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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怒意

    怒意

    从兄妹逆伦的事发开始叙述, 到裴修远怒极攻心,将裴云廷打了个半死,再到将裴时靥被远送洛阳……

    那老仆蜷在地下跪着, 嗓音是又抖又碎。

    祁深攥着手中茶盏,越来越紧, 最后猛地往案上一磕,茶盏便四分五裂。

    他的力道尚来不及收回, 就生生攥了个结实,碎瓷片尽数扎进掌心里,转瞬间鲜血淋漓。

    乐觉在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不该在这的,怎么一个不防听到了这等子秘事,虽说他是郎君亲信, 可眼瞧着郎君的模样,都快要杀人了。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又将呼吸也放缓了几分,口水存了满腔也不敢咽。

    郎君近来肝火尤其旺, 乐觉自觉几月间他皆屏息以待,已得心应手。

    “怎么事发的,是不是裴云廷逼她?”

    祁深的声音又沉又冷,却是极其平静, 可他知道自己, 酝起的怒火快要压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气, 而且气成这样!

    一定是裴云廷逼她!四年前她不过是年仅十一二的蠢货年纪, 她懂个什么!

    眼瞧着那老奴略有难以启齿的模样, 始终没张嘴。

    祁深猛拍了下案几, 话里已积扬了怒气,又厉又重:“说啊!”

    老奴双手已抖如筛糠:“那日老奴在府里满园找小郎君……”

    察觉到身份不对,他又忙换了称呼称裴晏, 说话喉间似吞刃:“……找阿郎,却撞见……撞见娘子在棠梨树下旋身,水红色披帛缠着枝头落花。

    “老奴没见过这么美的舞,一时间看呆,却见、却见……却见娘子转着转着便跌进了……大郎君怀里,而大郎君竟、竟掐着娘子的腰肢深吻下去。

    “老奴惊了一个哆嗦,这才瞧见了阿郎也在侧,慌忙抱起阿郎躲开了,事后、事后主家就知道、知道了,然、然后就……”

    祁深眼前翻飞的不再是舞姿,而是兄妹二人唇齿间牵出的悖德之情,他想起她的那种种话。

    “奴婢有男人,虽然死去,但依旧存在奴婢心中。”

    “我男人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实话讲,在我这,是你不配。”

    “我说过我有男人,所有人都不比他。”

    ……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好一个未亡人,好一个惊世骇俗的感情!

    犹记得她宁愿顶着他的怒火也不愿违背自己的心半分,祁深只觉怒已到临界,竟嘶声出怒笑来。

    他缓了缓头晕脑胀的感觉,令乐觉道:“把本世子的马牵来,不要车。”

    他须得立即瞧见她才是,他须得亲自问问……亲自掐着她的喉颈问问,她可是真做出此等悖德之事才是。

    那时她若称是,他怕是会忍不住折了她的脖子去!

    乐觉应声吞咽了口水,大跑出门。

    “本世子的话你还没回完呢。”祁深稍敛了怒意,却又一瞬间回去,继续怒审着,“我问你!是不是裴云廷逼她?”

    好半晌不见回话。

    “裴国公。”祁深抬眼撩了一眼对面坐着冒虚汗的裴晏,“你这奴仆该换了。”

    言罢他抽了佩剑,剑尖瞬间抵其喉,近乎一剑毙命。

    血已流下,但并不是祁深的最终目的,他还算收了力道。

    那老仆忙伏趴躲过,却依旧嘴硬不肯回答:“老奴、老奴不知啊……”

    上杆子挑衅他?祁深眯了眼睛打量着那老奴,忽一蹙眉。

    他从这奴仆之前的人话中察出了端倪,两人私会自是相当隐秘,于是缓缓睁眼,睨着身前人问:“你告的状?”

    老仆眼见着瞒不住,以头抢地哭诉:“是老奴告的主家,是老奴啊,世子,国公!可老奴也是怕郎君娘子行差踏错,连累主家名声啊……”

    就知道是这样。

    祁深站起来收回了佩剑,他也没有要取人性命的意思,只语气森然道:“裴晏,你的奴仆你自己处置,但我希望,明日这长安城不许出现关于她的一点儿风言风语,记住了吗?”

    裴晏已惊得不知所为,那老仆连声唤着阿郎才唤回他那急又忙仓皇的数次点头。

    待人出了门,裴晏才意识到,究竟是谁应该要求谁不泄露出去?

    祁深翻身上马,就要挥了鞭子极速朝着平康坊找她而去,却见他的亲卫同样策马疾驰过来。

    “出什么事了!”祁深急问,心里也不由咯噔一下。

    上次她跑的事,让他费时费力费心地找了那么些时日,依旧心有余悸,此番还未听那亲卫说事情,祁深就打定了主意。

    她要是再敢跑一次,不打断她的腿,也须得用锁链栓了不可。

    亲卫两三句就言罢,见世子面不见改色,那亲卫就以为不是什么大事。

    他当时还想,何以玉容火急火燎地要他报给世子?到底是这玉容太过心细如发了些,不若花颜,花颜就没那么多事。

    却见世子直接抽剑砍伤了他左臂,怒斥:“怎么不拦了她!”

    亲卫瞬间从马上滚下来,当下顾不得疼,也顾不得疑,忙跪地告饶:“是属下失察!是属下失察!求世子赎罪!”

    跳舞……祁深将马鞭挥得厉声。

    从前只当她被养得仔细,以致诗词论赋样样精通,又什么新奇的故事都能信手拈来,却不知她还有这等子高门贵女的身份。

    她宁愿承受着他所有贬低的恶意,就这样瞒着他,声声把裴云廷夸到天上去,而后因他对她的那点子龌龊心思和兴趣,把他贬到尘埃里。

    堂堂世子竟对一小小奴婢尔三令五申,尚且换不回她一丝好脸色……她不定怎么嘲笑他呢吧!是吧!

    跳舞是为了什么?取悦裴云廷。

    祁深生平没被别人嫌弃如斯过,也生平第一次被女人拿来跟别的男人比较,却被人得出一无是处的结论。

    单是这样去想祁深就已经怒不可遏,就已经足够把裴云廷碎尸万段。

    而他二人这背德的感情,也不知比自己的强取龌龊、污秽不知多少倍,她竟还有脸说他恶心!

    可反而是这种背德情感!

    她爱他,能超越生死,能超越伦常,就这样去爱另一个人,强烈到可以破除一切禁忌的情感,让祁深突生挫败感和屈辱感。

    也有一丝或许永远也占不了她心的慌乱感。

    就像真正让他愤怒的,其实好像并不是她违背伦常和做了不为世俗所容的事情,而是自己有可能永远无法成为能让她如这般疯狂去爱的人。

    也好像不是。

    祁深不知道自己在怒什么,脑子也乱得很,他一路策马疾驰,此刻就想捆了她问个明白。

    琵琶声裂帛而起,四周故意挡得倏暗,众人略一惊诧,就见烛火突起。

    那台子中央有两道人影又随乐声浮出。

    白衣素绡缠臂,莲步轻移,身段柔婉如云卷云舒,带着仙气儿,青衣碧纱覆体,眸含秋水,腰肢扭动时恍若毒藤缠树,媚骨里淬着妖异。

    台下无一人举觞,皆目不转睛,这是两条蛇化形了。

    坊主在后台掐算着赏钱。他已经脱离了跳舞的初衷,见台上二人恍见金山银海,此番下去定会赚个盆满钵满,也让他合不拢嘴。

    接着,乐声开始缓起。

    青蛇纤足勾住了白蛇的裙带,二蛇相缠如双生菟丝,酥。胸起伏交贴,玉腿交叠摩挲,喘息声混着铃响,撩得满堂心跳如擂。

    仙妖美媚柔婉……

    应池裙袂翻飞,足尖踏地,似蛇尾扫过灼烫的沙砾,既痛且艳又绝,惊鸿在旁伴随着。

    以青蛇为主体,这是尾声的一部分,因时间紧而原先的青蛇学不会砍去了,却因是应池跳而又重新加上。

    乐声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应池闭上眼,再睁开时,前尘尽忘。

    她不再是困于笼中的雀,困于池中的鱼,也非是背负秘密的异世之人,她只是天地间一舞者而已。

    台下的灼灼目光,舞坊的盘算,又或者是即将迎来的祁深的惊怒,都是模糊虚无的泡沫。

    此刻对于应池而言,唯有筋骨舒展的畅快,唯有乐舞交融的酣然。

    仿佛又回到幼时,她第一次赤足踩上舞房的地板,那般纯粹的不掺杂念的……只为舞而生。

    一舞结束,喝彩声不断,从大年初一到府上演出的邀请帖子已经排到了十五,应池冷眼看着,而后悄然离开。

    却不知她转身的一瞬,有两人已经盯上了她。

    “世子,是晋王殿下。”

    祁深抬手止了乐觉的话,眉目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这位晋王是当今圣上的九皇子,平时就是游手好闲,魏王和太子各站一边,他却雅好六朝文采。

    他的笔下常有清丽诗篇,又更善鉴赏乐舞,常召太常寺乐工演练新曲新舞。

    此番微服私访……祁深抬眸看着那青色身影消失在拐角,后有华服男子紧随其后。

    就像心头好被觊觎了一般,尽管他知道,九殿下或许只是对舞感兴趣而已。

    但他绝不允许任何一丝一毫背离他掌控的事发生:“让这舞坊收拾收拾关门吧,也让坊主自己备好吃喝,别到时候在大狱里边饿死。”

    他也不允许任何事脱离他的期望,所以祁深静默片刻,毋庸置疑亦抬步迈上了楼梯。

    换衣房间烛火昏黄,弥漫着脂粉混杂的气味,应池正低头解着腕间缠缚的青纱,一道阴影就悄然笼下。

    她抬眼便见一华服男子立于帘畔,其人身着暗紫团花锦袍,腰悬玲珑玉带。

    他的面容隐在晃动的光影里,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星:“娘子方才一舞,名动长安城。”

    还当是什么,原来是个马屁精,应池收回视线:“哦。”

    玉容匆忙挡在二人中间,眸中的警惕油然而生:“这位郎君您快些离开这儿,我们家郎君可不是好惹的,我是为你好。”

    应池也没再搭理,却听那人声线温润地指出她的不足来:“青蛇折腰时稍急,若延半瞬,更显妖异缠绵之态。”

    听此话应池解束缚的指尖便一顿,当时惊鸿脚步略有虚晃,她为了迎合她让整体更好些才快了些,却不想被人瞧了去?

    见他并非寻常纨绔,应池也愿与他说两句:“郎君竟懂舞?”

    “略知一二。”

    说话人含笑近前,虚指她肩颈,略有苦脸忧心道:“尤其是蛇信探幽,指尖当如惊鸿掠水,娘子却多了三分滞重,可是有所忧心?”

    应池蹙眉细想,也不知其所言,这怕是在无中生有吧。

    却不想她刚一疑虑就见对面人笑出声来:“忧心……忧心台下之人想借此机会搭话于娘子?”

    待应池反应过来才知道,她竟被一个古人给撩了。

    就在这时,房间门开。房里的三人同时转头。

    玉容下意识哆嗦了一下,应池波澜不惊,反而那男子眉目似带着熟人突至的惊喜。

    “殿下。”祁深拱手,形的礼数分毫不差。

    然而他的腰弯得不够深,声音也过于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刚从外面带来的未曾敛尽的冷硬。

    祁深压不住那份从眼底渗出来的不悦,冷声对应池两人:“还不出去!”

    眼见着二人匆匆离开,流于表面的尊敬也让祁深的嘴角扯出了一点尊敬的弧度。

    “让殿下见笑了,是臣府里奴婢不懂规矩,冒替了这舞伎,回去定狠狠责罚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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