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在太极殿, 皇帝便是见到了一身是伤的爱卿。
祁深的战伤还未好全,此时又添新伤,当下头上缠着白绢布, 杉木皮裹着左臂伤处,用丝绳缚定着, 吊在脖子上。
包扎新鲜得不过两个时辰。
“爱卿这是……”
皇帝初见时微微一怔,随即脱口而出的便是几句带着笑意的调侃:“朕半月前才委卿以新任, 今日得见卿这般模样,倒是让朕颇为意外了,莫非是朕的旨意太过沉重,让卿不堪重负?”
“陛下垂询,臣惶恐。”
在皇帝越来越深的笑容里, 祁深只能讪讪解释,是策马分神所致。
这对皇帝来说,就好比枯燥批奏折子时的好笑慰藉, 无疑让人笑了好久。
当夜觐见,祁深的手也并非是空着的,此番而来是为提去洛阳之事不假,但他当然不会毫无准备的信口开河。
祁深郑重地命人将两支保存已久的箭矢呈给皇帝。
三棱弩箭弩头异常精巧和锋利, 皇帝诧异接过。
“陛下请看, 此乃当年刺杀家父的凶器。”
祁深声音沉静:“经臣多方查证, 此物源自一个名为时月阁的民间组织所铸。臣调查过, 以往这时月阁不过做些小买卖, 接些私活而已, 无伤大雅,可如今……”
他语气一转,变得锐利, 帽子也扣得横平竖直:“时月阁恐有暗中设计铸造军械之嫌,若与心怀不轨之徒联合,局势将难以控制。”
皇帝一惊。
“两年前,臣突击搜查各坊时,曾缴获大批曼陀罗,臣已查明,用于麻痹人的原料曼陀罗,曾被他们在长安城内大量种植。时月阁能在长安和洛阳两地扎根,朝中必有倚仗,臣愿作陛下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子。”
祁深言之肯切:“臣此番失仪受伤,明日起怕在朝野看来已是笑谈,恳请陛下明发诏书,就说臣行为失检,有损官威,敕令即日前往洛阳‘养伤思过’。
“如此一来,明面上,臣是个因莽撞被圣训的待罪之臣,必当闭门谢客,安心养伤。这层身份,正好方便臣暗中查访。若藏在暗处的人真有别样心思,也对一个失势养病的闲官,总不会太过戒备。”
皇帝仔细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末了点了点头:“朕准卿所奏。”
不过皇帝当下也狐疑几分,这番说辞,太过完美,万事皆有因才有果,此事却像先有果才有因。
自古君臣之和,在于臣子立功皇帝赏功,立了这么大功,不按功论赏也就罢了,反而不升反降,难免臣心会生怨怼之心。
“卿可知,朕将卿安置于宗正寺,也并非随意之举。”皇帝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忧色,“如今士族大姓盘根错节,名门望族子弟遍布朝野,落魄寒门,平民才俊晋升无门,着实令朕头疼。”
当今天下,是文治天下,皇帝所赋予祁深的,也不仅是一个清要的官职,而是一个破局者的身份,以宗正寺为平台和掩护,去撬动根深蒂固的士族势力。
作为清要之地,宗正寺与士族圈子有天然的交集,让他这个非顶级士族出身的武将进入其中,本身就是一颗打破平衡的棋子。
话至此,君臣算是交心了,祁深有着父亲这一层关系,也总会忠于皇帝,而皇帝,也总是会信他的。
祁深躬身奏道:“陛下所虑极是,但臣认为,不必如此迂回行事,臣有一策。”
皇帝示意他讲。
“历来科举府试之监考官,多出自崔、卢等世家大族,所选官员自然也多是其门生故旧。若陛下信得过,此次京兆府、河南府的府试,可否派臣前往担任监考官。
“启用臣这种非大士族出身的人,明面上,既能直接彰显朝廷鼓励寒门的决断,又能代表陛下唯才是举的决心。若是于河南府监考,在暗地里,臣可借此身份作为掩护,继续追查时月阁私铸军火一案,两相便宜。”
皇帝眼中一亮,龙颜大悦:“善!此计甚合朕意!妥当不过!准了!”
第二日朝会,当这项任命宣布时,果然在朝堂上引起了阵阵私语和议论。
那些出自名门的官员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更有甚者连连上奏,称若不用名门望族,该会让文人墨客指摘。
祁深立于朝堂之上,对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与非议充耳不闻。
-
七月的洛阳城,暑气渐褪,比起长安来,繁华是不相上下的,只是更多了几分闲适慵懒。
应池坐在新买的茶楼二层雅间里,指尖轻轻拨弄着算盘,听着这些人汇报工作进度。
其实就是做个样子,她打算盘只会逢一进一,本质上还是列竖式算数为主。
起初在掌管这个组织时,她确实有为难过,可真正接手才发现,和钱多了好办事是一个道理。
洛阳也不愧是东都,不缺南来北往的商客,不缺三教九流的人物,倒让时月阁这般藏在暗处的生意,反而如鱼得水。
只是这几个月她令人细查账目,才发觉情况不容乐观。
“阁主,城西的绸缎庄这个月又亏了三百贯,同样的情况还有珠宝首饰行,亏了五百贯,香料铺……”
账房先生连连递上账簿:“数次的亏损都是刘氏把价格压得太低的缘故,他们本钱进本钱出,也不赚钱。”
应池的目光落在“刘氏”二字上,也不赚钱……那就是故意的了。
不知何时起来的刘氏,仿佛是与时月阁同生共存一样。
这个与生共存的意思是,从绸缎到药材,从酒肆到车马行……他们处处与时月阁作对,处处仿照时月阁,又处处想要搞垮时月阁。
不是没想过要查他们,但很棘手,应池有一种错觉,对手好像知道他们所有底牌似的。
而且,刘家和程昭似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时靥的身份已经全部明了,而刘三郎的身份却还很扑朔迷离。这刘家,最有可能的是涉及到程昭穿越的内幕。
“无妨。”应池合上账簿,“他们抢得走的,原就不是时月阁的最根本的。”
她说的倒是实话。
时月阁真正赚钱的营生,是暗地里的生意,靠信誉赚钱,尽管这几年群龙无首,但也照常运营着,瘦死的骆驼总归比马大,一时并也不影响根基。
当然现在还有她带来的新兴产业了,比如影院楼,奶茶肆,diy体验馆,租给学子的共享办公空间,科举辅导书肆,两文店,盲盒潮玩店,宠物服务店以及猫咖狗咖……
刘氏也在跟着学,却跟不上层出不穷的新颖店铺开业,只能暗暗暂时放弃。
若问起洛阳城的百姓,城中最新奇的事儿是什么,怕就是城南新开的影院楼了。
影院楼日日爆满,今日上演的是新排的《活佛济公》的单元故事之挖心。
台上那个破扇破帽的和尚正捧着酒葫芦仰头畅饮:“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台下哄笑声中,夹杂着刻意混进来的几个和尚的怒斥:“伤风败俗!辱没佛门!”
应池坐在二楼的雅座,听着这些骂声,看着和尚被拖出去,反而笑了。
她招手唤来管事:“去告诉编剧,按照剧本,需要尽快排《济公》的第二个故事了。”
“是!就是那些秃驴,天天在门口骂”
“让他们骂。”应池抿了口茶,“骂得越凶,来看的人越多。”
扮演济公的这个演员,是经纪公司捧红的第一人,扮演起来惟妙惟肖,很会演。
应池又让人把济公故事画成画册,配上简单的文字。
那些买不起影票的百姓,数人凑钱就能买一本回去,邻里间传阅,比来看现场的还多。
这日,应池路过书肆,想看一下考试教学辅导书的销量。
毕竟教辅这个生意,可以长长久久地做下去,考生千千万,一茬一茬儿,生生不息,利国又利民。
“东主,新印的《五年科举三年模拟》又卖断了。”教书先生出身的书肆主事眉开眼笑,“来买的都是些家贫的寒门平民,都说有了这本,再也不怕考不过那些世家子了。”
如今编纂还不算全,只把真题收录了进去,若那些个老先生再研究几年,就可以出模拟题了。
应池点着头,随意逛了一下书肆,瞬间被一本话本子夺去了眼球——《邻家郎借奴家一百贯不还,还勾引奴家男人,奴家怒不可遏,夜探南风馆排解郁结,岂料竟撞见她那位道貌岸然的父亲,正在馆中充当伺候贵客的清客相公……》。
“这……这谁写的?”应池震惊无比。
“东主,就是府上月娘子啊。”主事瞧了瞧,“这个卖的最好呢,多数都是小娘子来买。”
“人才啊。”应池放回原处,淡淡称赞了一句月姥,新颖程度堪比现代的营销号夺人眼球了。
“东主说什么?”
“没什么。”
不过应池想了想,难免觉得不妥,这样的杂事话本放在显眼的地方,会夺去学子的关注,以后的书肆要对标国家大事,这种话本可以作为一个通俗小说分支。
“对了,书籍的上新要紧跟国家新政与朝局实时动向,要推崇有用的知识书、医书、考试书在主位,像这种可以在角落列一个书架,不做主推。有喜欢的娘子会来看的。”
主事立刻应是,见应池没再说话,生怕做错了事,这次提前汇报了下一步书肆的计划:“据京城传来的消息,今岁皇帝特意派了平定漠北的北静王来监考,坊间都传闻……”
在听到北静王,后边的话应池就闻而未记了,她心下咯噔一声。
日子如流水,她时而扮作老妪去戏园听戏,时而装作贵妇去各肆查账,偶尔还会换上男装,混在学子中听他们讨论科举,险些让她忘了祁深这个大麻烦。
虽说比之在女儿镇的闲适闲淡生活,洛阳城的一切透着些许的谜团和微微的不安,但应池这段日子还算过得心满意足,因为足够的财富自由,帮手也足够多,尚且不用她做什么,只动脑子就行了。
她也刻意回避了把女儿镇她最初置办的产业放在洛阳做大做强的意思,若是两地同时出现相似的新颖生意,会暴露她苦心经营的小镇。
她之后还是想回女儿镇的。
洛阳这地界本就不安全,无论是否推陈出新,若他有心,他都不会放过她。但换言之,洛阳时月阁的人手几乎遍布,究竟是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而且应池觉得,他或许不会再揪着她不放了,毕竟他死了父亲,没人给他托底了,做事也会收敛几分。
若非此次得知了他要来京的消息,她都要忘了有他这个人了,那段经历只要不提就可以暂且不存在,时间也会冲淡一切。
从阁楼眺望,月光下的洛阳城美得不可方物,远处的洛水及河岸风景,尽收眼底。
可应池知道,在这繁华背后的她,始终在刀尖上行走。
尽管劝了自己很长时间,在知道了祁深要来洛阳城的消息后,应池还是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他还没到,她就已经想要马不停蹄地要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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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南市街巷车马喧沸,人流如织。
早在朝廷任命他为监考官的消息传至此前,祁深便已一身青衫,作为游学士子的打扮,混在了入洛阳城的人流中。
尽管没有亲眼见到长安城那些窥探他的眼睛,但他岂能不知?
一定有时月阁的人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离京那日,大队仪仗浩浩荡荡走官道,而祁深只带了两个心腹,悄无声息地乘商船沿漕河南下。
说起来,这般金蝉脱壳又虚实相间的手段,还是当年从她那里一点一滴学来的,当时她派人东敲西鼓,放出去那么多风声,最后他查来查去,她竟还在长安。
如今他亦如法炮制,随他们去跟,他早已到了洛阳。
几日闲逛下来,祁深发现此处的新奇事物比京城更盛。
酒肆中传唱的不是旧诗,而是琅琅上口的俚曲,书肆里最畅销的并非经典,而是装帧精美的图画故事册。
图画故事册。
随着书肆主事的指引,祁深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座名曰福满影院楼的楼前。
露布上画着一个癫狂的破帽和尚,题为《济公传奇》,他走了进去,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整个演绎诙谐有趣,引得满堂喝彩,或爆笑不断,或啜泣不已。
唯有祁深,如同泥塑木雕。
这字里行间透出的机锋,那话语中独有的跳脱不羁的韵味,他简直太熟悉了。
她留下的东西不多,但这两年来,他几乎将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翻来覆去地研读,她叙事的口吻,她的思考方式,或早已深深刻入他的骨髓。
即便这故事非她演绎,但保准有她的参与。
在洛阳的探子从未放弃过打探消息,新奇别致的东西大范围出现也就在这两月里,所以……她是觉得时间够久了,危险已经解除,才敢放开手脚的吗?
“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祁深在腹中默语,表面不动声色,内里混杂着狂喜与极度紧张。
然确定了她就在洛阳,占据他情绪中的大部分的却是慌乱。
洛阳城百万之众,时月阁经营日久,根基盘根错节,她若诚心躲藏,无异于大海捞针。且她机敏如狐,一旦让她察觉到自己已至,她必定再次振翅远飞,顺水远游,再难寻觅。
但……民最怕什么,民不与官斗。
他手中有皇帝赐予他的特制传符,拥有极高权限,可要求洛阳地方官府提供一切必要又不引起怀疑的便利,比如查阅户籍,再比如借用人力。
若有可能,这时月阁,留不得了。
祁深已经提前预想了自己再见她是什么模样了,他会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会问问她的,他不信她一丝一毫的触动都不曾有……而且,他也不会再逼她了。
总归一切等见到她再说。
只是没想到,见面来得猝不及防,先前想好的那些也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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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简约低调的马车停在了城西的狸犬苑前,应池抱着一只可爱的狮子猫,下了马车。
她手里握着牵引绳,脚下一只白色拂菻狗。
此处专门圈了一块地,是为综合性宠物乐园。
售卖、寄养各类名贵猫犬,并为洛阳城夫人们的爱犬、爱猫提供美容、配种、定制口粮,甚至兽医服务。延伸业务还包括爱宠训练,更辟有园林,供人携爱宠同游,亦可在此品茗闲谈。
更是提供了‘猫狗咖’服务,尽情与宠物互动。
“东主。”店佣见应池进门,迎上来,“可是‘可爱’生病了?”
“不是,是我近两月不会在洛阳,让她们俩在这待段时日,马上就到了府试月,想来赶考的学子要占据半个洛阳,我去躲个清静。”
店佣接过猫和牵引绳,唤声地上的狗:“嘬嘬嘬,可心儿!”
“东主中午可是要用饭?”
应池心不在焉“嗯”了一声,往后院走去,这儿是她常来的落脚地之一。
给猫狗找好了去处,她也准备就近收拾几件衣服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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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光慵懒,祁深一身寻常文士的青衫,踱步走进了城西这家狸犬苑。
此地是他逛的最后一个新奇地了。
他来此,也并非闲情逸致,而是秉持着“欲寻其踪,先觅其兴”的想法,她素来爱些新奇巧思的玩意儿。
他很想知道,离开他,她都做了什么。
但想来有心情捣鼓这些,该是没有挨欺负了。
可欣慰之下是很深的落寞,祁深垂眼一哂,原来离开他,她可以过得这样好。
“哎!郎君万福!”有店佣引着人往柜台处而去,清亮悦耳,尤其热情,“快请里边儿来!瞧您面生,是头一回来这儿吧?真是来巧了,今儿个新到了上好的紫笋,最是解乏惬意!郎君您要猫儿还是狗儿?”
“……猫吧。”
“好嘞!”店佣瞧着面前人的模样,熟稔地恭维起客人的风姿气度来。
祁深淡扫了一眼,没接话茬。
交了钱,他再次跟着店佣,穿过了一个院门。
方进这间屋门,便听见清脆的铜铃声响,混合着阳光与木屑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内里布置清雅,几只毛色各异的猫儿或蜷在软垫上假寐,或追逐着线球,一派闲适。
祁深刚一踏入,原本散落各处的猫竟像是约好了一般,纷纷伸着懒腰,踱步过来,亲昵地蹭着他的袍角靴边,发出‘咕噜咕噜’满足的声响。
祁深有些怔忡地站着,他性子冷硬,又常年杀生,这等柔软生灵对他,向来敬而远之,从未能亲昵成这样。
“郎君爱什么模样的?”店佣再次热情招呼,突然止了话,看来客凌厉审视的眉眼,别是喜欢那种野性难训的?
没有回应,店佣略有讪讪,要真喜欢也没办法,店里所有的猫儿都被调。教得很好,粘人又亲人。
祁深的目光扫过这群过分热情的猫儿,最终落在窗边一个高高的猫爬架上。
那里有一只通体雪白,唯鼻尖一点粉的狮子猫,独踞在高处,碧蓝的眸子淡淡瞥了他一眼又离开,带着几分审视与疏离,并未像其他同伴那般上前。
这份独特的高冷,引来了祁深几瞬疑惑的注视。
店佣见状,忙笑着上前解释,指了指那只白猫:“客官好福缘,但您眼前这位雪团儿,是我家东主的心头好,放在店里养几日的。”
“它可不是干这个的,性子独,您莫要见怪。” 说着,递上一碟小鱼干,离开了房间,“客官您尽情在此歇息,有事唤我便是。”
这店佣的形容,祁深只觉好笑,怎生把他形容得像一个……一个嫖。客一样。
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系在那只高冷的白猫身上,祁深慢慢地往后退着,缠人的猫很是挡脚,他只觉后脊背都是麻的,忍着甩一脚的冲动,攥紧拳头往后退,出了一头汗。
那白猫似乎厌倦了被注视,轻盈地一跃,从高高的猫爬架上跳下,用爪子拨开了一扇未曾关严的侧门门闩,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门后。
几乎是本能,祁深毫不犹豫地举步,跟了上去。
那猫儿出了侧门,沿着一条通往后方宅院的小径灵巧前行,脚步轻快,仿佛识途。
祁深不远不近地跟着,心跳在寂静中莫名加快。
穿过一道月洞门,猫儿在一间雅致的厢房前停下,轻盈地跃上石阶,用头蹭了蹭那梨木雕花的门扉。
祁深跟上去。
想来应该是这家狸犬苑东主,他曲起手指,抬手欲敲门。
“喵——” 只听这只猫软软甜甜地叫了一声。
门内隐约传来收拾东西的细微响动,随即,一个他在心底描摹了无数遍回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那声音昨日还曾入他梦,在他身下哭泣,如今却就带着几分即将远行的叮嘱与不易察觉的温柔:“可爱,不是都告诉你了,妈妈要出门几天哦,你要乖乖待在这里。”
祁深只觉得呼吸一窒,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
门外的可爱仿佛不满,又“喵呜”叫了一声,带着催促。
“真是服了你了!”
声音透着嗔甜,下一瞬,门扉“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午后的阳光瞬间涌入屋内,也清晰地照亮了门外长身玉立的男人,他抬起欲敲门的手还未曾放下。
他的衣袍上还沾着些许猫毛,显得有些风尘仆仆,可目光却如炬,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应池的脸上还带着对爱猫的温柔笑意,四目,骤然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她脸上的笑意如同遭遇倒春寒的春花,瞬间凝固了,最后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惊愕,以及一丝迅速涌上眼眸的慌乱。
祁深依旧死死地看着面前这张脸,千般算计,万般寻找,都比不上此刻她突然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眼前的惊愕与……狂喜。
她比记忆中胖了些,眉眼间也多了几分让他陌生的沉静与干练,然多了更多的,是鲜活。
意识到他们已有两年未见,意识到她离开他……过得更好,祁深的下颌绷紧,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头间,眼底的情绪也翻腾汹涌,晦暗不明。
他预想过很多见面的场景,他觉得自己可以好好跟她说话的,然此刻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的,是失而复得的疯狂,是长久压抑的痛楚,是改也难改的占有欲。
尽管已经慌乱无比,应池的手已经摸到袖袋里的迷药瓶并且拔开了塞子。
祁深的右手猛地覆上面前人的半张脸,他的眼睫半垂着,视线所及是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
而后他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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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dui bu qi我来晚了
今天晚上不更啦,明天应该是更的,若有意外会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