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她吗?
万安山丛林中, 猎户赵大心如油煎,他唯一的妹子阿鹿两月前上山采药未归,他寻了整整两个月, 嗓子都已喊破。
除了解决温饱,他每日都混迹在山上, 一遍遍吹自家妹子自幼听惯的口哨声。
然这次哨声引来的,却不是他的妹子。
在一条荒僻溪涧边的草林中, 他发现了一位昏倒在地的女子。
女子衣衫略有褴褛,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唯有紧蹙的眉头显露出她即使在昏迷中亦不得安宁。
赵大虽对找妹子心急如焚,却无法对眼前垂死之人视而不见, 他将女子背在宽厚的背上,口中那呼唤女儿的口哨,一路吹着。
大半夜流落在外, 背上的女子怕也是个同他妹子一样的苦命人,他眼泪纵横,回到了他那位于山腰溪旁的家中。
放在了妹子的床上,却看到了那女子手腕上包扎伤口的打结法莫名熟悉……这是他妹子常打的!
这女子一定认识阿鹿!
只是他并不知道, 今个他这哨声, 穿透了山谷, 回响在万安山附近, 已入了日思夜想的人的耳中。
山体另一侧。
校尉苏诚正带着几名兵士, 护着一位面容憔悴浑身是伤的女子。
他奉北静王之命将这女子沿着原路带离甬道。
苏诚运气不错, 一路无碍。可顺利出来后却不见北静王,寻至甬道的一队人至今也没有回音。
两个时辰了,苏诚心急如焚。
而他带出来的这女子, 正是猎户赵大苦寻不得的妹子阿鹿。
“是我阿兄!是我阿兄的口哨声!” 阿鹿瞬间激动,就要循着口哨声奔去,“我得去找我阿兄!”
“娘子!不可!” 张诚急忙横臂拦住,“末将知你思亲心切!但此间通道错综复杂,唯有娘子你略知路径!我家将军为救你等,尚被困在深处,生死未卜!歹人也不知所踪,有可能已逃之天天!
“苏诚恳请娘子仁心,先带我等找到将军!抓到歹人!待救出将军,末将必亲自护送娘子归家,并厚报救命之恩!”
阿鹿的善良终究压过了私心,她的眼泪簌簌而下,对啊,那个给她勇气的女子也没出来呢,那个伤害她的人还没得到应有的报应呢……
她嘴唇哆嗦个不停,最终点点头:“……好,我带你们去。”
然阿鹿带领众人再次回到那个石室,石门是打开的,里面的歹人却早已不知所踪。
众人在墓室内四处搜寻,一无所获。
此时的时淞早已逃出古墓,蜷缩在一个不起眼的山洞中,一手攥着信物“见月”,狂翻一本古籍。
“时间,人,都对得上,她的血我也日日饮用,为何你就不发光!”恨恨地将手中的“见月”丢出去,时淞整个人都焦躁不安。
“圆月标记……圆月标记……”他的手指指着古籍的一处,哆哆嗦嗦,手腕上的血蹭糊了字迹,“难道她没有?”
“可她没有孩子……没有孩子啊,莫非、莫非时月阁骗了我,两年前她并没有小产,另有隐情?”
时淞爬着出了山洞,在草丛中翻找着,最后拿起那圆月形的物件,放在唇边,亲了一口,喜极而泣,“没摔坏没摔坏……”
再次抬起的眸子里都是狠戾:“不管是你还是你的孩子,都将是我的棋子,我一定要完成我的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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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时辰,或许是半天,腹中的饥饿和喉咙的干渴像火一样烧灼,但都比不上心中渐渐滋生的恐慌。
为什么还没来?
祁深最初的笃定开始松动。
定是山路太难走,她崴了脚?
或是遇到了野兽?
还是她病倒了?她身子单薄,刚从墓里出去,又吹了风……
他拼命为她寻找着理由,每一个设想都让他更加恐惧,但他倒宁愿是她不愿来找人救他,也不想是她遇到了麻烦。
祁深心慌得厉害,放她自己出去倒不如是他出去,起码他身强体壮,路上不会遭遇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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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简陋,却温馨。
正中午的时候,干草铺就的床榻上,应池睫毛微颤,终于从漫长的昏睡中苏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被山风雕刻得沧桑无比的陌生脸庞,却写满焦急。
“小娘子!你醒了!”赵大凑上前,眼泪刷的地流了出来,“老天爷,谢天谢地!你昏在溪边,可吓坏老汉了!”
应池挣扎着想坐起,浑身却酸软无力,但她大体能猜得出来,她得救了:“多谢……老伯救命之恩。”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赵大话没听清便连连摆手,“你在山里……可曾见过一个女娃?大概这么高,眼睛亮亮的,穿着蓝布裙子!她是我妹子,去采药失踪,两个月没回家了!”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旁边桌子上拿出沾满血迹的布条,语气肯定道:“你的手腕子是我妹子包扎的,你一定见过她,求求你告诉我她在哪……”
手腕……应池下意识去看,虽然略显粗糙,但她的手腕已经被再次包扎好。
原来他是那个女子的阿兄。
“我……认识。”应池的声音很轻,却让赵大的眼睛爆发出光亮,“她没事了,我们被歹人抓了起来,关在一起,但逃出来的时候,走散了。”
她隐瞒了时淞的阴谋,隐瞒了祁深。
“走散了……”赵大眼中的光黯淡了些,但立刻又燃起希望,“那,那一起的,还有没有别的人?有没有人知道她去哪儿了?”
别人……应池便下意识想到了祁深。
“没有。”她不知道这猎户问的谁,可她还是瞒下了。
应池知道自己于良心上做得不对,但于当下,她却不想改变。
也许在若干年后,她会恨现在的自己,恨获得了自由,却依旧被无形的绳索捆绑着,连呼吸都带着负罪感的自己。
应池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她捂着嘴巴,却忍不住呜咽出声,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一样。
“小娘子?你是不是身上有伤啊?”赵大慌了神,“老汉只见你手腕有伤,其他的地方不敢检查,你哪里疼啊?”
应池摇着头,好半晌才止了抽噎。
“老伯,请你帮我一个忙。”
应池的嗓子带着水汽:“山上应该还有……找我的人,请你帮我找到他们,带他们来这里。”
“只要我和他们团聚,我向你发誓,一定会动用所有力量,把你妹妹平安救出来。”她看着猎户,许下了沉重而坚定的承诺,“并且会给你一份丰厚的报酬,足以让你们兄妹后半生无忧。”
赵大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小娘子,饭在桌上,你要想吃就去拿,你好好歇着!老汉我这就再上山去找人!”
猎户匆匆离去,应池缓缓闭上了双眼,疲累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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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饥饿和干渴,几乎耗尽了祁深最后的气力,他蜷缩在角落,意识开始模糊。
他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但他知道时间足够长,长到她不会回来了。
黑暗中,他不再抵抗,任由那些过往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只是这一次,他不再从自己的眼睛去看,而是试图用她的眼睛,去回顾一切。
他看着自己如何将她眼中的干净磨灭,换上复杂。
他看到自己每一次的强迫,都让她眼里的憎恶增多一分。
他看到自己亲手,将她所有的畏惧、恐惧和绝望,都变成了那平静无波的决绝。
一股巨大的悲恸攫住了祁深,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恨她吗?不,他有什么资格恨?
他曾用一座牢笼囚禁了她,如今她用一座石墓埋葬了他。
很公平。
当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也被耗尽,他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的呼吸渐渐微弱,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仿佛看到了长安城的梅花初绽放。
她行走其间,笑容明媚,剪了几枝花枝,非要插在他的书房里,母亲把他们两人训来训去,连父亲也说他们不守规矩,而她却冲他吐了舌头,一如初见时那毫不掩饰打量他的眉眼,鲜活生动。
若他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自己对她有这份心,是不是可以改写结局。
但其实这样的结局……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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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后是初春,过了最冷的几个月,应池的伤也好了。
被圣女和阿鹿两个人轮流看着喝药又补气血,她现在身康体健,正在晾晒新采的草药。
有应池给的恩钱,兄妹俩在洛阳城买了个小院安了家。
应池穿着最普通的细布衣裙,发间别无簪饰,只有一根木簪松松绾住青丝,几乎隔几日都来一趟。
“阿姐,你的风寒可好些了?”阿鹿从屋里出来,“说了不让你来你还来。”
应池只笑笑:“本来就无大碍。”
她声音温和,看起来已经全然忘却了那几日的事情。
“我走了。”应池摆摆手。
她再次偷偷留下了十个银铤,近期也应该不会再来了。
耗子总觉得阁主心里有事,看来北静王的死确实给阁主带来了不少感触,而且仇人死了,怕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也一直想让她开心,“前面有卖蜜饯梅子的,阁主你要不要吃啊?”
不过又蹙了眉,“这个时节,这家的怕都是些存货了,而且啊,只有南市的那一家出名。”
应池想到了被她丢到的那一袋梅子,不由蹙了眉:“能不能少说话。”
耗子忙闭了嘴。
这段路不是很长,就没有坐马车,快到狸犬苑的时候,耗子不自在地环顾四周。
他总觉得,最近好像有人在跟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