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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软肋

    软肋

    “世子脉象沉稳有力, 肠胃并无滞涩之症。”

    那典医的手指从祁深腕上抬起,捻着胡须,眉头锁紧。

    他又仔细查验了桌上菜肴银箸, 甚至夹起应池刚刚说没熟的菜尝了一口:“饭菜洁净,无毒, 豆菽亦是熟透的。”

    正说着,祁深喉头又是一阵翻滚。强压下恶心, 他的脸色也愈发难看起来。

    典医沉吟半晌:“这呕吐之症,由来多种,有感寒邪者,有伤饮食者,有痰饮内停者, 有妇人怀妊……”

    医书背过头了,典医尴尬地轻咳一声:“不是外发,便是由内, 亦有思虑过甚,忧惧伤及中焦,方致呕恶不纳,近日世子是否劳心劳力, 夜不安枕?”

    祁深闻言面色稍霁, 微微点头。

    近来营中事务繁杂, 突厥又不甚安分, 屡屡闹事, 圣上所言的秋后用兵已迫在眉睫, 短时间内的训兵之事依旧让他耗力又耗神。

    武侯卫夜巡时发现了起凶杀案子,凶手至今下落不明,得力的人被他罚去了马厩, 剩下的人虽也各司其职,总觉得有些笨,他用着不称手。

    “可吃些酸物,像山楂,酸枣,压上一压,世子不去想其实也无碍,皆因心有所念才致,是否要开上副安神药?”

    典医问出了口。

    向来他给世子看病,都是外伤,少有的内伤是中了毒,除了那些,世子身康体健,旁的药也未曾吃过几副。

    “罢了。”祁深取过仆从递来碟子里的山楂入口,被酸得蹙眉,不过倒是压住了不适的感觉,“近些日子常备吧。”

    然他们皆未察觉,亭角垂手侍立的两个人,在听到妇人怀妊四字时,脸色倏地惨白如纸。

    应池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窜起,瞬间冰透了四肢,她下意识地用手腕蹭了下小腹,指尖都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察觉到侧面的两人不怎么自在,应池用眼睛扫过。

    玉容和花颜几乎在同一时间想到了同一件事,一人捧着巾帕强撑着,一人的嘴唇哆嗦着,几乎要站不稳。

    如此明显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应池将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带着一丝轻颤,旁人瞧起来像是春日虚弱:“有些冷,去将那件藕荷色绣缠枝梅的披风取来,再添个手炉。”

    玉容慌忙屈膝应了声“是”,扯着花颜踉跄着退下。

    厢房里,花颜将披风抱在怀,已经落了泪来:“玉容,怎么办才好……”

    玉容脑子一团乱麻,娘子前些日子与旁日判若两人,经常被世子捆了在房间里逼问,倒是未见二人行房事……不用煮避子汤。

    她们每日为了哄着娘子多吃几口饭绞尽脑汁,却也忘了已很久未见娘子的月信至。

    “别哭了。”玉容强装镇定,“娘子该是也知道了,你不要声张。”

    她也隐约觉得,娘子和桐清是不同的,所以……命运也该是不同的。

    弦月高挂,北静王府上下早已沉寂,本该是玉容守夜的一夜,应池却也叫花颜同过来。

    门窗紧闭,烛火被吹息,稀疏的月光洒在应池半明半暗的脸上,让花颜一时被惊得有些魂不附体。

    “我身子不妥。”应池开口,声音小,低而冷,却没有任何迂回,“闻着油腻便泛恶心,花颜你说,我月事推迟多长时间了?”

    花颜压住上下起伏的胸膛,结结巴巴:“娘子、娘子的月事向来不准,但细数日子,该是、该是也推了一月了。”

    “好啊,都推了一月了全无察觉?”应池冷笑一声,故意这样说是为了拉人上船,“那玉容你说,我是不是有孕了?”

    见玉容哆嗦了一下,应池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斩钉截铁:“我有孕了。而且是你们两个的过失。”

    两人闻言,瞬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板。

    应池坐在床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定罪:“避子汤一事,一向由你们两人负责,若非是你们疏忽懈怠,何至今日之祸?”

    “初一那日,的确是我两人的疏忽。”花颜忍不住反驳,她从白日就开始担忧,和玉容也有复盘,而突然想起来什么后,也觉得其实并不严重了,“可世子其实早也说过不必再喝,是尚嬷嬷让我们煮的。”

    应池蹙了眉,他不让喝,缘何?何意?难道就不怕她有孕?

    不……他为何要怕?

    怀了孩子他可以用堕胎药来伤害她,看她痛不欲生,生了孩子他可以用孩子来要挟她不再逃离。

    人有牵挂,人有软肋,如何能割舍得下去?

    甚至、甚至他还可以让她的孩子给他将来的尊贵孩子为奴为婢!

    应池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孩子是软肋……她不仅不会留,还不能让他发现。

    “我是一个奴婢,那你们觉得,世子是想让我把孩子生下来?你们觉得贵主会如何看我和我肚子的孩子?他无非是想用孩子折辱我!”

    应池恨恨地盯着她们两人:“休想!你们想撇干净,也休想!

    “想想桐清的下场,一朝事发,我若活不成,我会把所有罪责往你们两人身上推,你二人更是一个也别想逃。”

    花颜大骇,涕泪交加,看着应池极冷的脸,充满了绝望的恐惧。玉容虽无声无息,但也知道,自此三人的性命怕是绑在了一处。

    本打算汇报给世子的两人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么一开始听世子的,要么一开始听嬷嬷的,如今却是两头为难。

    可……玉容看了眼面前的人,她不会像桐清一样的下场的,她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笃定。

    总归世子待她,是真的不同。

    “哭有什么用?我才更该哭呢。”应池直起身,两人瞬间噤了声,“眼下唯有一条路,在孩子显形之前,悄无声息地喝了堕胎药。

    “世子和尚嬷嬷若问起来,只说是月事不调,迟来了许久,来时凶猛了些。”

    这也是一开始应池想的法子,幸而那堕胎药的方子之前陈风吟给她开过,份量她记得。

    “你二人需得万分小心,分批分次,从不同的药铺,慢慢地将我要的东西凑齐。”

    应池报出几味药名,皆是药性峻烈、可致堕胎之物:“记住,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若漏出半点风声,一个也跑不了。”

    两人抖得如同筛糠,却也只能拼命点头。

    其实,也并不一定要喝堕胎药,若是蹦跳、摔跌,极有可能小产,她不想要孩子,却也并不想死,这两种方法都有一定的风险。

    可一想若是生下孩子,她就下定了决心,无论再险都得试一试。

    “避子药应也是有效的。”应池吩咐了一句,“明日偷偷煮碗我来喝。”

    玉容摇头:“不行,娘子,嬷嬷管得严。”

    应池心乱如麻,若说是跨年那夜所致,她后来也是喝过几次避子汤的,皆是无用吗?

    不会无用,饮了那么多药,腹中更有可能是个畸形儿,应池又不由按了按眼睛。

    事急需快。

    堕胎药凑齐尚且需要多日,应池有时心烦意乱,便也压腿、下腰、劈叉……她每日几乎将高难的舞蹈基本功都练了一个遍。

    而在祁深来时,她也会缠着祁深,让他更重一些。

    烛火昏黄,帐幔内气息未定,许是顾着她学规矩太累,祁深最近甚是克制,虽来得勤,但往往温柔行事,且一次就歇,让应池想借由他达到目的想法有些落空。

    应池的指尖带着刻意与挑衅,划过他壁垒分明的腹部,声音裹着一丝慵懒又危险的甜腻,像淬了毒的蜜:“世子近来……是不是疏于锻炼了?”

    她的眼尾还染着情动的红,眸光清亮得惊人,对上祁深浮着狐疑的眸子:“没什么,就是奴婢瞧着,不如之前精壮了。”

    她甚至故意用膝盖蹭了蹭他侧腰。

    男人最忌讳什么?尤其在这床笫之间。

    果然,祁深眸光骤然一沉,攫住她作乱的脚踝,透着危险。

    应池不退反进,贴近他耳廓,吐气如兰,字句锋利:“奴婢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着,若世子只剩这点本事,往后可怎么好?”

    又轻笑一声,带着十足的蔑意,“连我都应付不来,将来若再纳新人,岂不是要力不从心?”

    “牙尖嘴利!”

    句句说着没别的意思,却是句句挑衅,无异于故意激起他的怒火。

    祁深的征服欲骤起,他捂住她的嘴,猛地将她翻身压下。

    再次行事的动作明显比先前加重了几分,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莫要告饶才好。”

    应池闭着眼睛,承受着那预料之中的冲击,只觉腹中似隐隐传来不适的坠痛了,她便咬牙忍着:“再重一些。”

    祁深哪还受得住,力道也渐渐有些收不住,甚至带着惩罚的意味在最后关头逼问她还敢不敢挑衅他了。

    可第二日一早醒来,应池察觉小腹还是一如既往。

    平坦无比,也不痛不痒,除了身上有些无力外,没有别的不适。

    她也有所怀疑,是不是根本没有怀孕?

    二月十五早已过了,沈思尔也早已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应池,她尝试往锁烟楼递消息,但也知道一定会被祁深挡回来的,故而并不气恼。

    索性从沈思莞那里探知了消息,想要找她,往霓裳苑挂红灯笼,她便能知晓。

    都不用问,沈思莞肚子里有几斤墨水她再清楚不过,那诗词是她写的就有鬼了。

    她只在闲聊时说起沈思莞的女婢来,又拿了些铜钱在蝶翅那诈了一诈,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摸了个仔细。

    霓裳苑挂灯笼,应池自是看不到,但关于她的事,祁深是事无巨细都要知道的。

    他得知了这个消息,唇角勾了勾,看来她的买卖是又要开张了,也想必过不了多久,那沈七娘又有新词了。

    他也不由失笑出声,细算下来,她刨出来的那财路可真不少,若非都被他堵了去,在这长安城不出几年也会富甲一方。

    他并不需要她能富甲一方,能跟着母亲把规矩学明白就成。

    可惜,规矩是不可能学明白的。

    “这是贵主极珍爱的前朝琉璃盏,你小心些擦拭。”旁边跟着的嬷嬷不由紧张,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嬷嬷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反而碎了两只。

    眼见着到了贵主面前,应池还是那个模样,连磕头请罪都很敷衍:“是因为奴婢昨夜被世子叫去问话,一夜未睡好,精神恍惚才酿此大祸,奴婢不是故意的,求贵主高抬贵手,饶了奴婢这一回。”

    看似句句恳切,实际上搬出来了世子来作伐。

    孙嬷嬷高声训斥:“把这院子的所有东西擦一个遍,便可功过相抵。”

    应池蹙了蹙眉:“我不擦,嬷嬷派人打我一顿吧。”

    若是能被打一顿,孩子掉了也可以顺理成章。

    “你!”孙嬷嬷气得够呛,他们这北静王府什么出过这等子货色!

    尚且要骂人,却见这时花匠来报,说除了丹若,其余盆株都莫名其妙枯枝,花匠战战兢兢查了半晌,发现竟是浇花的水里掺了少许盐卤。

    问应池,应池自是不承认是自己做的:“若是奴婢做的,这样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

    “伶牙俐齿。”李言蹊扫了下方跪着的人一眼。

    这些日子她何尝看不明白?这小娘子就是故意的,没礼貌,没教养,教也不听,罚也不从,一说重了罚重了,第二日祁深一准过来替她告饶。

    但她做的那些尚且让她生不起气来,她不至于跟个没教养的野丫头计较。

    曲江别苑的事她又何尝不知?堂堂世子强求一寡妇……说出去可真够难听的。

    但与嘉宁县主的婚事也迫在眉睫,她本不想亲自动手,伤了母子感情,但儿子实在护短护得厉害。

    应池终于等着长宁公主说话,这是她这些日子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她等着她亲口罚她,或者打她一顿,这样她也好告状。

    想来想去,李言蹊却想了一个稳妥的法子:“抓了她,扔了外院的马厩里去,谁也不许去帮她,也看好了她,莫要走失了她。”

    府里这些人肯定不会帮她,这话就是说给可中庭跟着应池的两个小婢女的,让她们学话给世子,罚她有理有据。

    而且支到外院去,他想见人还得费些功夫。

    这算什么?罚不像罚,打也不像打,隔离她?

    “我不去。”几个人来抓应池的时候被她轻巧躲过。

    她跑得快,上蹿下跳,院里的婢女婆子围堵抓她,李言蹊只觉额头的筋突突直跳。

    找这么个人,做个粗使女婢都嫌磕碜,他是专门来气她的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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