色设计和低亮度的灯光把氛围烘托得暧昧黏腻。
&esp;&esp;外面风很大,窗台的垂丝植物被风吹得凌乱。
&esp;&esp;很嘈杂的环境音,但玻璃杯落在桌面的声响还是惊得旁边垂手立着的女人一激灵。
&esp;&esp;角落沙发座上的男人双腿交叠,无边框的眼镜泛着幽冷的光,似乎在看她,又似乎没看她。
&esp;&esp;“杜总,是出了什么事了吗?”他把人叫来这边又不说话,拎着手机皱眉半天了,气氛压抑得很,年轻的女经理瑟瑟发抖,知道他不爱别人多话,但紧张还是迫使她主动开口,“太太最近也没到我们这儿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esp;&esp;杜少霆护短不讲理,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esp;&esp;她平白路上跌一跤,他都得打电话投诉市政工程做得不好。
&esp;&esp;总之他太太是不会错的。
&esp;&esp;杜少霆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她难免不会多想,秉持多说多错的道理,处理任何事情她都不会主动开口递话柄给别人,但此时却恨不得从祖宗十八代前就开始反刍自己有可能犯下的错。
&esp;&esp;没办法,这么大方的老板不多了,难伺候也是应该的。
&esp;&esp;她寻思杜总每次看起来霸道蛮横不讲理基本都是因为他老婆,于是拼命回忆关于杜若枫的一切。
&esp;&esp;这餐厅是杜总的私产之一,全额投资,经营权却是全权委托给别人来做,菜系很杂,看着没什么规律,但菜单翻出来,全是杜若枫喜欢的。
&esp;&esp;她约朋友吃饭,经常会过来这边。
&esp;&esp;不过最近几个月很少见她,上次来已经是半个月前了,跟她两个闺蜜一起。
&esp;&esp;上上次来是上个月初,她跟助理一起,中途还偶遇一个男人,男人殷勤得很,还邀请她参加美术展,以及周末的读书沙龙活动。
&esp;&esp;于是女经理像是发现了重要关窍,忙解释:“太太跟贺公子应该不熟,不是一起来的,贺公子来这边谈生意,恰巧遇见。”
&esp;&esp;杜少霆原本在出神,此时歪头看旁边的林森,意思是:怎么回事?
&esp;&esp;为什么有他不知道的人。
&esp;&esp;林森也是想破脑袋才想起这是什么人。
&esp;&esp;“贺家老三,贺明宇,一直在海城活跃,去年才回衍城,开艺术公司的,正是缺知名度的时候,私下也约过太太几次,不过太太没空,拒绝了。俩人应该没什么交集。”
&esp;&esp;杜少霆神色这才缓和一点。
&esp;&esp;风大,雨又来,杜少霆抬眸看窗外,林森便又懂了:“我去门口接一下。”
&esp;&esp;只是人还没出去,包厢门被推开,穿着一身鹅黄鲜绿跟个春光调色盘的杜若枫快步走进来,往杜少霆身边一坐,身上的首饰叮当作响,她挽住他胳膊:“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这天气好闹心。”
&esp;&esp;杜少霆眉眼温柔得跟方才判若两人,但还不忘装模作样看一下手表:“你让我等了四十三分钟。”
&esp;&esp;那语气哪里有责备。
&esp;&esp;林森对着女经理摆了下手,两个人默契地离开了包厢,吩咐门口的侍应生可以上菜了。
&esp;&esp;出了门,经理抹了把汗,笑容僵硬道:“林助,杜总今天把我提过来到底是为什么?”
&esp;&esp;林森笑了下:“没事,你不用紧张。估计是想找你汇报工作来的,刚接了个电话,心情正不好。”
&esp;&esp;电话说,太太最近在找律师。同时转移了一部分财产到海外。她还偷偷去了一趟南岛,私人飞机隔天来回。
&esp;&esp;而这些,都刻意避开了杜总的耳目。
&esp;&esp;这么多年,她瞒着他的时候并不是没有,但这次却好像有些不同。
&esp;&esp;听到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经理终于松了口气。
&esp;&esp;包厢里,杜少霆心情却复杂。
&esp;&esp;杜若枫很累,人都出去了,她顿时把自己摊平在他腿上,半闭着眼闭目养神,一只手却不安分地伸上去,穿过衣襟,从缝隙里扣开一颗衬衫扣子,把自己的手送到他胸肌上,仿佛充上了电,蔫头蔫脑的神态霎时清明许多,眼睛似乎都有点光了。
&esp;&esp;“有点事耽搁了。”她说。
&esp;&esp;略显敷衍的解释,以往她总有说不完的话,做一顿饭恨不得把每样食材每个步骤介绍给他,最近她好像总是很忙,话也少了,懒得解释了,总是很累,只偶尔色欲熏心的时候看起来生动点儿。
&esp;&esp;所以他被摸了个遍,也没动。
&esp;&esp;脑子里莫名浮现一些不好的案例。
&esp;&esp;荷尔蒙退却,激情散尽,爱情如同泡沫破溃后,还能留下的那些东西,足够支撑婚姻吗?
&esp;&esp;这事其实他在很多年前还未接受她的时候就想过。
&esp;&esp;她的妹妹、妻子,年纪小一点,天真,冲动,做什么都是可以原谅的,他总要多考虑一点。
&esp;&esp;他可以做她一辈子的哥哥,做她永远的后盾。
&esp;&esp;他曾设想过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适时放手,让她另觅新欢,她如果愿意,他继续当她哥哥,她如果不愿意,也可以做陌生人,他偷偷关照她就是了。
&esp;&esp;但多年过去,她表现出一丁点的敷衍和疏离,什么理智与情感,全顾不上,满脑子都是如果她有了别人,他就杀了那个奸夫,觊觎有夫之妇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esp;&esp;他甚至连问她一句你最近在忙什么都问不出口。
&esp;&esp;明明了解她一切动向,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话少了沉默了,为什么每天那么晚回家,为什么明明约了一起吃饭,以前总兴致勃勃,这次迟到四十三分钟却连个理由都懒得讲。
&esp;&esp;服务生送餐进来,杜若枫才恋恋不舍收回手,指尖勾了勾他的手指,满血复活地去吃饭,中途虽然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但他能感觉到她有点心不在焉,一直出神。
&esp;&esp;“最近很累?”他试探问。
&esp;&esp;他很少问这些,她每天干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在他这里都是透明的,每天看她好了什么都能猜出来她的状态和心理活动,可第一次有一种猜不透她想法的感觉。
&esp;&esp;所以越是这样他越是不安。
&esp;&esp;杜若枫点头,旋即又摇头:“累,但如果你要跟我奋战到天亮,我也还扛得住。”
&esp;&esp;这玩笑很勉强,但杜少霆还是配合着嗤笑一声:“哪次不是累了倒头就睡,我对吃自助餐没兴趣。”
&esp;&esp;杜若枫撇嘴,嘟囔一句:“你也没少吃。”
&esp;&esp;说完沉默了,俩人气氛变得有些古怪,这情况很少有。
&esp;&esp;“今天不高兴?发生什么了。”他再一次试探。
&esp;&esp;以往他抛出了问句她恨不得从盘古开天开始讲。
&esp;&esp;今天显然没兴致,闻言摇头:“没什么,就是最近没睡好,开了一天会,特别累。”
&esp;&esp;“那就休息几天,我去替你上班。”他吃好了,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一把开心果,剥好了放在碟子里,这会儿推给她。
&esp;&esp;杜若枫习以为常地捻起来吃,再次摇头:“这么点事我都处理不好,显得我很没用。”
&esp;&esp;“不需要有用,会花钱,知道把活儿安排给会干活儿的人就行。”
&esp;&esp;“很有道理,但我爱工作,工作使我充实。”
&esp;&esp;“嗯,你想怎么都行。只是宝贝,记得出去别这么说,容易挨揍。”
&esp;&esp;杜少霆看她吃好了,抽出纸巾给她擦手,顺便把她乱了的头发打理好,最后拿起她的外套和包包:“走吧,回家。”
&esp;&esp;杜若枫挽住他手臂,像个挂件一样靠在他身上,杜少霆这种跟所有人保持安全距离的人,此刻丝毫不觉得难受,唇角始终挂着平时少有的笑意。
&esp;&esp;他喜欢她贴近他时身上的重量,像怀抱着全世界。
&esp;&esp;“别走。”他没头没脑说了句,“别离开。”
&esp;&esp;“不走,”杜若枫没听清,还以为他让她别回公司,“我跟你车走。”
&esp;&esp;一辈子跟着他就好了。
&esp;&esp;他忽然就想起自己送她第一辆车的时候,她坐在驾驶座,歪头看向车外的他,笑容明媚灿烂:“哥哥,我要开去兜风。今晚不回来了。”
&esp;&esp;他点头,挥手,再三叮嘱她小心,注意安全,有事给他打电话。
&esp;&esp;然后站在那里,看着车子疾驰而去,久久没有动。
&esp;&esp;像亲手放飞了养大的小鸟儿,心情空落落的,难过和不舍无尽地蔓延。
&esp;&esp;盼她自由,又想永远留住她,告诉她:你可以一辈子依赖哥哥。
&esp;&esp;作者有话说:
&esp;&esp;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