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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sp;&esp;第55章

    &esp;&esp;兰摧玉决定要养废傅寒灯。

    &esp;&esp;但傅寒灯每天守着他,什么都干不了,当务之急还是要先离开这里才行。

    &esp;&esp;他越发努力地收拢残权,脑子里全是自己重临九霄的大业。

    &esp;&esp;八百年对他来说其实并不长,毕竟即便是现在,他偶尔一闭眼,再睁眼的时候都几个月近一年多过去了。

    &esp;&esp;隐隐约约,他感觉外面似乎又来了一些人,也不知道傅寒灯究竟有没有跟他们过过招,只是他每次醒来的时候,小木屋都好好挂着那盏灯,即便他们已经走得越来越深。

    &esp;&esp;傅寒灯似乎已经习惯了他安安静静的样子,他依旧会定期擦剑,从对方入睡等到对方醒来,然后温上一碗热乎乎的小甜汤,偶尔甚至还会给兰摧玉做几个菜。

    &esp;&esp;有时候兰摧玉会感觉自己不是在修炼,而是在……换个地方养懒。

    &esp;&esp;他脑子里全是养废傅寒灯的大计,可事实上,他好像正在被傅寒灯养废……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他现在戒掉甜汤、软塌、木屋还有小花园,并不能为他的登天大计添砖加瓦……可他要怎么样养废傅寒灯呢?

    &esp;&esp;“傅寒灯。”这日醒来,兰摧玉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你给自己做个辣椒炒肉吧。”

    &esp;&esp;他记得傅寒灯之前说过,他最爱的就是辣椒炒肉。

    &esp;&esp;虽然他并不会做这道菜,但傅寒灯是他的,他命令傅寒灯给傅寒灯做一道菜,再命令傅寒灯把自己养废,归根结底,也就等于是兰摧玉在把傅寒灯养废。

    &esp;&esp;这逻辑完全没问题。

    &esp;&esp;傅寒灯显然也怔了一下:“想吃这个了?”

    &esp;&esp;“不是。”兰摧玉道:“是本尊赏你的,你要吃,而且,本尊允许你可以吃三碗米饭。”

    &esp;&esp;“……”傅寒灯越发受宠若惊:“我,我么?”

    &esp;&esp;兰摧玉非常笃定地点了点头。

    &esp;&esp;非要说起来,傅寒灯其实倒也并不是有多爱吃,只是他从天缺去人间,又不爱修炼,除了吃吃喝喝好像也没什么其他能做的事情。

    &esp;&esp;可……当年他一句戏言,兰摧玉却记到了现在。

    &esp;&esp;他觉得他很爱吃辣椒炒肉,所以,他允许他吃……这从某种程度来看,岂不是兰摧玉在奖励他?

    &esp;&esp;是因为他最近的剑意又有增长?

    &esp;&esp;傅寒灯心下惊喜,又仔仔细细将照器炉内的炉心调整了一下。

    &esp;&esp;那里面依旧温养着残破的剑身。

    &esp;&esp;兰摧玉的残权越收越多,好像也就对他越来越好了……他猜测这或许是因为他灵性增长,神思也比之前清明的原因,虽然很多时候依旧不太讲理,可却已经开始用最朴素的方法关心他了。

    &esp;&esp;他站在小灶旁边翻着锅,心里一时又有些软。

    &esp;&esp;兰摧玉,本是个是很好的人。

    &esp;&esp;于是这次兰摧玉再次睡去之后,他又开始加倍努力。说来也怪,人心情好了,似乎什么都能顺遂一些。有兰摧玉在,这遗骸内的很多权柄已经无法再影响到他,他甚至借用此地浓郁的神息,修为越发快速了起来。

    &esp;&esp;这还是他内化之后的很多灵息,先一步紧着兰摧玉的情况下。

    &esp;&esp;他在外面修炼,兰摧玉在里面收权。兰摧玉为他降低了此地对普通修士的影响,甚至压住了他身上逆承之后依旧偶尔冒出来的反噬。而他似乎也能大大帮助到兰摧玉,对方近日已经醒得越来越频繁了。

    &esp;&esp;两人之间,越发有了一荣俱荣的牵系。

    &esp;&esp;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兰摧玉刚刚醒来,就发现傅寒灯已经坐在了他身边。傅寒灯甚至已经摸清楚了他醒来的规律,连续几次下来,他每次醒来第一眼都能看到对方。

    &esp;&esp;对方微微张开双臂,兰摧玉便习惯性地想朝他胸前蹭,但还没碰到对方,他就停下了动作。

    &esp;&esp;他看着傅寒灯。

    &esp;&esp;傅寒灯也看着他。

    &esp;&esp;兰摧玉是愣怔的。

    &esp;&esp;傅寒灯眼底带着熟悉的温和,还有隐隐的忍俊不禁。

    &esp;&esp;“你……”

    &esp;&esp;“嗯。”

    &esp;&esp;“你,神游了?”

    &esp;&esp;不可能啊,他睡前对方也不过刚刚元婴而已,人的天赋再怎么高,也不可能高成这样。

    &esp;&esp;毕竟人要证道,就要退却本身中属于人的一部分,强行去与外道相合。神游最难之处,便是要在万千大道之中,找到最契合自己的那一条……即便傅寒灯清楚了剑是他此生之道,他这么快就不做人了?

    &esp;&esp;除非……

    &esp;&esp;他脑子里那个本能抗拒的答案再一次翻涌了出来。

    &esp;&esp;自己当年到底为什么要庇护这样一个人?他身上的天机遮断,到底在遮什么?

    &esp;&esp;可惜兰摧玉如今相比当年还是远远不足,只能从推测去猜这件事,而无法给出确定的答案。

    &esp;&esp;最主要的是,他依旧在本能抗拒那个可能。

    &esp;&esp;“……不高兴?”

    &esp;&esp;“没有。”兰摧玉下意识回答,但事实上,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esp;&esp;其实他想过傅寒灯若肯努力,修炼速度必然会快于常人的,一来他身上有自己的道痕庇佑,二来他有自己为剑,自己在吞噬残权的时候也在辅佐他,三来他本身就是五灵根,后期修炼本就更加容易,四来便是此地的特殊……

    &esp;&esp;几乎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皆集中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esp;&esp;但……他为什么要那么努力?!

    &esp;&esp;他都允许他吃辣椒炒肉了,不是吗?

    &esp;&esp;他每天不好好吃自己的炒肉,这么努力干什么?

    &esp;&esp;本来他八百年之后就能去找新的执剑人了,现在岂不是要两千年?

    &esp;&esp;虽然两千年也不是很长……

    &esp;&esp;嗯,两千年,也不是很长,弹指一挥罢了。

    &esp;&esp;兰摧玉重新安慰好自己,道:“我们出去吧。”

    &esp;&esp;不能再留在这里了,继续留下去,傅寒灯不定要突破到什么境界。

    &esp;&esp;若他在此地羽化,那自己就只能提前与他一战了。

    &esp;&esp;兰摧玉皱紧了眉。

    &esp;&esp;傅寒灯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一边取出甜汤递给兰摧玉,一边点头道:“那就出去。上次你说我元婴之后就摆一桌,结果刚元婴不久就遇到那么多事……这次出去,我们去最好的酒楼,吃最好的席面,如何?”

    &esp;&esp;他明明看上去还是很爱吃的啊……兰摧玉点头,道:“好……本尊也恢复不少,这次出去,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esp;&esp;谁再刺激他进步,兰摧玉就要跟他没完!

    &esp;&esp;傅寒灯笑了一下。

    &esp;&esp;在兰摧玉沉睡的时候,傅寒灯其实又一次尝试过手握悬铎,不知为何,他那新生的剑骨竟然与这把神剑尤为契合,当他握剑的那一瞬间,就好像能与那把剑完全融为一体。

    &esp;&esp;不需要兰摧玉站入他的身体,也不需要兰摧玉再出口指导,他就已经知道要怎么用它。

    &esp;&esp;若此刻让他重新回到沉沙城的那天晚上,他甚至有把握,在那手捧山川印的羽化仙者身上,划一道真正的口子。

    &esp;&esp;傅寒灯当然知道,这依旧是蚍蜉撼树。

    &esp;&esp;可那又如何,只要有兰摧玉在,他手中的剑,只会越来越快。

    &esp;&esp;直到真正领悟自己剑道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兰摧玉往日跟他说过的话,其实都别有深意。

    &esp;&esp;目视剑锋所指之处,相信自己手中之剑,也要相信自己所爱之人……

    &esp;&esp;他果然是剑道魁首。

    &esp;&esp;每顿悟一次,他对兰摧玉的敬意便如爱意一般更深一分,也越发清楚自己的剑骨为何而生,更清楚自己的道是因何而存。

    &esp;&esp;兰摧玉说让他好好做他的执剑人。

    &esp;&esp;可傅寒灯真正想做的,却是能护住他的那把剑。

    &esp;&esp;就像当年粉身碎骨也要护住他的悬铎一样……只是悬铎不懂人之私欲,仍愿为他另寻执剑人。

    &esp;&esp;可傅寒灯不一样。

    &esp;&esp;他既要做兰摧玉手中那把最锋利,最可信之剑,也要做他身边最亲近,最不可让渡之人。

    &esp;&esp;准备离开的时候,兰摧玉才发现傅寒灯又给他做了一桌子好吃的。

    &esp;&esp;中间甚至摆了一条新鲜的烤鱼。

    &esp;&esp;他一边拿起筷子遵从本能,一边又忍不住困惑:“你到底哪来这么多食材?”

    &esp;&esp;“有些是灵府里存的。”傅寒灯给他盛了米饭,道:“有些是我从秘境里面新取来的。”

    &esp;&esp;“……秘境?”兰摧玉倒是也知道,古神遗骸之中经常会发生空间错乱,同时也会不定期出现一些上古秘境的入口,可他窝在剑中吞噬残权就已经够累了,自然也没心思去找什么秘境。

    &esp;&esp;……这小子果然是天道,呸,果然是自己庇护之子吧?

    &esp;&esp;已经足够幸运了,竟然还能另外寻到秘境入口?

    &esp;&esp;“是凭空出现的。”傅寒灯随手指了指他经常爱坐的断崖上面,道:“那日我如常修炼,就忽然感觉山脉一阵动荡,我本来担心是此地空间又在置换,便想着要先过来跟你待在一起,没想到刚下来,就看到那地方变成了一个秘境入口。”

    &esp;&esp;“……”还是秘境自己贴脸找过来的。

    &esp;&esp;“确定它稳定之后,我便操纵傀儡进去抓了几条鱼。”

    &esp;&esp;“你就抓了几条鱼?”

    &esp;&esp;“嗯……”傅寒灯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过于不上进,不由悄悄朝他看了一眼。

    &esp;&esp;主要是兰摧玉还在沉睡,他若带他深入,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对残权的收拢。

    &esp;&esp;但若不带着他,稍后再次发生空间置换,即便他走出秘境入口,也很难再找到兰摧玉了。

    &esp;&esp;兰摧玉很快吃饱喝足,当机立断:“进去看看!”

    &esp;&esp;这种地方的秘境,极有可能是上古时代便留下来的,换句话说,里面可能有适合做须弥宫殿的空桑玄檀。他还记得,傅寒灯想要一个可以搬动的家。若有了这东西,对方也许就会想搭院子,而不会再成天想着怎么修炼了。

    &esp;&esp;谁能想到呢,几年前他还在每天逼着傅寒灯修炼,到如今,竟然要开始阻止他往上爬了。

    &esp;&esp;等到傅寒灯把周围的一切收拾起来,两人便一同乘小舟掠向了那秘境,一进去,兰摧玉的眼前便亮了一下。

    &esp;&esp;他们像是误入了一段从上古时代截下来的春日。

    &esp;&esp;高不可见顶的巨木撑开浓绿树冠,树身之上缠着一层层发光的藤蔓,叶片大如舟楫,风一吹,便有细碎的灵光从叶脉间簌簌落下,像一场不会沾湿衣摆的雨。

    &esp;&esp;远处有异兽踏过浅水,鹿角生花,脊背覆着一层青金色鳞片,又有长尾灵禽自云雾之间掠过,羽翼展开时,几乎能遮住半片天光。

    &esp;&esp;更深处,山峦层叠,灵瀑倒悬,隐约还能看见一座残缺的神殿悬在半空,殿柱断了大半,却仍有古老神纹沿着石阶一明一灭。

    &esp;&esp;“这种地方,绝对有好东西。”兰摧玉直接驱动小舟,疾速朝着远处的神殿掠去,可人还未至,便忽然发现了战斗的动静。

    &esp;&esp;一道清寒剑光在半残缺的神殿之中炸开,皎若明月,冷若霜华。兰摧玉先是看到了一个身上染血的白袍老者,随后才看到一头形如巨犀,背生骨翼的异兽。

    &esp;&esp;那异兽额前独角已经断了半截,断口处血光淋漓,却仍有一圈圈金色纹路不肯熄灭。它每一次踏足,整座半残神殿都随之震颤,背后骨翼展开时,甚至能隐约牵下一缕极淡的天光。

    &esp;&esp;它长嘶着,像是在愤怒,又像是在质问,双目都隐隐赤红。

    &esp;&esp;兰摧玉微微拧了拧眉,道:“玄牝犀,这东西性格一向温顺,竟然会被激怒至此……”

    &esp;&esp;“独角承命纹,骨翼负天光的玄牝犀?”傅寒灯之前曾经在古书上见过这种异兽:“它不是验道之兽么?”

    &esp;&esp;听说道心清正之人,甚至可以让它主动低头,借天光一照自身道果,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修士故意与它为敌,因为它若不肯低头,便说明问道之人本就不够格。

    &esp;&esp;这个时候,绝大部分修士最应该做的就是继续修炼,因为玄牝犀给出的答案,本就是天意,继续强求毫无意义。

    &esp;&esp;“这小辈到底想干什么,竟然非要断它一角?”

    &esp;&esp;要知道,玄牝犀属于上古神兽,它身上可没什么能用来入药的东西。

    &esp;&esp;兰摧玉话音刚落,那老者便又缓缓拂袖,万千剑光在周身凝成半弧,他咳了一声,道:“对不住,如今后世羽化无望,祖师被迫寄身于剑……咳,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送祖师重临九霄,为后世再辟仙途,老夫便是折了这把老骨头,也要一试。”

    &esp;&esp;玄牝犀发出怒吼,猛地朝他扑了过去,剑光流转,他脊背笔直,万千剑影直迎异兽而去。

    &esp;&esp;兰摧玉怔怔看着这一幕,慢慢扭脸去看傅寒灯:“他说的祖师……是我么?”

    &esp;&esp;“……” 傅寒灯道:“从他的剑意来看,应当是琅华一派。”

    &esp;&esp;他这么一说,兰摧玉也想到了什么,道:“他是琅华那个登虚小祖?”

    &esp;&esp;……虽然知道对方在兰摧玉面前确实是小,但小祖这个说法也实在古怪。傅寒灯没忍住,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esp;&esp;琅华的登虚老祖名元如晦,是沈怀璧的师叔祖,辈分高得吓人。如今琅华那些小弟子见了他,只怕连该磕几个头都算不明白。

    &esp;&esp;他也是如今九州大陆最年长的一位老祖,寿数近九千,距离羽化仅一步之遥。

    &esp;&esp;上次便听乌藏春说过他进入了古神遗骸,倒是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

    &esp;&esp;可他为何要来取玄牝犀角,还口口声声说要送兰摧玉重归九霄呢?

    &esp;&esp;那玄牝犀毕竟是上古异兽,即便被割了一角,也远远不是一个重伤的登虚所能对抗,一人一兽短暂缠斗之后,那异兽的利爪已经直接冲着他的心脏而去。

    &esp;&esp;元如晦眉心微沉,手中长剑强行翻转,似乎想以剑身硬挡这一击。可他伤势太重,灵息稍一运转,唇边便又涌出一缕血来。

    &esp;&esp;眼看那一爪便要落下。

    &esp;&esp;一道剑光忽然横入其中。

    &esp;&esp;那剑光不似琅华那般皎洁,也不似凌霄那般清寒,更不似太阿一样刚正,可却极快。

    &esp;&esp;几乎是元如晦眼前一花,傅寒灯便已经出现在他身前,手中残剑横斜,硬生生挡住了玄牝犀那一爪。

    &esp;&esp;轰然一声巨响。

    &esp;&esp;半残神殿震落无数碎石。

    &esp;&esp;元如晦被余波震得后退半步,抬眸看向挡在身前的年轻人,眼底终于露出一抹错愕。

    &esp;&esp;神游?

    &esp;&esp;一个神游,竟能接住玄牝犀一击?

    &esp;&esp;不等他看清对方所执之剑,傅寒灯便已经借着那一爪的余势侧身掠开,手中剑光一引,将玄牝犀的攻势生生牵向了小舟前方。

    &esp;&esp;兰摧玉虚虚抬手。

    &esp;&esp;方才还凶残疯狂的玄牝犀顿时微微停步,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极为熟悉的古老气息。

    &esp;&esp;它赤红的双目慢慢恢复了几分清明,庞大的身躯也一点点伏了下去。

    &esp;&esp;下一瞬,它竟将断了半截的独角往兰摧玉面前凑了凑,喉间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

    &esp;&esp;那样子,竟像是在……告状。

    &esp;&esp;元如晦怔怔看着这一幕,一时像是连伤势都忘记了。直到胸口气血翻涌,他才抚着心口重重咳了一声,缓缓掠过来,道:“多谢两位小友相救……”

    &esp;&esp;他又看了一眼那玄牝犀,压下心中的那抹惊疑,道:“只是此地凶险,你们二位,咳咳……若无其他事,还是早些离开吧。”

    &esp;&esp;他说罢便准备离开,却闻兰摧玉开口:“为何要折它的角?”

    &esp;&esp;像是发现兰摧玉在为它撑腰,玄牝犀也微微直起身体,对着他发出了一阵威胁的低吼。

    &esp;&esp;为防止那异兽再次攻击,元如晦不得不重新面对兰摧玉。

    &esp;&esp;他先用灵力将胡须上的血迹清理干净,才道:“你是驯兽一脉?”

    &esp;&esp;兰摧玉:“?”

    &esp;&esp;玄牝犀像是听懂了这句误认,又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将断角往兰摧玉面前拱得更近。

    &esp;&esp;兰摧玉摸了摸它的脑袋,皱眉道:“本尊问你,为何折它的角?”

    &esp;&esp;“本尊……”琅华老祖朝他看了一眼,慢慢像是笑了一阵,又咳了两声,道:“你年纪轻轻,口气倒是挺大。”

    &esp;&esp;这世上,倒也不是没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给自己封尊立派,可对于真正问道之人来说,尊者皆是天授,自己封的,都不过是笑柄。

    &esp;&esp;便是他,这样活了近九千年的登虚老祖,也不敢自称本尊。

    &esp;&esp;毕竟,他是剑道一脉,在他头上,有无极天圣那样的尊者存在,小辈岂敢挑衅天圣之威。

    &esp;&esp;兰摧玉像是怔了一下。

    &esp;&esp;这登虚小辈,竟然也认不出他的身份?

    &esp;&esp;他抿了抿嘴,旁边的傅寒灯已经道:“敢问前辈,可是琅华晦明老祖?”

    &esp;&esp;元如晦慢慢叹了口气,道:“老夫多年不问世事,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的道号……不错,是我。”

    &esp;&esp;“实不相瞒,我今日取这玄牝犀角,并不是为了替自己问道,而是为了送祖师回归。”

    &esp;&esp;兰摧玉在一旁看着他,傅寒灯便又道:“您说的那位祖师……莫非是,剑道魁首,万道始祖?”

    &esp;&esp;听他这样提兰摧玉,元如晦便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语气里也染上了些许的自傲,道:“正是。”

    &esp;&esp;“二位刚从外面进来,应该也听说了,祖师并未化道,而是被迫寄身于剑……”说到这里,他眸色又暗了暗,道:“祖师身边的仙使告诉我,后世之所以无法羽化,便是因为祖师那一剑斩断了天路,虽护住了九州,却也将自己困在了未竟之道里。”

    &esp;&esp;“若不能替祖师补全那条旧路,让他老人家重临九霄,后世仙途,也永无再开之日。”

    &esp;&esp;兰摧玉满脸困惑地去看傅寒灯,傅寒灯也略沉默了一阵。

    &esp;&esp;兰摧玉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一剑斩断了天路……照理说,他是一千六百多年举剑问天的,也是一千六百多年前被困在剑中的。

    &esp;&esp;而羽化之路已经断了五千年……怎么想也不像是跟他那一剑有什么干系的样子。

    &esp;&esp;而且……

    &esp;&esp;傅寒灯道:“请问是哪位仙使?”

    &esp;&esp;“朱吾仙使。”

    &esp;&esp;兰摧玉:“……”

    &esp;&esp;那天喊着要带他回仙界的小破孩么?这段时间他跑到这里来坑蒙拐骗了?

    &esp;&esp;元如晦道:“一万多年前,祖师的确从回春谷带走了一个医修,这么多年来一直随侍身侧,他能将这件事说的清清楚楚,甚至背得出逆死录,还有回春谷的诸多旧事……最重要的是,那人身上还有一缕不属于任何羽化者的道痕。”

    &esp;&esp;说到这里,元如晦的神色凝重了许多:“不出意外,应当就是祖师留给他的信物。”

    &esp;&esp;兰摧玉听得越发不明所以。

    &esp;&esp;傅寒灯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道:“那人后颈,或者腕骨内侧,可有一道灰白色细纹?”

    &esp;&esp;元如晦皱眉:“什么细纹?”

    &esp;&esp;傅寒灯道:“像针脚,也像鱼骨。平时看不出来,动用神识时,会浮在皮下。”

    &esp;&esp;元如晦一愣:“你怎么知道?”

    &esp;&esp;傅寒灯慢慢朝兰摧玉看了一眼,道:“是邢归鹤。”

    &esp;&esp;元如晦眉头一皱:“邢归鹤?那不是回春谷前三代的谷主么?他羽化失败,早已身陨了。”

    &esp;&esp;“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兰摧玉再次开口,这一次,元如晦也不确定起来,犹豫道:“他跟我说,只要找到玄牝犀角,借其命纹叩问天意,再以空桑云藤为承道之索,于古神遗骸内用祖师道痕镇住阵眼,令天律误以为祖师旧道未绝,最后……”

    &esp;&esp;他顿了顿,道:“以我登虚圆满的道果为引,强叩羽化之门。待那一线天门垂应,便可将自身所承仙机让渡给祖师,让他借此重临九霄。”

    &esp;&esp;傅寒灯听得眼皮微抽。

    &esp;&esp;一百多年不见,这邢归鹤的骗术还真是与时俱进……从前骗低阶修士做试承者,如今骗登虚老祖为他让渡仙机。

    &esp;&esp;即便傅寒灯并不能完全懂得元如晦说的具体怎么操作,可当他说什么让渡仙机的时候,他就清楚,这定是邢归鹤的计谋。

    &esp;&esp;九州的登虚……竟也单纯至此。

    &esp;&esp;难怪天缺人都爱去九州行骗。

    &esp;&esp;他的目光落在兰摧玉身上,未料对方竟然忽然避开了他的视线,脸色微微绷紧了起来。

    &esp;&esp;兰摧玉完全听懂了。

    &esp;&esp;什么叩问天意,承道之索,让渡仙机……说到底,不过是伪造天意,织造假路,再用他那一抹道痕拔高阵法位格,让天门有所感应。

    &esp;&esp;最后,再用元如晦的登虚道果为钥,骗出一线本该属于他的羽化应召……等到飞升通道大开,邢归鹤便可伺机而动,李代桃僵,踩着元如晦这截登天之阶,扶摇直上。

    &esp;&esp;……虽然邢归鹤此事做得实在低劣,可事实上,兰摧玉,原本也是准备这样做的。

    &esp;&esp;只要傅寒灯能达到登虚圆满,兰摧玉便可以用自身位格为他召唤羽化之门,只是那门内,傅寒灯不可能上得去。

    &esp;&esp;兰摧玉会借他的名,承他的命,再占据他的血肉,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

    &esp;&esp;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以傅寒灯自己的心性,原本就不可能走到那一步,他带他走到了后世很多人都不可能走到的终点,带他看过九霄之上的风景。到了最后,傅寒灯将这一身血肉与命数都还给他,不是天经地义么?

    &esp;&esp;他可是兰摧玉啊。

    &esp;&esp;他总不能一辈子被困于剑中吧?

    &esp;&esp;何况,他觉得自己甚至都不需要骗,便是拉一个人直白地告诉对方,让他为自己献祭,对方也未必不会同意。

    &esp;&esp;就像面前的元姓小辈,他都登虚圆满了,不也心甘情愿在为他让渡仙机?

    &esp;&esp;那厢,傅寒灯已经将邢归鹤之前的所作所为与元如晦简单说了,后者当即瞠目结舌:“竟还有这等事?!”

    &esp;&esp;“他可是回春谷前三代的谷主!”元如晦震惊不已,道:“昔日名声大噪的医道先贤,怎么会做出这等残害生灵、欺天夺道之事?!”

    &esp;&esp;他说完,便发现那红衣人忽然冷冰冰盯住了他。

    &esp;&esp;元如晦一时有些心惊。

    &esp;&esp;他竟然被一个小辈看得有些畏惧起来。

    &esp;&esp;兰摧玉重重一巴掌拍在了玄牝犀的背上,那异兽猝不及防,略惊恐地朝他看了一眼,慢慢朝着后方退了几步。

    &esp;&esp;元如晦悄悄朝它看,它便对元如晦呲了呲牙。

    &esp;&esp;傅寒灯自然也发现了兰摧玉的情绪不对,但他只以为对方是因为又提到了邢归鹤的缘故。

    &esp;&esp;他心中微微发软,轻轻拉了一下对方的手,却被对方重重拍了一下。

    &esp;&esp;傅寒灯有些无奈,却并未缩手,而是又尝试去拉他的手。虽然他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他却看得出来,兰摧玉这会儿是在……委屈。

    &esp;&esp;如此,他便更不可能由着他一个人生闷气了。

    &esp;&esp;在元如晦的视线之中,两人来回拉扯,兰摧玉接连拍了他好几下,可最终还是在傅寒灯锲而不舍的靠近下,硬邦邦地被他揽在了怀里,轻轻揉了揉脑袋。

    &esp;&esp;元如晦一直看着两人的动作,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容。

    &esp;&esp;如今的年轻小道侣,还真是单纯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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