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墓
夜深人静, 应池又一次从那个相同的梦境中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
醒不来的梦里,只有古墓中最后的一幕, 被无限拉长,她眼睁睁看着祁深的手臂剧烈颤抖, 看着他额角的青筋迸起,看着他死死地望着她。
那些细节被放大, 真实的,想象的,一切的一切,全部充斥在梦里,添油加醋般地告知她。
她看到他的嘴唇嗫嚅着, 却无声无息,她只能费劲看着口型猜。
“走……”
走?
对,走……他让她走。
于是, 她便一刻不停地走了,她没有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那令人窒息的黑暗,正在将他彻底吞噬。
她在梦里拼命奔跑, 想找到那个出口, 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绝望, 黑暗也渐渐要开始要接近她……
紧攥着被角, 应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又生生打了个冷战,她的后背上也全是冷汗。
直到摸到脸上,也是湿湿的, 那是也不知是何时流的泪,意识到的时候,早已泪流满面。
在黑暗中蜷缩起来,她无助地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很是崩溃。
为什么……为什么梦里要全是他最后的样子!为什么……为什么出口要找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不能心安理得!
理智告诉她,她不欠他的。
是他先夺走了她的自由,她只是拿回了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
他用命来换,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不关她的事。
可是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却在质问她。
当他按下机关,决定用自己换你时,你心中,可曾有过一丝一毫,希望他活下来的念头?
没有……
没有。
应池第一时间回答,却不敢再深想那个答案。
当意识的防线松懈,那份深藏着的负罪感,便化作梦魇,张牙舞爪地向她扑过来。
她利用了他的牺牲,头也不回地奔赴了她的新生。
她很清醒,也很冷静,但她也在清醒中自我鄙夷,在冷静中无法面对,她终究,也成了自己曾经最不齿的那类人。
为了自身,而漠视了别人的性命。
深深埋入膝盖的脸久久未动,应池的啜泣声也久久未歇。
声音不大,却听起来是如此难过。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上人单薄的脊背上。
白天坚韧的她,此刻也不过是一张一戳即破的伪装面皮。
藏着屏风后的人紧攥的拳头忽地松了。
他也在刻意压抑着自己越来越紧促的呼吸,死死地按着自己的胸口。
是伤口在疼,还是心在绞着疼,他分不清了,只感觉心脏抽动着,是翻江倒海的难受,一时疼得手脚痉挛,苦意也泛到了喉咙里。
最后他只能轻轻地抵住书案,撑住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最见不得她哭。
前几天的她很平静,惊醒来,静坐一会可以接着睡,可今日不知怎的……是怎么了,可是白日里受了什么委屈?
可是白日里谁敢让她受委屈了?
-
春风吹过洛阳城城郊,山坡一片静谧,空气中已经开始带些许暖意了。
这儿新立了一个墓碑,朴素干净,上面只刻了两个字:祁深。
应池弯腰,用帕子轻轻擦了擦。
没有称谓,没有生平,如同他最后在她生命里留下的印记,只剩下一个纯粹的名字——
祁深。
距离他手下最后一次来询问她,已过去两月了,而据时月阁所探听,长安那边也已经知道了祁深剿贼失利,不幸死亡的消息。
她唯一所担忧就是那长宁公主,几年内接连失去夫君和儿子,不知状态如何。
于是她派了圣女进京,也多派了些人暗处守护着北静王府的动向,以备万一。
圣女说,刚得知消息那几日,长宁公主险些哭死过去,后来却丢失了那段时间的记忆。
太子照拂姑母,令北静王府里人都瞒着她,如今这长宁公主倒是身康体健,焚香礼佛,也没有什么事发生。
应池只垂了垂眼,便吩咐每年要把时月阁的半数盈利都偷塞给长宁公主。
她没有什么别的可以补偿给她了,但她得做些什么。
从最初的警惕和不安,应池的心境也渐渐被一种沉静和空虚的确定所取代。
祁深该是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不过才历经三月,她却有往事如风的错觉。
应池着了一身干净的素衣,静静地在墓前站了一会儿。
她的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食盒里是几样简单的祭品,还有一小壶酒。
那份被怨恨与恐惧掩埋已久的丝丝歉疚,还是盖过了其他,所以她正视了自己的内心,派人给他修了座衣冠冢。
“我派人寻了许久,最后选了这里。”她开口,声音平静,不像是面对冤家,倒像在对一个老友叙话,“清静,也能远远望见万安山,那个……你真正睡着的地方,我想,或许你会喜欢。”
她将饭菜一样样摆出,又斟了一杯酒,洒在墓前。
清冽的酒液渗入新土,留下深色的印记。
“这酒……不算顶好,但入口醇和,不伤身,是洛阳城的特产。”应池顿了顿,却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山风吹起她的衣袂,也吹散了她酝酿在心头许久的话语。
想要说什么来着?算了,记不得了,总之……
“祁深。”
她唤了他的名字,清晰而郑重:“我不恨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心口那块压了三月的巨石,仿佛骤然松动。
“过往种种,无论是你欠我的,还是如今我……欠你的,都一笔勾销,留在这座坟里吧。”
“你给的自由,我收到了,我用你的死,换来了我的生。”
“去阎罗殿的时候,我会给他们说明白的,给你记上你的恩。”
“这份纠葛,这份因果,我也认。”
应池重新看着那沉默的墓碑,再次擦了擦他的名字,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怨怼,只剩下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悲悯。
“所以,你也安心去吧。”
“别再困于执念,也别再……入我的梦了。”
“找个好人家,投胎去罢。”
应池又在墓前静立了许久,直到夕阳将天边染成暖黄色,才缓缓转身,最后瞧了一眼万安山的方向,沿着来路下山。
她的脚步不再像离开古墓时那般沉重急促,也不再像初到异世时那般虚浮迷茫。
而是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她必须走下去的人生。
躲在暗处的人轻轻勾了唇,眼尾却不见笑意,他眼神贪恋地看着背影越来越远,撩眼瞧了下远处的山峦。
然后却是走过去,拿起来坟墓前的酒,坐在了自己的坟头上。
“鬼才喜欢这破地。”
他喃喃道:“不若修在你家后院好,你都不问问我想在哪长眠。”
跟了她近些日子,他总想确定她过得好不好。
但见她过得好极了,还给他修了坟呢,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风吹来的还有她低语的一些碎片,听不真切,唯有那句 “我不恨你了” ,清晰得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边。
不恨了。
他往口中灌酒如灌水,一路烧灼到胃里,原来他连她的恨,也留不住了。
他早知她的性子冷,若非恨他,两三年的时间足以让她忘了他。
如今她的这话落在他的耳中,跟要忘了他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
怕是唯一能安慰他的,是他知这世间,每时每刻,当下当刻,尚无一人能走了她心里去。
他也不算……输得太惨。
她就像个异世仙子,不慎落此,对凡尘俗世的男女之事并不感兴趣,缠上她的人不在少数,他是缠她最厉害的那一个人,却也以失败告终。
不过倘若真有能令应池另眼所看的那么一人,然后那人不是他呢……祁深思量未深,下一刻却蹙了眉。
这酒不烈,可是好苦啊。
阿池,拿苦酒给鬼喝,不怕鬼缠你?
他已经有些醉了,眼尾也红通通的。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坟头上的那人已经把那壶酒喝到见底了,却见离开的人去而复返,匆匆而来。
他瞬间酒醒了大半,三两下上了旁边的大槐树。
树叶不繁盛,不足以遮住他的身体,好在来人并未警惕。
应池从袖袋中掏出几瓶药,生肌散,止血散……一一摆在了墓前,然后转身离开。
这次,不管树上人等了多久,都没有人再回头了。
树上人的手忽没了知觉,酒壶滑落在地,却是滴酒不剩。
可他也还静静地呆在那,不哭不笑,不过他想,看她过的尚可,他该放下了,他是时候回长安处理麻烦了。
可一想到如此,右手便覆上了左胸,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比不得长安的酒……劣质至此,难怪烧得人心口难受。”
从树上跳下来后,他一脚踢远了酒壶。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耐着性子捡了回来。
小小的墓碑上,他的名字也刺得他眼睛生疼。
不过却是她写的,他得带走。
衣冠冢里装的什么……他眸光微微一闪,是好奇,因为他倒想看看她手里能有他什么东西。
费了不少劲儿,用剑给掘开了,满心期待地打开,却见小小的棺椁空空如也……
祁深第一次有种被她的不在乎气得想哭的意思。
“真是……真能糊弄鬼。”
-
浑身都是泥,祁深抱着个墓碑,一摇一晃,回到了临时下榻的一处隐秘院落,几个亲信惊呆了眼,忙去接。
这身上伤未大愈,出去还不许人跟着,他们担心,却不敢言语,只将眸子瞥向一旁同样候着的乐觉。
阿郎从不会复用背叛他的人,乐觉是第一个。
不过也或许是救命之恩的缘故,从万安山的古墓里,是乐觉将阿郎救出来的。
还有一个瞎子,旁人没见过,但乐影知道,那人曾是归属于他部下的暗探。
“拿酒来。”
祁深声音平静,却是带着戾气的。
“阿郎,伤……”
“本王说了!拿酒来!”
又凌又厉的眼神扫过去,不容置疑,那小仆一个哆嗦,不敢再多言,匆匆而去。
“要最烈的,要喝了能一醉不起的,能让人不清醒的,最好是能让人……早登极乐的……”
听罢座上人喃喃的话,院内亲信跪了一地。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只剩下祁深粗重的喘息声。
沉默了很久,祁深才开口:“那密室……不必再挖了,不日回长安,准备一下吧。”
众人悚然一惊,难以置信地抬头。
自从阿郎被救回,清醒的那一刻,他便命人秘密修筑一座固若金汤的地下密室。
其用意,不言自明。
如今快要完工了,竟要停了?
祁深未解释,只下命令,然后转身走入内室。
他那时是放不下。
得知她那般决绝,不曾动过救他的一丝念头,他想履行自己的话的。
倘若他活着,他就要她。
他活下来了,所以他为自己的野心选了路。
他现在也放不下。
可他终究……是舍不得了。
况且她今日也说,她不恨他了。
进退两难,祁深一口一口地灌着烈酒,她不恨他了,所以他到底能不能期许点别的。
理智告诉他不可以,是因为他死了她才不恨他了。
可他没死,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心有些不受控。
但现下,混沌的脑子除了醉,他也的确找不到任何出来开解自己了。
几个亲信合力把人抬上床榻,仆从听见床上的阿郎喃喃了句,“嗯,再看你几日,我就走,再也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