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31章 倒计时31 倪夏在发现
&esp;&esp;“十年了呀?”
&esp;&esp;赖秀媛脸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如此生动丰富的表情。
&esp;&esp;她张着嘴笑, 一味地点头,看看游决,又看看方嘉林, 许久才又问道:“那在一块儿多久啦?”
&esp;&esp;两双看着游决的眼睛, 一方眼里是欣慰,一方眼里是惊诧。
&esp;&esp;他夹在这两道目光里,喉咙干涩,难以挤出一个回答。
&esp;&esp;这时,顾雁凡走了进来。
&esp;&esp;“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esp;&esp;“小决谈恋爱了。”
&esp;&esp;赖秀媛说, “是认识了十年的女孩子。”
&esp;&esp;“十年?”
&esp;&esp;顾雁凡笑道,“那不是高中就认识了?”
&esp;&esp;她说的话, 也正是方嘉林震惊的地方。
&esp;&esp;照游决所说,他的女朋友应该是读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了。
&esp;&esp;但方嘉林完全不记得他和哪个女同学有特别的交情。
&esp;&esp;如果不是同学,那更没见游决认识什么校外的女生。
&esp;&esp;“是高中同学吗?”
&esp;&esp;顾雁凡其实不喜欢插手儿子的个人生活,但眼见着赖秀媛高兴, 她就顺着这个话题多问了几句。
&esp;&esp;又见方嘉林满脸疑惑, 她问:“嘉林不知道啊?”
&esp;&esp;“我不知道啊, 我以为是他同事。”
&esp;&esp;方嘉林转头看游决, “难道是实验高中的同学?”
&esp;&esp;实验高中,是游决转到江城一中前就读的学校。
&esp;&esp;接连几个问题,像烧红的炭火, 蒸发了病房里的空气,只剩下刺鼻的消毒水味, 黏糊在呼吸之间。
&esp;&esp;游决没有回答任何人,只是走到床前,俯身替赖秀媛掖好被子。
&esp;&esp;“别问这么多了,好好休息, 等你好了,我带她来看你。”
&esp;&esp;赖秀媛顺势拍拍游决的手。
&esp;&esp;“我没事,我好着呢。”
&esp;&esp;“那就先让奶奶休息吧。”
&esp;&esp;时间实在不早了,赖秀媛高兴归高兴,再说下去,终究对身体不好。
&esp;&esp;顾雁凡上前揽着游决和方嘉林,说道:“今晚我陪着奶奶,你们也早点回去。”
&esp;&esp;赖秀媛也说:“那快回去吧,都早点睡。”
&esp;&esp;“好。”
&esp;&esp;游决朝方嘉林抬抬下巴,示意他一块儿出去。
&esp;&esp;随即先一步迈了腿。
&esp;&esp;方嘉林担忧不舍地看了眼赖秀媛,才起身。
&esp;&esp;转身之际,却被一只苍老的手拉住了手腕。
&esp;&esp;他回过头,听见赖秀媛有气无力地说:“小决心软,又容易冲动。你现在回来了,以后大事小事都多帮他出出主意。”
&esp;&esp;怎么听都像在交代后事。
&esp;&esp;方嘉林鼻头一酸,将她的手塞回被窝里,安抚道:“我知道的,奶奶,你别操心,好好养病就行。”
&esp;&esp;-
&esp;&esp;游决从小走路就快,方嘉林晚半分钟出来,以为他肯定已经到电梯口了。
&esp;&esp;一转头,却见游决就等在病房外的走廊上。
&esp;&esp;他靠墙而立,垂着头,本就白皙的皮肤在医院灯光的照射下更显得没什么血色。
&esp;&esp;“别担心了。”
&esp;&esp;方嘉林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顾阿姨都说没什么大事了。”
&esp;&esp;游决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方嘉林。
&esp;&esp;但目光相接的那一瞬,他眯了眯眼,移开视线,仿佛被强光刺痛。
&esp;&esp;方嘉林心底都颤了颤。
&esp;&esp;他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esp;&esp;“奶奶的情况是不是不好?游决,你跟我说实话。”
&esp;&esp;许久,游决才开口。
&esp;&esp;“不太好。”他皱起的眉头都轻颤着,“重度中风的前兆。”
&esp;&esp;重度中风意味着什么,连方嘉林这个完全的外行都知道。
&esp;&esp;他半张着嘴,面色霎时如土。
&esp;&esp;两人都没再说话。
&esp;&esp;本来想问的事情,方嘉林也没了心思。
&esp;&esp;而后他们沉默地离开医院,一步一步,脚上像灌了铅。
&esp;&esp;-
&esp;&esp;那通电话挂断后,倪夏一晚上都没再收到游决的消息。
&esp;&esp;她以为那句话不是结束语。
&esp;&esp;“我先接个电话。”,听起来,明明应该还有下一句潜台词——
&esp;&esp;等会儿给你打过来。
&esp;&esp;可是他没有。
&esp;&esp;甚至连消息都没再发一条。
&esp;&esp;倪夏想,他应该是接了个工作电话,忙完已经是深夜,倒头就睡了。
&esp;&esp;可是第二天,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esp;&esp;倪夏在家写了一整天的脚本。
&esp;&esp;期间手机源源不断地进来,几乎都是雷琬和谷雨声。
&esp;&esp;到了下午五点,天色渐暗,餐厅的灯光已经不够用了。
&esp;&esp;雷琬催得紧,倪夏只好打开所有灯光,准备继续工作。
&esp;&esp;但坐下来时,脖子袭来阵阵酸胀。
&esp;&esp;倪夏一边揉着后颈,一边瞥向手机。
&esp;&esp;等她意识到自己今天总是无意识打开手机,看到没有游决的消息时,忽然涌上一阵委屈。
&esp;&esp;其实以往游决没事的时候也不会联系她。
&esp;&esp;案子没有新进度的时候,五六天没有动静也是常事。
&esp;&esp;可是当昨晚游决告诉她接下来的事情只有等法院开庭,并且要等两三个月时,她立即感到了一股失去感。
&esp;&esp;两三个月的等待,似乎预示着长时间的停滞。
&esp;&esp;不仅是官司进度的停滞。
&esp;&esp;她有预料,却没想过游决将暂停键按得这么利落直接。
&esp;&esp;他好像真就消失了,这两三个月不会再出现。
&esp;&esp;而倪夏也找不到什么合理的理由,不管不顾地扎进他的生活。
&esp;&esp;其实以前也不曾深思熟虑地找过理由,只是凭借着那五千万的驱动力,和她莽撞的勇气。
&esp;&esp;但勇气这种东西是会衰竭的。
&esp;&esp;比如现在,倪夏就连主动给他发一条消息的勇气都没有。
&esp;&esp;灯火通明但死寂的屋子里,倪夏陷入了深深的挫败中。
&esp;&esp;看来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esp;&esp;什么吃醋,什么在意,都是她的错觉。
&esp;&esp;游决只把她当作客户而已。
&esp;&esp;官司进度一暂停,他就把她抛到九霄云外了。
&esp;&esp;挫败之外,还有更浓的委屈。
&esp;&esp;倪夏绷着脸看向壁炉上的水彩画,驾驶着潜水艇的贝莉明明那么神采飞扬,势不可挡。
&esp;&esp;她凭什么要屡战屡败,还屡败屡战。
&esp;&esp;世界上又不是只有游决一个男人。
&esp;&esp;思及此,倪夏突然拿起了手机。
&esp;&esp;打开微信列表滑了滑,倪夏又烦闷地丢开了手机。
&esp;&esp;和游决条件一样好的男人不是没有。
&esp;&esp;甚至有一些,还曾直接地跟倪夏表达过好感。
&esp;&esp;但倪夏能想象,她要是突然跟人家提出短时间内结婚,人家大概率也会先拒绝。
&esp;&esp;她哪还有时间去商量,又怎么让家人相信她这么快换了个心仪的对象并且要结婚。
&esp;&esp;到时候爷爷直接亲手把她打成诈骗犯。
&esp;&esp;更重要的是。
&esp;&esp;她一想到要和念头里闪过的那些个男生突然结婚,心里就生出一股惶恐和抵触。
&esp;&esp;真烦。
&esp;&esp;倪夏抱着双臂,走到窗边看湖景,独自生着闷气。
&esp;&esp;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esp;&esp;倪夏一颗心猛地提起,和自己僵持了好一会儿,才三两步走回餐桌旁。
&esp;&esp;但打来电话的是冯天慧。
&esp;&esp;悬起的心又落下,顺便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esp;&esp;“妈妈。”
&esp;&esp;倪夏接起电话,声音蔫蔫儿的,“怎么啦?”
&esp;&esp;“你爸说下午跟你爷爷打电话的时候听到他有点咳嗽。”
&esp;&esp;冯天慧说,“你晚上去看看爷爷吧。”
&esp;&esp;“严重吗?是不是感冒了?”
&esp;&esp;“他说就是昨晚有点着凉,但他总不当回事。最近流感又严重,你还是去看看我们才放心。”
&esp;&esp;“行,我这就去看看。”
&esp;&esp;倪夏没敢耽误,换了身衣服便匆匆出门。
&esp;&esp;到爷爷家时,刚好六点,他本人都还在回来的路上。
&esp;&esp;倪夏看保姆罗阿姨正在准备晚饭,便在厨房跟她聊了会儿。
&esp;&esp;罗阿姨说倪建国昨晚是有点着凉,不过吃过药后,今早起来好多了。
&esp;&esp;除了喉咙还有点痒,没有其他症状。
&esp;&esp;罗阿姨照顾倪建国十多年了,做事细心妥贴。
&esp;&esp;她这么说,倪夏便放下了一半心。
&esp;&esp;另一半心,是在听见倪建国中气十足的骂声时放下的。
&esp;&esp;从厨房往窗外看去,倪建国一边下车,一边打着电话,不知道又在骂哪个经理。
&esp;&esp;而紧随着他下车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esp;&esp;“徐阿姨?”
&esp;&esp;倪夏走到门口去迎接,“您怎么来啦?”
&esp;&esp;“夏夏也在啊。”
&esp;&esp;倪建国一边骂着人,一边目不斜视地走进客厅,留徐绍心和倪夏在门口说话,“我今天去工厂里处理点事情,倪总叫我顺便来吃个晚饭。”
&esp;&esp;倪夏指指倪建国的背影。
&esp;&esp;“又有人闯祸啦?”
&esp;&esp;徐绍心撇下嘴巴点点头。
&esp;&esp;“嗯,生气着呢。”
&esp;&esp;两人小心谨慎地走进餐厅,待徐绍心落座后,倪夏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esp;&esp;徐绍心道了声谢,便拿出手机处理工作消息。
&esp;&esp;房子里声响不少,厨房里热油下锅的声音,爷爷满腔怒火的责骂,都在耳边,倪夏却感觉很空寂。
&esp;&esp;她安静地坐了会儿,侧头看着徐绍心。
&esp;&esp;处理工作时如出一辙的神色,让倪夏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esp;&esp;告诉自己不要问不要问,但憋了不到两分钟,她还是开口道:“徐阿姨,咱们公司江城这边的业务不都交给游律师了吗?今天怎么是您过去处理啊?”
&esp;&esp;上回在北港吃饭时,她在席间了解到,自从分公司成立,徐绍心便把倪家公司江城这边的业务全权交给了游决,她主要负责北港的业务。
&esp;&esp;“哦,他今天休假。”
&esp;&esp;徐绍心说。
&esp;&esp;休假啊……
&esp;&esp;倪夏闭上了嘴,心里更闷。
&esp;&esp;徐绍心没注意到身旁女孩的低落,看完了助理发的消息,才放下手机,继续说道:“他奶奶昨晚进医院了,他得在医院守着,请了几天假。”
&esp;&esp;“啊?”
&esp;&esp;倪夏抬眼,“严重吗?”
&esp;&esp;徐绍心神色凝重,摇摇头。
&esp;&esp;“具体情况他没说,不过请了好几天假,估计不太乐观。”
&esp;&esp;-
&esp;&esp;清晨的住院部,其实不算安静。
&esp;&esp;推车碾过地砖的闷响,血压计袖带充气的嘶嘶声,还有护士们交班时的低语,都从半掩的门缝里渗了进来。
&esp;&esp;游决索性将门大打开,给闷了一夜的病房透透气。
&esp;&esp;护工送了早饭过来,赖秀媛吃了几口就又睡了过去。
&esp;&esp;游决又去病房的浴室里洗了一把冷水脸。
&esp;&esp;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才想起他忘了带剃须刀过来。
&esp;&esp;这才一晚上,下巴就泛起一层青灰色的薄雾,摸上去像细砂纸。
&esp;&esp;头发也乱,身上穿的圆领套头卫衣更是因为在陪护床蜷身睡了一夜而皱巴巴的。
&esp;&esp;他擦干脸,急匆匆往外走去,打算去医院食堂吃点东西。
&esp;&esp;刚跨出门,他一抬头,目光突然定格。
&esp;&esp;走廊里的日光灯照了一夜,把白色的墙照得发灰。
&esp;&esp;倪夏穿着浅色的衣服,在这冰冷的走廊里慢慢前行。
&esp;&esp;她左手抱着一束花,右手拎着一篮水果,每经过一间病房,就停下来打量墙面显示器上的病人信息。
&esp;&esp;游决一动不动地站着,视线黏在她身上。
&esp;&esp;直到她侧过头,就要看过来时,游决第一反应是想退回病房里。
&esp;&esp;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esp;&esp;他刚有这个念头,就看见倪夏在发现他的那一瞬,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esp;&esp;“老公!”
&esp;&esp;轻快,又熟悉的声音。
&esp;&esp;心跳仿佛停顿了一瞬。
&esp;&esp;紧接着一股巨大如浪潮般的暖意不由分说地涌入胸腔,挤走了空气,让呼吸变得困难。
&esp;&esp;倪夏见游决只定定地看着她,立刻原地不动,抿住嘴。
&esp;&esp;用老实的眼神向他认错——
&esp;&esp;不乱叫了嘛。
&esp;&esp;接着才继续朝他走去。
&esp;&esp;在她迈腿的那一刻,游决也突然走了过来。
&esp;&esp;他的步子更大,更快。
&esp;&esp;三两步走到了她面前。
&esp;&esp;“你怎么过来了?”
&esp;&esp;“我听徐阿姨说你奶奶生病了。”
&esp;&esp;倪夏朝他身后不远处的病房看了眼,“我想过来看看,方便吗?”
&esp;&esp;“方便。”
&esp;&esp;说罢,游决接走了她手里那篮水果。
&esp;&esp;整整十几斤,倪夏从停车场拎上来的这会儿工夫,手腕就酸得不行。
&esp;&esp;被游决接过后,手里没了重量,她放松地甩了甩手腕。
&esp;&esp;下一秒,手掌突然被握住。
&esp;&esp;温热的体温,不轻不重的力道,扣紧的掌心。
&esp;&esp;倪夏倏地睁大了眼睛,上半身几乎是僵硬的,由着游决牵着她走进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